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武则天先杖王皇后一百再断其手足——杖政史谈之三十七

作者：蒋丰

唐高宗永徽六年（655年），皇宫里发生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女人之间的权力决斗。

输掉的人，是已经当了多年皇后的王氏和一度得宠的萧淑妃；赢到最后的人，是刚刚登上皇后之位不久的武则天。

而这场决斗的结尾，竟然是一百杖、断手足、投酒瓮。

《旧唐书·后妃传》留下了一段令人读来毛骨悚然的文字：“武后知之，令人杖庶人及萧氏各一百，截去手足，投于酒瓮中。”这里的“庶人”，指的就是已经被废掉的王皇后。也就是说，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等待她的第一道酷刑，不是毒酒，不是白绫，也不是一刀了断，而是结结实实的一百杖。

王氏原本出身名门，父亲王仁祐做过罗山县令，又与唐太宗皇族联姻。她早年嫁给还是晋王的李治，李治成为太子后，她成为太子妃；李治即位以后，她又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皇后之位。

可是后宫从来不是一个只讲资历的地方。武则天重新入宫以后，很快获得高宗宠爱。王皇后与萧淑妃渐渐失势。永徽六年（655年）十月，王皇后与萧淑妃一道被废为庶人，囚禁在宫中别院。

《旧唐书》写她们被囚后的环境，只有寥寥数语，却阴森得令人窒息：“其室封闭极密，惟开一窍通食器出入。”

屋门被严密封死，只留下一个小孔，供送饭器皿进出。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昔日宠冠后宫的淑妃，至此连正常出入门户的资格也没有了。

然而真正改变两人命运的，却是唐高宗李治的一次探视。高宗大概终究念及旧情，有一天走到了她们囚禁的地方，看见这样的情景，“恻然”，隔着封闭的房间喊道：“皇后、淑妃安在？”

王氏听见皇帝的声音，哭着回答，自己已经获罪成为宫婢，哪里还配叫皇后？她随后提出了一个如今读起来极为凄凉的请求：如果陛下还记得过去，希望能让我们重新看见天日，并把这里改名叫作“回心院”。

“回心”两个字，说到底，就是希望皇帝回心转意。高宗回答了五个字：“朕即有处置。”也正是这五个字，把王氏和萧氏推向了死亡。

武则天知道这件事以后“大怒”。她显然明白，只要高宗还对两个旧人存有一丝怜悯，她们就仍然可能成为自己的威胁。后宫政治最可怕之处正在这里：昨天已经输掉的人，只要皇帝一句话，明天仍然可能重新翻身。

于是，武则天不再给她们任何机会。《旧唐书》说：“令人杖庶人及萧氏各一百。”

先打。而且一打就是一百杖。这个“一百”，在唐代刑罚制度中并不是一个随便的数字。唐代五刑中的杖刑分为杖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五等，杖一百正是法定杖刑的最高一级。

可是王皇后和萧淑妃遭受的这一百杖，却很难把它理解成正常司法程序中的“杖一百”。没有什么大理寺审判，也没有什么依据某条律文判决，甚至看不到一套完整的定罪程序。史书告诉我们的只是三个字：“武后怒。”

一怒之下，一百杖就打下去了。

所以，这一百杖最值得《中华帝国杖政史》注意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司法刑罚，而成为了宫廷权力斗争中的私人惩罚工具。

而且，一百杖还仅仅是开始。《旧唐书》随后四个字一个动作：“截去手足，投于酒瓮中。”手脚被砍掉以后，再被扔进酒瓮。

武则天还说了一句后来流传极广的话：“令此二妪骨醉！”让这两个女人连骨头都醉掉。

《资治通鉴》同样记载此事，文字几乎一样：“遣人杖王氏及萧氏各一百，断去手足，投酒瓮中”，数日之后，两人才死去。

如果按照这组记载来理解，这场酷杀实际存在一个非常清晰的顺序：先杖一百，再断手足，再投酒瓮。

杖刑甚至不是处死她们的最终方式。它只是死亡程序的第一环。这就使王皇后的这一百杖，在中国杖政史上呈现出一种极其特殊的性质。

通常意义上的杖刑，是以击打身体作为刑罚本身。打完六十、八十或者一百，刑罚执行完毕，理论上事情也就结束了。但在王皇后这里，杖一百不是终点，而是酷杀的序幕。

这一百杖的意义已经不只是造成身体伤害，而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摧残和羞辱：先把昔日皇后的身体交给杖下，然后再一步一步毁掉她。一个曾经坐在后宫最高位置上的女人，就这样从“皇后”变成“庶人”，又从“庶人”变成了杖下的身体。

这也是所谓“杖政”最阴暗的一面。一根杖进入国家法律的时候，可以被规定尺寸、规定等级、规定次数；可一旦它进入没有程序约束的权力空间，谁来打、打多少、为什么打，就可能只取决于掌权者的一句话，甚至只取决于一场“大怒”。

当然，对于这一事件的具体死亡方式，史料仍需保持必要警惕。《旧唐书》本传前文一度说武昭仪“令人皆缢杀之”，后面又详细记述杖一百、断手足、投酒瓮，两处记载本身并不完全一致。因此，“酒瓮杀人”的全部细节究竟有多少来自唐代原始史料，又经过了多少后世史家的选择与加工，仍有继续考证的空间。

但至少有一点不能轻易抹掉：《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都明确留下了“杖一百”的记载。因此，在《中华帝国杖政史》中，王皇后的这一百杖完全值得记上一笔。

它告诉我们，唐代的杖不仅存在于州县衙门，不仅存在于正式刑律，也会闯进皇宫最深处。在那里，它甚至不需要判决书。一次失宠，一场嫉恨，一句“朕即有处置”，就足以让一个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被按倒在杖下。

而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一百杖打完之后，她真正的酷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