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慧芳把续约合同推过来时,指尖在纸角压出了白印。
她说唐总同意把月薪从四千调回七万三,还补发差额。
我把离职单放在合同上,转身走向电梯。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唐玉珈连打十几通。
我点开黑名单,把她拖进去。
电梯门合拢那刻,她从办公室冲出来,高跟鞋敲得地面发慌。
三个月前,她把我工资从七万多一路砍到四千。
我没告诉她,旧服务器里那份三年前的事故日志,我已经备份。
优盘贴着大腿,烫得像块炭。
她到底怕什么,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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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唐玉珈是三月来的。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她穿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是宏远科技的项目总监,干了十二年,月薪七万三。手里攥着智慧社区的项目,客户只认我。她空降第一天,我就知道日子不会好过。
果然,第二周她宣布组织优化。
第一刀砍在项目奖金上,我的月薪从七万三变成五万。
财务发工资条那天,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去找人事袁慧芳。
她低着头翻文件,说这是集团统一部署,唐总也没办法。
我说客户那边催着验收,团队人心不稳。
她只是重复,让我理解公司的难处。
理解。我理解公司,谁理解我?
母亲上个月查出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
儿子谢子轩高三,补课费一节课三百。
房贷每月一万二,车贷还有八个月。
这些数字像石头,一块块往我肩上摞。
我没跟唐玉珈吵。
吵没用,我清楚。
她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我回到工位,打开旧服务器查看项目历史数据。
这是三年前的老系统,早该淘汰了,但里面存着不少东西。
翻到第三页时,我停住了。有一条访问记录,时间是去年十二月,IP指向蔡宇的电脑。蔡宇是唐玉珈的表弟,上个月刚调进项目组。
我往下翻,发现更早的修改日志。有人动过事故报告模块。三年前那个项目事故,明明是我的团队背了锅,怎么现在数据对不上?
手悬在键盘上,我犹豫了。要不要继续查?
唐玉珈的办公室门开了,她送客户出来,笑声传得很远。我关掉窗口,假装在改代码。她路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我的屏幕。
“谢总监,方案怎么还没交?”她问。
“明天给您。”
“明天?”她笑了笑,“客户可等不了明天。”
我没接话。她走了,高跟鞋声一路响到走廊尽头。我重新打开旧服务器,把那些日志拷到移动硬盘里。心里有个声音说,留着,以后用得上。
那天晚上回家,妻子梁玉宁在厨房热菜。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说降薪了,从七万三变成五万。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没回头。
“五万也够用,”她说,“你别跟领导硬来,现在工作不好找。”
我“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说智慧城市项目招标下月启动。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合同里写着,我持有的期权要合同到期才能行权。如果提前离职,全部作废。合同还有八个月到期。
唐玉珈知道这个吗?她肯定知道。
02
第二个月,降薪继续。岗位津贴取消,交通补贴取消,我的月薪掉到两万八。工资条下来那天,我拿手机算了三遍,以为自己看错了。
没看错。两万八。
我去找袁慧芳,她办公室里坐着唐玉珈。唐玉珈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老谢啊,公司现在困难,你是老员工,带个头。”
“带头可以,”我说,“项目组的人不能动。”
她放下茶杯,笑容淡了。“项目组怎么安排,是公司的决定。”
那天下午,宋强被调走了。他是项目组的老技术,干了十年,被调到后勤管仓库。他收拾东西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晚上他约我喝酒。小饭馆里油烟味重,他闷头灌了两杯,脸涨得通红。
“老谢,我不干了,”他说,“调岗就是逼人走,我看透了。”
我没劝。劝也没用,他性子比我直,留不住。
临走前,他塞给我一个纸条。“旧服务器的管理员密码,我改了,”他压低声音,“唐玉珈想删数据,你别让她得逞。”
我攥着纸条,心里咯噔一下。宋强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上班,客户那边的项目经理老周打来电话。他说:“谢总,你们新提交的数据不对啊,跟之前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我打开系统一看,项目参数被改过。改的人是蔡宇,他把几个关键指标调高了,表面好看,实际根本跑不通。
我找蔡宇对质。他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说:“谢总监,您那套早过时了。唐总说了,现在按我的方案走。”
“出了事谁负责?”
“那当然是您负责啊,”他眨了眨眼,“您是项目总监嘛。”
我咽下这口气。转身去了机房,把旧服务器里的原始数据又备份了一份。宋强给的密码还能用,说明唐玉珈还没来得及删。
晚上梁玉宁问我,项目怎么样。我说还行。她没再问,只是把儿子的补课费单子放在桌上。
我看了眼金额,三千六。从两万八里扣,还剩两万四。加上房贷一万二,母亲透析自费部分五千,全家生活费只剩七千。
我抽了根烟,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翻了两下没找到吃的,悻悻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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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个月,我的月薪降到一万二。这次连理由都没给,直接通知。
梁玉宁终于忍不住了,把工资条拍在桌上。“你到底怎么想的?一万二,咱们怎么活?”
我说再等等,合同到期就好了。
“到期?到期人家不续你怎么办?”
我没回答。她不知道期权的事,我一直没告诉她。那是我最后的底牌。
母亲那边又催缴费了。我去医院,护士递来账单,说下周的透析要提前交钱。我刷了信用卡,额度只剩三千。
出了医院大门,我坐在台阶上抽烟。旁边有个老头也在抽烟,咳得厉害。他看了我一眼,说:“兄弟,不容易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公司,袁慧芳找我签字。我看了眼文件,是岗位调整通知,把我从项目总监调成技术顾问,没有实权。
“这是唐总的意思,”她低着头,“谢哥,你别怪我。”
“不怪你,”我说,“你也是打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签完字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谢哥,合同到期后,唐总可能不续。”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已经在招人了,”袁慧芳的声音很低,“蔡宇在带新人。”
我点点头,走出人事办公室。走廊里遇到蔡宇,他正跟几个年轻同事说笑,看见我,故意提高嗓门:“有些人啊,占着茅坑不拉屎,早该让位了。”
我没理他,径直回了工位。
打开旧服务器,发现唐玉珈的账号登录过。
她删了一些文件,但没删干净。
我恢复了几条关键记录,包括三年前那次事故的原始报告,以及她和供应商曹刚的邮件往来。
邮件里,曹刚说“老规矩,五个点”。唐玉珈回“收到,下周走账”。
我把这些全部拷进优盘,锁进抽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梁玉宁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应该睡了。我盯着天花板,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三年前那个项目事故,死了两个人。
当时调查报告说是我的团队操作失误,我背了处分,差点被开除。
但旧服务器里的原始日志显示,事故发生前三天,蔡宇改过安全参数。
蔡宇当时不在项目组。他是怎么进去的?
只有一种可能:唐玉珈给了他权限。
而现在,她要把我彻底踢走,大概是怕我翻旧账。
04
第四个月,我的月薪降到四千。人事通知上写着“岗位重估”,我的技术顾问岗位被重新定价,月薪四千,没有绩效。
袁慧芳把通知递给我时,手在抖。她说:“谢哥,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我接过通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唐玉珈在走廊里迎面走来,身后跟着蔡宇。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我。
“老谢,四千也不少啦,”她笑着说,“够吃饭就行。”
蔡宇在旁边嗤笑了一声。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她明明在笑,眼神却是冷的,像在看一件该扔掉的旧家具。
“唐总,”我说,“三年前的事故报告,您还记得吗?”
她笑容一僵,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事故报告?都过去的事了。”
“是啊,”我点点头,“都过去了。”
她带着蔡宇快步走了。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得很重。那句话是试探,她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下午,客户老周又打来电话。他说:“谢总,下个月投标,你们公司的标书必须你签字确认,否则我们这边不认。”
“为什么?”
“上面交代的,”老周压低声音,“说只认你的电子签章。别人签的,一律作废。”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唐玉珈想踢走我,但客户只认我。这就是她暂时没动我的原因。
她需要我的签章,拿到标之后,再一脚踢开。
想通了这一点,我反而不急了。
我打开电脑,把优盘里的证据又整理了一遍。
除了事故报告和回扣邮件,我还找到一份唐玉珈和曹刚的合同附件,里面写着“咨询服务费”。
所谓咨询服务,就是她帮曹刚拿到供应商资格,曹刚给她回扣。
我把这些打印了一份,锁进家里的保险柜。梁玉宁问我是什么,我说是工作资料。
“你最近不对劲,”她看着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说,“等合同到期,一切都会好。”
她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合同到期还有四个月。我一天一天数着,像在数母亲透析的次数,数儿子高考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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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合同到期那天是周五。早上出门时,梁玉宁叫住我,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今天到期吧?”她问。
“嗯。”
“不管结果怎么样,早点回来。”
我接过保温杯,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进电梯。
到公司后,我先去了趟机房。旧服务器的最后一份备份拷完,我把优盘贴身放好。然后回到工位,打开抽屉,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离职单。
十点,袁慧芳来找我。她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
“谢哥,唐总同意续约了,”她把合同推过来,“月薪恢复到七万三,之前降的部分也补发。”
我看着那份合同,纸很白,字很小。
“唐总还说,之前的事是她考虑不周,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离职单放在合同上面。袁慧芳的笑容僵住了。
“谢哥?”
“不续了。”
我站起来,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袁慧芳急了,绕过来拦我。
“谢哥,你听我说,唐总真的知道错了。她说了,你提什么条件都行。”
“什么条件都行?”
“对,都行。”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她只是个传话的,唐玉珈躲在后面,连面都不露。
“你告诉唐总,”我说,“三年前的事故报告,我手里有备份。”
袁慧芳脸色刷地白了。
我转身走向电梯。手机在兜里开始震,一下接一下,像发了疯。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唐玉珈。我按掉,她又打。再按,再打。
到电梯口时,她已经打了十几通。我点开通讯录,把她拖进黑名单。世界清静了。
电梯门合拢那刻,唐玉珈从办公室冲出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又急又乱。她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靠着电梯壁,感觉后背全是汗。优盘贴着大腿,烫得像块炭。
出了大楼,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谢总,你那边什么情况?唐玉珈刚给我打电话,说标书可以不用你签了。”
“她说了不算,”我说,“标书的事,等我消息。”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边,太阳很刺眼。手机又震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唐玉珈。
“谢俊豪,你别太过分!”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唐总,三年前那两个工人,你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查过了,”我说,“一个叫张德厚,五十二岁。一个叫李满仓,四十八岁。他们家里人到现在都不知道,事故报告是假的。”
“你……”
“标书的事,等我通知。”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然后打开微信,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标书我签,但有个条件。
06
投标那天是周三。我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把优盘放在贴身口袋里。到现场时,唐玉珈和蔡宇已经在了,还有董事长黄世昌。
唐玉珈看见我,脸色很难看。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谢俊豪,你想干什么?”
“投标啊,”我说,“唐总不是让我签章吗?”
“签章可以,你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她咬了咬牙,没再说话。蔡宇站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眼神躲闪。
投标开始,系统演示环节。蔡宇负责讲解,他点开PPT,开始说方案。讲了不到五分钟,客户那边的技术负责人打断他。
“蔡总,你们的系统参数跟上次提交的不一样,怎么回事?”
蔡宇愣了一下,说:“优化过了。”
“优化?这个吞吐量指标明显超了设备上限,根本跑不起来。”
蔡宇额头开始冒汗,他点开后台想调数据,结果系统直接卡死。屏幕上一片红字,报错弹窗一个接一个。
客户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黄世昌脸色沉下来,问唐玉珈:“怎么回事?”
唐玉珈站起来,说:“系统有点小问题,马上处理。”
她转头瞪蔡宇,蔡宇手忙脚乱地重启,结果数据全部错乱。
系统崩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
客户方负责人合上笔记本,说:“黄董,如果贵公司连演示都做不好,这个标我们没法给。”
黄世昌站起来,正要说话。
我从后排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