“E人”欧阳明高：我不特别在乎舆论

对全国政协常委、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的采访，是从“E人”和“I人”这个轻松话题开始的。

欧阳明高微笑着谈起，还有一种划分，是管理学中著名的PAEI角色模型。在一个管理团队里面，有“P型”（Producer），业绩创造者；有“A型”（Administrator），行政管理者；有“E型”（Entrepreneur），创新创业者；也有“I型”（Integrator），整合者。“我可能最接近这种‘E人’。”

事实上，今年68岁的欧阳明高，在2001年转战新能源汽车之前已做了十几年科研，承担过多个国家项目，研究的发动机电控高压喷射技术居领先水平。

“按一般来看，我应当沿原先的路走下去。但我是一个求新求变的人，时代趋势变了，就要跟上时代。”他说。

欧阳明高 图/清华大学网站

“我不特别在乎舆论”

2001年，基于产业竞争力、空气污染等原因，欧阳明高承接了科技部电动车重大专项中的燃料电池大客车课题，率团队攻克燃料电池与储能电池的混合动力系统技术，后又实现了燃料电池发动机技术突破。随后多年，他还陆续参与研发燃料电池电堆技术、燃料电池膜电极技术和电解水制氢技术等。

这期间，行业主流观点是发展油电混合动力技术，欧阳明高则坚持推动纯电动轿车发展，带领团队进入锂离子电池研究，解决动力电池技术难题。他主持建立电池安全实验室，逐步建立起锂离子电池热失控科学与技术体系。

2009年，欧阳明高在全国政协全体会议上发言，建议以锂动力电池为重点，掌握自主核心技术；以小型纯电动轿车为重点，推进自主品牌新能源汽车大规模商业化。此后，他9次向高层提出相关建言。

2012年，科技部《电动汽车科技发展“十二五”专项规划》中正式提出确立“纯电驱动”技术转型战略，中国汽车工业由此向纯电动技术路线迈进。欧阳明高出任“十二五”电动汽车重点科技专项总体专家组组长。

推动纯电动汽车发展，欧阳明高一度受到各种质疑。

“我是理念驱动的人，引领技术变革是我的使命。带着这个理念，我会努力去看清未来的趋势，决定今天该怎么行动。”欧阳明高说，“当我前瞻10年、20年发展趋势时，肯定会有很多人不理解，我不特别在乎舆论。”

2018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均突破100万辆，其中纯电动汽车超过七成。2025年，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增至1600多万辆，全年纯电动汽车累计产销均超过1000万辆。

市场给了所有分歧和争论一个最终的答案。

“我喜欢走在前沿的感觉”

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全球科技竞争更加聚焦基础前沿领域，原创性颠覆性创新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基础研究分两类，一类是纯基础研究，一类是应用基础研究。”欧阳明高说，包括新能源汽车在内的新能源技术属于应用基础研究，其中也有很多基础性问题，如电池安全、耐久的机理性问题等。以“闪充”为例，就需要搞清楚快速充电情况下的电化学原理。在国际学术界，他连续多年成为全球高被引科学家。

2017年，欧阳明高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2024年，他发起成立“中国全固态电池产学研协同创新平台”，全力攻关电池领域的下一代颠覆性技术，视野也从新能源汽车延伸至电池储能、绿色氢能、智慧能源等整个新能源领域。这一年，欧阳明高获得能源领域的国际大奖“全球能源奖”，授权发明专利达385项。

“一直行走在技术变革前沿，我喜欢这种感觉。”欧阳明高说。他撰写的《中国新能源革命》即将出版，全书一百多万字。他说，自己的愿景就是新能源革命，“我要引领技术变革”。

2026年，新能源汽车在中国市场的占有率已超过60％。展望2030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会达到一亿辆左右，市占率突破70％。

“我们已经是世界汽车工业中心，这必然会带来一次生产方式的变革。”欧阳明高指出，先前作为耐用消费品的轿车，现在似乎变成高科技快消品，一个车型真正热销很难超过一年。此外，车企利润变薄，产销链条的结构性矛盾也越来越剧烈。“新能源汽车正在孕育一场新生产方式的变革。”

与此同时，智能化、电动化相结合，也给生产方式变革提供了基础。

欧阳明高举例，以前车身必须非常结实，不然不安全，但如果2030年L4级自动驾驶普及，大家都智能化，不撞车了，那是不是可以换用创新性材料做非承载式车身？“类似创新可以说是前瞻性、颠覆性的，最终目标是产生重大影响和社会经济效益。”

欧阳明高预测，未来五年将是氢能、储能与智能技术突破的重要窗口期。随着技术创新，电力市场化改革机遇也非常大。

例如“车网互动”，电动车可以作为储能装置，在用电低谷期充电，在用电高峰期反向放电，实现新能源动力、新能源电力融合。这也是其团队目前推进的一项技术。

又如绿色氢能产业，2015年到2025年，车用燃料电池作为氢能利用的先导，拉动了中国氢能产业发展。欧阳明高认为，该产业正加速从“政策驱动”向“市场驱动”跨越。预计到2030年，绿色氢能年消费量将从目前的25万吨增至250万吨。

再如智慧能源，人工智能和新能源相互赋能，零碳园区、零碳算力中心等智慧能源也逐步增长。欧阳明高预计，2030年至2035年将是中国氢能、储能与智能三大技术突破和广泛应用的爆发期。

“失败后的成功，快感更强”

欧阳明高在“产学研用深度融合”方面积累了不少经验和体会。

“我在探索一种新型师生共创模式，学生当老板、老师当顾问，产学研协同、研究与开发互动的创新创业模式。”欧阳明高认为，问题导向、学科交叉、创新创业，三者互相支撑，缺一不可。要保持产业优势，科技创新必须跟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他说，国家竞争首先是经济竞争，经济竞争首先是产业竞争，产业竞争主要是领军企业的竞争，领军企业竞争实际上是领军企业家的竞争。

“现在，中国产业是很好了，但领军企业家还是凤毛麟角。所以，我们致力于培养相关人才，鼓励学生创新创业。”

欧阳明高的学生已创办了一批创新创业高科技企业，张家口氢能研究院、宜宾电池研究院、南京智能动力研究中心、深圳智慧能源中心四个技术与产业创新中心也已经建立，研究团队成果转化经济效益超过百亿元人民币。

同时，欧阳明高也希望学生不随大溜，在技术趋同的环境中研发颠覆性技术，脱颖而出。“当然有可能失败，创新都是高风险的事情，失败很正常，也是一种体验。失败之后再成功所体验到的快感，比没失败的快感，不知道要高多少倍。”

欧阳明高说，自己很幸运，生逢这个时代。在他看来，个人和国家、时代是融为一体的。“‘家国情怀’这四个字，我平时主观上不会去想，但这是浑然天成的，我和国家、时代分不开。”

访问中谈及留学的日子，欧阳明高说，那时很孤独，会遇到很多对中国的偏见，不适应，也很痛苦。

回国后行走在技术变革前沿，独挑一摊，推动技术变革。“整个过程，我好像一直保持着理想主义、乐观主义，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过来了。”

欧阳明高笑道，老伴也常说他，每次约出去旅游，他都不去；偶尔去了，也总在手机上处理工作。“一天到晚就是干这些事情，一辈子就这样过来了，觉得很享受。”

欧阳明高说，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国家从贫穷落后到改革开放，再到迈向富强，“我们要感激国家和这个时代，心无旁骛地干事就完了”。

发于2026.10.5总第1255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E人”欧阳明高

记者：邢利宇

编辑：黄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