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给金砖挖了个大坑

本文由公众号“刻面”授权发布

金砖峰会那张合影，值得多看两眼。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站在最左边，阿联酋阿布扎比王储站在最右边。中间隔了九个人。摄影师喊了三遍“往中间靠一靠”，没人动。

印度外交部后来把这张照片发在了官方账号上，配文写的是“金砖大家庭”。

四个月前，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同一个城市，当着所有代表的面，指着阿联酋代表说：“你们是侵略的积极同谋。

他还补了一句：阿联酋不仅拒绝谴责对我们的袭击，还允许美军使用其领土和领空来打击伊朗。

四个月后，同一张桌子，同一份声明，阿拉格齐签了字。声明里一个字都没再提“同谋”。

这中间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场合。

但如果你以为这个故事讲的是外交妥协，那你就错过了真正有意思的部分

一、伊朗提了一个所有人都接不住的要求

峰会期间，阿拉格齐对媒体说了一句话：伊朗正在努力消除加入金砖新开发银行的障碍。

然后他补了一句：“某些国家在制造障碍。”

他没说是哪些国家。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新开发银行总部在上海，2015年成立，目前有十个成员国。乌兹别克斯坦今年6月刚成为最新一个，走完了全套流程。伊朗连正式成员名单都没进去。

为什么？因为伊朗缺两样东西。

第一，没有国际信用评级。自2006年以来，没有任何一家国际评级机构给伊朗打过主权信用分。没有评级，新开发银行就没法评估贷款风险。

第二，被FATF列入高风险名单。伊朗从2020年就上了这个黑名单。新开发银行必须在反洗钱和反恐融资方面遵守FATF框架。

这两条加在一起，结果就是：如果NDB接纳伊朗，就可能触发美国的二级制裁。银行的美元清算通道会被掐断，信用评级会被下调。标普和惠誉给NDB的评级是AA+和AA，这个金字招牌来之不易。

前巴西驻华大使、NDB首任副行长保罗·巴蒂斯塔说过一句大实话：伊朗要加入，最好跟信用评级更高的国家同时进来，这样才能中和负面影响。

翻译成大白话：伊朗进来，别人要替它买单。

但伊朗知道这一点吗？它做了四十年被制裁的国家，FATF名单它比谁都熟。它知道。

那它为什么还要在峰会上公开说？

二、因为伊朗要的根本不是贷款

把时间线拉长一点看。

5月的外长会上，伊朗当众骂阿联酋是“同谋”，把联合声明搅黄了。那次的结果是什么？金砖什么实质性承诺都没给伊朗。但伊朗拿到了它最需要的东西：一个公开的反美叙事舞台

9月的峰会上，伊朗换了策略。它不再掀桌子，而是坐到桌子前，提了两个要求：第一，声明里点名谴责美以；第二，加入新开发银行。

这两件事，金砖都做不到。

如果金砖拒绝伊朗的点名要求，它就暴露了自己是一个“有门槛的俱乐部”，而不是“全球南方的大家庭”。如果金砖答应了，就要承担点名美国带来的外交成本。

如果金砖拒绝伊朗加入NDB，它就暴露了自己“去美元化”的口号是空话。如果金砖答应了，就要承担伊朗进来后带来的金融风险。

伊朗把一个两难的问题，塞进了金砖的嘴里。

而它自己呢？它本来就没什么可输的。已经被制裁了四十年，美元清算早就不指望了。金砖拒绝它，它什么都不损失。金砖接纳它，它就多了一个金融外壳。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伊朗划算。

峰会的最终结果是：声明没点名，NDB的门还关着。但声明里加了一句“回顾各自的国家立场”。翻译成白话就是：你们继续各说各的，我们不管了。

昆西研究所的萨朗·希多尔评价这件事时说了一句话：“这对金砖来说，与其说是一场伟大的胜利，不如说是一种解脱。”

解脱。

一个由11个国家组成的集团，花了整晚时间达成的共识，最终的成果是“终于不用吵了”。

三、但这还不是真正的坑

真正的坑，在声明之外。

你注意一个细节：伊朗在峰会上提的两个要求，金砖一个都没答应。点名谴责美以——没写进去。加入NDB——没进去。

但伊朗什么都没损失。

它拿到了什么？它拿到了一个公开的舞台，当着全世界媒体的面，把“金砖不敢点名美国”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它拿到了阿拉格齐会后说的那句话：

“我们通常不会主动提起这些议题，但凡事总得有个限度。”

这句话意思就是：不是我要闹，是你们逼我的。

你看，无论金砖怎么回应，伊朗都有收获。金砖答应，它拿到实际利益。金砖拒绝，拿到叙事素材。它两头都不亏。

而金砖呢？金砖花了一整晚，磨出一份模糊到谁都不满意的声明，然后被伊朗拿去当了背景板。

这才是伊朗真正干的事：它不是来加入金砖的。它是来利用金砖的。

四、金砖的结构，让这个坑变成了无解题

金砖从5国扩到11国。体量大了，代表性广了，全球南方的旗子举得更高了。

但有一个东西没有跟着扩容：全员共识规则

5个国家的时候，找一个大家都同意的措辞还不算太难。11个国家的时候，你要同时满足伊朗和阿联酋、埃及和埃塞俄比亚、沙特和伊朗——这些在现实中互相看不顺眼甚至正在交战的国家——让他们在同一个文本上签字。

这是一种精密设计的回避机制。

伊朗看懂了这一点。它在5月的外长会上已经把桌子掀过一次了。四个月后的峰会上，它换了一种方式。它坐到了桌子前，然后提出了桌子承受不住的要求。

金砖这一次的表现，等于是告诉伊朗：你提的条件我们确实接不住，但我们也不会把你踢出去。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欢迎继续提，但这问题无解。

五、最可怕的是，这个坑会被复制

伊朗发现了金砖机制里的一个漏洞：你不需要真的否决什么，你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个所有人都接不住的要求，就能把整个组织的议程拖入僵局。

5月的外长会上，伊朗用了一票否决，联合声明直接难产。9月的峰会上，伊朗换了一种方式。它没有否决，它只是提了两个要求，然后看着金砖花了一整晚去消化。

两种方式都有效。而且第二种方式比第一种更聪明。它不掀桌子，它只是让桌子上的所有人都吃不下饭。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模式是可复制的。

金砖扩员之后，成员国之间的利益分歧只会越来越大。今天伊朗可以用“点名谴责美以”来卡住声明，明天另一个成员国就可以用另一个议题来卡住另一份文件。每一次卡住，金砖都要花一整晚去磨一份模糊到谁都不满意的措辞。

而这个成本，是金砖自己选的。

当一个组织把“全员共识”当成团结的象征，它实际上是把否决权交给了每一个成员。而每一个成员，都有动机在关键时刻用一次否决权，来换取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伊朗只是第一个发现这个按钮的人。不会是最后一个。

下一次金砖再开会的时候，伊朗会不会又选在关键时刻提一个所有人都接不住的要求？

大概率会。因为它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挖坑不需要把坑填上。你只需要挖，然后看着别人站在坑边，进退两难。

而金砖大概率不会改规则。因为改规则本身，也需要全员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