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大寿那天,江家老宅坐满了人。
安杰夹了一筷子鱼,搁下,说咸了。
许红没争,端盘回了厨房。
满桌子女像没听见,只有江德福把酒杯重重一墩。
散席后,安杰翻遍抽屉找老宅钥匙,没有。
江德福靠在床头说,钥匙在许红那儿。
存折、药单、人情账,都在她那儿。
安杰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她讲究一辈子,嫌许红粗、土、不会说话。
可这会儿,满屋子体面人,竟都等着许红回来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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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杰八十岁生日,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
她坐在客厅藤椅上,面前摊着几张纸,大儿媳李婉莹写菜单,二儿媳赵怜梦打电话订酒店。
安杰戴着老花镜,手指头点着纸面,一行行看。
李婉莹的字秀气,菜单列得漂亮,四凉八热,有鱼有虾。
安杰点头,说这个行。
许红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一屉刚蒸好的寿桃。她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了句嘴,说爸最近血糖高,那道蜜汁莲藕换了吧。
安杰没抬头,说寿宴讲的是体面,你懂什么。许红不再吭声,把寿桃放桌上,转身回厨房。李婉莹和赵怜梦对看一眼,都没接话。
江德福从里屋出来,步子慢,手里拄着拐。
他坐到安杰对面,拿起菜单扫了一眼,说许红讲得对,莲藕换掉。
安杰脸一沉,说你就护着她。
江德福没理,伸手去够茶缸。
许红从厨房探出头,说爸,药吃了没。
江德福嗯了一声,许红又缩回去。
安杰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她不是不晓得许红能干,可就是看不上。
许红是江卫民插队时候认识的,农村姑娘,说话直来直去,敬酒时候能把“寿比南山”说成“寿比南山高”。
安杰当时坐在主位上,满堂亲戚,脸上挂不住。
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可安杰记得清楚。
下午,江卫国和江卫东陆续到了。
江卫国在省城机关,说话做事讲究分寸,进门先叫妈,再问爸身体。
江卫东做生意,手里提着两盒补品,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
李婉莹迎上去接东西,赵怜梦倒了茶。
许红一直在厨房没出来。
江卫民坐在角落翻手机,偶尔抬头看看。
江晓,许红的儿子,在厨房门口喊,妈,要不要帮忙。
许红说不用,你陪你爷说话去。
安杰听见了,心里又堵了一下。江晓是江家唯一的孙子,从小跟着许红在厨房转,跟安杰不算亲近。安杰想叫他过来,话到嘴边又咽了。
晚饭前,江德福回屋躺了一会儿。
许红端了药和水进去,出来时候手里拿着血压计。
安杰在客厅问,多少。
许红说,高压一百五。
安杰皱眉,说怎么又高了。
许红说,爸这两天没睡好。
安杰没再问。她看着许红把血压计收进柜子,又进厨房忙活。那个柜子安杰从来不翻,她知道里面全是江德福的药和病历。
晚上,安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江德福在旁边打呼噜。她想起白天许红说莲藕那句话,其实说得在理。可安杰就是不想认。
她讲究了一辈子。
嫁到江家那天起,屋子要干净,衣服要熨帖,说话要得体。
江德福打仗出身,粗人一个,是她一点一点把家拾掇起来的。
几个孩子,哪个不是她盯着读书、教着规矩。
可到了许红这儿,全不管用。
许红不讲究。
菜做得好吃,但摆盘难看。
屋子收拾得利索,但东西归置得没章法。
说话直通通,不知道拐弯。
安杰试过教她,教不会。
后来就不教了。
可家里的事,又离不了她。
第二天一早,安杰起来,发现厨房已经收拾干净。
桌上摆着早饭,小米粥、鸡蛋、两碟小菜。
许红送江晓上学去了。
江德福坐在桌前喝粥,说许红五点半就起了。
安杰坐下,拿起筷子,没说话。
她瞥见灶台旁边贴着一张纸,走近一看,是江德福这一周的食谱和用药时间,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样一样列得清楚。安杰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02
寿宴定在三天后,江家老宅办。
安杰坚持要在家里办,说酒店没那个味。
赵怜梦订了又退,退完又联系厨师上门。
李婉莹负责采买,列了张单子给许红,说妈让你去市场挑新鲜的。
许红接过单子,没说什么。
那天早上五点多,许红就出门了。
菜市场刚开门,她挑鱼、选虾、称排骨,一样样砍价。
回来时候两手拎得满满当当。
安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鱼鳞刮干净,别像上次。
许红应了一声,钻进厨房。
江亚菲带着王海洋来得早。江亚菲嘴快,一进门就喊妈,然后钻进厨房找许红。王海洋在客厅陪江德福下棋。
江亚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许红杀鱼。
她说,三嫂,你歇会儿,我来。
许红说不用,你陪妈说话去。
江亚菲没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许红手没停,说我没往心里去。
江亚菲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她知道许红的脾气,看着闷,心里有数。
当年江卫民在东北插队,冬天伐木被树砸了腿,是许红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送到公社医院。
江德福知道后,专门跑了一趟东北,回来就跟安杰说,这门亲事定了。
安杰当时不同意。嫌许红家里穷,嫌她没文化。江德福拍了桌子,说你懂什么,这姑娘能扛事。安杰哭了一晚上,最后还是点了头。
婚礼办得简单,在江家老宅摆了三桌。
许红敬酒时候紧张,把“寿比南山”说成了“寿比南山高”。
亲戚们笑了,安杰脸黑了。
许红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江卫民拉了她一把,她才坐下。
从那以后,安杰对许红就再没热络过。
中午,亲戚们陆续到了。
安杰换了身新衣服,坐在主位上。
江德福坐她旁边,几个子女分坐两边。
许红在厨房和饭厅之间来回跑,端菜、添酒、招呼客人。
安杰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说咸了。桌上安静了一瞬。许红正好端汤上来,听见了,手顿了一下,把汤放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江德福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一些。他说,咸了就少吃,嚷嚷什么。安杰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李婉莹赶紧打圆场,说挺好的,挺好的。
江卫东接话,说三嫂手艺没得挑。赵怜梦也附和。许红在厨房里,听不见这些。
江晓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我妈。安杰叫住他,说坐下吃饭。江晓看了看爷爷,江德福点了下头。江晓坐下了,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
饭后,亲戚们散了。许红在厨房洗碗,江卫民进去帮忙,被许红推出来,说你陪爸说话去。江卫民站在厨房门口,搓了搓手,又回了客厅。
安杰回屋,拉开床头柜抽屉找老宅钥匙。
她记得放这儿了,翻了一遍没有。
又翻衣柜、翻五斗柜,都没有。
江德福进来,看见她翻箱倒柜,说找什么呢。
钥匙。老宅的钥匙。
江德福坐到床边,说在许红那儿。
安杰手停了。存折呢。也在她那儿。药单、人情账,都在她那儿。江德福说得平平淡淡。
安杰慢慢坐到床沿上,半天没说话。江德福躺下,翻了个身,说早点睡。
安杰坐着没动。她想起白天饭桌上那一幕,许红端汤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安杰看见了。可许红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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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江德福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入秋以后,他咳得厉害。许红催了几回去医院,江德福不肯。说老毛病,挺挺就过去了。安杰也说,别动不动就往医院跑,让人看笑话。
许红没听。她给江德福量了血压,又数了脉搏,说爸,你这心率不齐。江德福摆摆手,说没事。
那天半夜,江德福突然喘不上气。
安杰吓醒了,开灯一看,江德福脸憋得发紫。
她喊了一声,许红从隔壁屋冲过来。
她穿着睡衣,光着脚,进来先摸江德福的脉,然后打急救电话。
安杰站在旁边,手发抖。许红说,妈,你穿件衣服,外面冷。安杰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
救护车来了,许红跟着上了车。安杰要跟,许红说,妈你在家等着,我先去。安杰站在门口,看着车灯远了,才想起来给子女打电话。
江卫国最先到,接着是江卫东。李婉莹和赵怜梦随后。几个人在客厅坐着,安杰把情况说了。江卫国问,哪个医院。安杰摇头,说许红跟车走的。
李婉莹说,那等三嫂电话吧。
等了半个多小时,许红打来电话,说在区医院,已经进了急诊。江卫国站起来,说走。一行人赶到医院,许红在急诊室门口站着,手里拿着缴费单。
江卫东问,怎么样。许红说,医生说可能是心梗,要做造影。江卫国皱眉,说怎么不送省医院。许红说,区医院近,先稳定了再说。
安杰坐在走廊椅子上,手还在抖。许红走过来,把缴费单递给江卫国,说哥,你先拿着,我去办住院。江卫国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金额,没说话。
住院手续办完,许红又去药房取药。江卫东跟过去,问花了多少。许红说,先垫了五千。江卫东哦了一声,没提还钱的事。
安杰在病房里坐着,看着江德福挂水。江卫国站在床边,说妈你回去歇着吧。安杰摇头。李婉莹说,那我陪你。安杰还是摇头。
许红进来,手里端着杯热水,说妈你喝点。
安杰接过来,杯子是温的。
许红又去护士站问情况,回来时候手里多了张纸,是江德福以前的病历复印件。
江卫国接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用药和检查结果。他翻了两页,说三嫂,这些你都留着呢。许红说,爸每次检查我都留一份。
李婉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天快亮时候,医生出来说,血管堵了两根,要放支架。
江卫国和江卫东在走廊里商量。
江卫国说,放。
江卫东说,得多少钱。
许红在旁边说,先救命,钱的事后面再说。
江卫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安杰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自己插不上嘴。
她一辈子做主做惯了,这会儿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红又去办手续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
安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三十年前江德福说的那句话。这姑娘能扛事。当时她不信,现在好像有点信了。
04
江德福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许红每天跑两趟。
早上送饭,晚上陪夜。
安杰要去,许红说妈你腿不好,别来回跑。
江卫国和江卫东隔三差五来一趟,坐一会儿就走。
李婉莹和赵怜梦各来过一次,提着水果和营养品。
江德福出院那天,许红叫了车,把江德福扶上楼。安杰站在门口,看着许红忙前忙后,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老宅拆迁的消息是江亚菲带来的。
那天她来看安杰,进门就说,妈,咱这片要拆了。安杰一愣,说听谁说的。江亚菲说,街道办贴公告了,下个月开始登记。
安杰没说话。
这老宅是江德福转业时候分的,住了快四十年。
几个孩子都在这儿长大,江德福的军功章、她的陪嫁箱子、一摞一摞的老照片,全在这儿。
晚上,江卫国和江卫东都来了。江卫国问,补偿方案出来没有。江亚菲说,还没,但听说按面积算。江卫东眼睛亮了,说这院子面积不小。
安杰听着他们讨论,心里烦。她说,你爸刚出院,你们就惦记这个。江卫国说,妈,不是惦记,是早做打算。
许红端茶进来,放下就走。江卫东叫住她,说三嫂,你天天在家,拆迁的事你清楚不。许红说,不清楚,没打听。江卫东哦了一声。
安杰看着许红出去,忽然想起那本账。上次翻许红抽屉,看见一个笔记本,记着密密麻麻的账。她当时没细看,这会儿却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第二天,趁许红出去买菜,安杰进了许红的屋。抽屉没锁,笔记本还在。安杰翻开,一页一页看。
上面记着:某年某月,爸住院,垫付三千;某年某月,大哥买房,借两万;某年某月,二哥生意周转,借一万五;某年某月,亚菲孩子上学,垫五千。
每一笔都写着日期和事由,后面画着勾,写着“已还”或“未还”。
安杰翻到最后,看见一行字:妈生日,买寿桃材料,一百二。
她合上本子,放回原处。站在屋里,看着许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擦得干净的桌子,心里翻腾得厉害。
许红回来时候,安杰坐在客厅,像什么也没发生。
许红把菜拎进厨房,出来说,妈,中午想吃什么。
安杰说,随便。
许红说,那我做面条。
安杰嗯了一声。
许红转身进厨房,安杰叫住她。许红回头。安杰张了张嘴,说,多放点青菜。许红点头,进了厨房。
安杰坐在那儿,听见厨房里水声、切菜声、锅铲声,混在一起。她想起那本账上密密麻麻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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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入冬以后,江德福又住进了医院。
这次比上次凶。医生说,心脏衰竭,要马上手术,不然撑不过去。江卫国和江卫东站在医生办公室,谁也没先开口。
江卫国说,做。江卫东说,风险多大。医生说,五五开。江卫东不说话了。
安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手攥着衣角。李婉莹和赵怜梦站在旁边,谁也不说话。江亚菲从外地赶回来,眼睛红红的。
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过来,问,家属谁签。
江卫国看了看江卫东,江卫东低下头。
江卫国说,妈,你签吧。
安杰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几个点,就是落不下去。
许红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走到护士面前,说,我签。护士问,你是。许红说,儿媳。护士摇头,说不行,要直系亲属。
许红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纸。
安杰认出来,是江德福的字。
上面写着:本人江德福,若遇重大医疗决定,委托儿媳许红代为签字。
下面有日期,有签名,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字。
安杰愣住了。她不知道江德福什么时候写的这个。江卫国接过去看,脸色变了。江卫东凑过来,看完没说话。
护士拿着委托书去请示,回来点头,说可以签。许红拿起笔,在同意书上写下名字。她的手很稳。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安杰坐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许红跑上跑下,联系专家、补交费用、跟医生沟通。
江卫国和江卫东坐在另一头,偶尔低声说几句。
凌晨三点,手术室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但还要观察。许红跟着推车去了重症监护室。安杰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江德福醒过来是第二天下午。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许红。
许红正给他擦手,见他醒了,说爸,没事了。
江德福嘴唇动了动,叫了声许红。
许红嗯了一声,说我在。
安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慢慢退出来,坐在走廊椅子上。江卫国过来,说妈,你回去歇着吧。安杰摇头。
她坐在那儿,想起很多事。
想起许红第一次上门,提着两斤白糖,紧张得不敢抬头。
想起许红在厨房忙活,她在客厅跟亲戚说,这个儿媳拿不出手。
想起许红背江卫民走山路,江德福拍桌子说这姑娘能扛事。
她坐了一夜。天亮时候,许红出来,看见她还在,愣了一下。安杰站起来,说,我去买早饭。许红说,我去吧。安杰说,你守着。许红没再争。
安杰走出医院大门,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厉害。
她站在路边,看着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忽然觉得,自己讲究了一辈子的那些东西,好像没那么要紧。
06
江德福出院后,拆迁办的人上了门。
那天江家子女都在。拆迁办的人拿了表格,说按面积和户口算,补偿款不少。人一走,客厅就热闹了。
江卫国说,这房子是爸的,按房分。江卫东说,我建议拿一部分投资,钱生钱。江亚菲说,公平就行。江亚宁没说话。
安杰坐在中间,听着他们争。她敲了敲桌子,说都别吵,等你爸好了再说。江卫国说,妈,这事得早定。江卫东附和。
许红端茶进来,放下要走。江卫东叫住她,说三嫂,你也听听。许红说,我听妈的。江卫东笑了一声,说三嫂,你倒是会躲。
安杰看了江卫东一眼。江卫东没收敛,说妈,这房子的事,三嫂毕竟外姓,不好插手吧。
客厅安静了。许红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茶盘。安杰看见她手指头攥紧了盘沿。
安杰站起来,说,许红外姓,可你爸住院谁签的字,你爸的药谁买的,这个家谁管的。
她声音不大,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江卫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卫国打圆场,说妈,卫东不是那意思。
安杰没理他,转头对许红说,你坐下。许红坐下了,坐在最边上的凳子上。
许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存折、委托书、账本。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说,爸早就交代过,老宅的事我管。
存折里是爸妈的养老钱,委托书是爸亲笔写的,账本记着这些年家里的进出。
江卫国拿过委托书看,江卫东翻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哪年哪月谁借了多少,谁还了多少,谁没还,一清二楚。江卫东翻到自己那一页,脸红了。
许红说,二哥那笔,我不催,但账上有。江卫东没吭声。
江卫国放下委托书,说,既然是爸的意思,那就按爸的意思办。江卫东想说什么,看了看安杰,又咽了回去。
安杰坐在那儿,看着许红把东西收好。她想起那本账上,许红自己垫的钱,一笔都没写进去。
许红收好布包,站起来说,我去做饭。她进了厨房,客厅里没人说话。江亚菲跟进去帮忙,出来时候眼睛红红的。
江德福在里屋咳嗽了一声。
安杰进去看他,江德福靠在床头,说,闹完了。
安杰说,闹完了。
江德福说,许红呢。
安杰说,做饭呢。
江德福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安杰坐在床边,看着江德福的脸。
她想起当年江德福拍桌子说“这姑娘能扛事”,想起许红背江卫民走山路,想起许红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稳稳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离了许红,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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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安杰病倒了。
先是咳嗽,后来发烧,再后来起不来床。许红把江德福安顿好,又来照顾安杰。一天三顿药,两次体温,隔一天去一趟医院复查。
江卫国打电话来问,说要不要请个护工。许红说,不用,我能行。江卫东来了一趟,坐了半小时走了。李婉莹和赵怜梦各打了一个电话。
安杰躺在床上,听着许红在屋里进进出出。
她闭着眼,心里清楚。
许红早上五点起,先给江德福熬药,再做早饭,然后给她量体温、喂药、擦脸。
中午做饭,下午收拾,晚上再熬药。
有天半夜,安杰醒了,看见外屋灯还亮着。
她披衣服起来,走到门口。
许红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摞单子算账。
旁边放着一个计算器,按得嘀嘀响。
安杰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
许红算完一页,翻过去,又算一页。
桌上摊着医院的缴费单、药费单、水电费单。
安杰看见一张单子上写着许红的名字,是工资卡取款凭条。
许红用自己的工资在垫。
安杰退回屋里,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她想起那本账上没记的那些钱,想起许红给江晓交学费、给江德福买药、给家里添东西。她从来没跟谁提过。
第二天,安杰把许红叫到床边。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她的私房钱。她递给许红,说,拿着。
许红没接。她说,妈,我有。
安杰说,你的钱是你的。许红说,家里的钱够用。
安杰举着布包,手有点抖。
许红接过去,放回安杰枕头底下。
她说,妈,你留着,想买什么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