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西安出差的第三天接到表哥电话的。
那天下午刚开完项目对接会,手机屏幕亮起来,备注名“表哥”两个字跳动着。我接起来,他说听说我来西安了,怎么也不联系家里。我说行程太紧,本来想着忙完这两天再去看看姑妈。他哦了一声,说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念叨你呢。
我心里一紧,问怎么了。他说老毛病,血压高,头晕,也不肯去医院。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说那我明天抽空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落地窗前,外面是西安初冬灰蒙蒙的天。我这次出差要待将近两个月,项目在郊区,酒店订在附近,每天通勤四十分钟。来之前我其实想过要不要问问表哥能不能借住几天,省点住宿费,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表哥家在城南,离我项目地太远,每天来回得两个多小时,不现实。
可姑妈病了,我总得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买了水果和牛奶,打车去了表哥家。城南那片老小区我认得路,小时候暑假常来。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种老式的,要用力跺脚才亮。我敲了门,是表嫂开的。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把我让进去,说哎呀小斌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表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眼看了我一下,说来了。我嗯了一声,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问姑妈呢。他说在屋里躺着呢,刚吃了药睡下了。
我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姑妈侧躺在床上,头发花白,脸颊瘦得凹进去。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表嫂给我倒了杯水,问我在西安待多久。我说差不多两个月吧。她哦了一声,说那你住哪儿。我说酒店,离项目近。她说那多贵啊,一天得好几百吧。我说公司报销,还好。
表哥这时候插了一句,说报销也是有限额的,你那个酒店我看了,四星级,超标了吧。我没接话,喝了口水。
坐了一会儿我就走了。姑妈一直没醒,我也没多待。表哥送我到门口,说有空再来。我说好。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姑妈瘦削的脸,还有表哥那句“超标了吧”。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怕我开口借钱。从小到大,他永远是这副腔调,话不说透,但意思明明白白。
第二天早上我正要去项目上,手机响了。是表哥。
他说小斌啊,你姑妈昨晚又头晕了,我寻思着带她去医院看看,但手头有点紧,你先借我两万应个急,等医保报销下来就还你。
我站在酒店门口,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我说表哥,我这次出差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他说那你信用卡呢,或者支付宝借呗,你先套出来嘛,救急不救穷,你姑妈从小对你也不薄。
我沉默了几秒。姑妈确实对我不薄,小时候每年过年都给我包红包,虽然只有五十块,但那时候五十块能买好多东西。可表哥这些年陆陆续续跟我借过多少次钱,一次也没还过。三千、五千、一万,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了。每次都说“救急”,可急完了就没下文了。
我说我先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堵得慌。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自己拿主意,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表哥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回表哥消息。第二天他又打来,我按掉了。第三天他发微信,说小斌你什么意思,你姑妈住院了你知道吗。我回了一条:我给姑妈转五千,不用还。
我转了五千过去,他收了。然后他说,五千够干什么的,住院押金就要一万。
我没再回。
接下来的日子我专心做项目,每天早出晚归。西安的冬天干冷,风里夹着尘土,我感冒了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去诊所挂吊瓶。护士扎针的时候问我,你家属呢。我说出差,一个人。
挂了三天水,烧退了。那三天里表哥没再联系我。我翻他朋友圈,看到他发了一条,配图是一桌子菜,文案写着“兄弟聚会,不醉不归”。时间是昨天晚上。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说什么。
一个月后项目进入收尾阶段。那天我刚从工地回来,满身灰尘,手机响了。是表哥。
他声音有点急,说小斌,你手头宽裕不宽裕,借我十万,急用。
我站在酒店走廊里,地毯很厚,脚步声闷闷的。我说怎么了。
他说你别问那么多了,反正急用,一个月之内肯定还你,我把车押给你都行。
我说表哥,我真没那么多钱。
他说你少来,你跟你媳妇两个人一年挣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十万块拿不出来?你就是不想借。
我说我去年刚换了房子,首付把积蓄都掏空了,每个月还要还贷。
他说那你把房子抵押啊,贷个十万出来又不难,利息我付。
我沉默了。走廊尽头有个保洁阿姨在换垃圾袋,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
表哥又说,小斌,你小时候你姑妈对你多好你心里有数,现在你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用钱,你跟我说你没钱?
我说姑妈怎么了。
他说心脏病,要做搭桥,手术费二十万,我凑了十万,还差十万。你借我,算我求你。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说表哥,姑妈的手术费我可以直接交到医院。
他顿了一下,说那也行,你直接转给我,我去交。
我说我明天去医院看看姑妈,顺便把钱交了。
他沉默了。过了几秒他说,你不用来了,你把钱转我就行,你姑妈现在不能受刺激,你来了她激动。
我说我是她侄子,我去看看她怎么就刺激她了。
他说反正你别来,你转钱就行。
我说那我打电话问问姑妈住哪个医院,我自己去。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说赵志斌你什么意思,你是不相信我?
我没说话。
他说行,你不借就算了,我找别人。啪一声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毯上,像一片褪了色的旧照片。我慢慢走回房间,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在姑妈家过暑假,表哥带我去河边捞鱼,我掉进水里,他把我拽上来,一边骂我笨一边把自己的干衣服给我穿。梦里的河水很凉,可阳光是暖的。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西安的夜空是深紫色的,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我拿起手机,给表姐发了条微信。表姐是我姑妈的女儿,嫁到了外地,平时联系不多。我问她姑妈住院的事。
表姐很快回了:我妈没住院啊,昨天还跟我视频来着,在家包饺子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那表哥最近跟你借钱了吗。
表姐说:借了,说做生意周转,我没借。怎么了。
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放下手机,我坐在黑暗里,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轻,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第二天我照常去项目上,中午休息的时候给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声音洪亮,问我吃饭没有,西安冷不冷。我说不冷,挺好的。她说你表哥说你忙,没空来家里。我说嗯,项目快结束了,忙完去看您。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把表哥的对话框删了。
项目结束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号。我订了下午的高铁票,上午收拾行李。酒店窗外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把表哥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件事,我心里很平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上面一片白茫茫的干净。
高铁上我靠着窗,看着关中平原在窗外铺开,麦田是枯黄色的,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的。我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暑假,表哥从河里把我拽上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皱着眉骂我笨。
那是真的。
可后来也是真的。
我到家那天晚上,老婆煮了火锅。热气腾腾的,羊肉卷在锅里翻滚。她问我表哥的事怎么样了。我说没怎么样,拉黑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火锅的蒸汽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来擦,听见她说,你那个房子下个月租出去吧,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好。
窗外万家灯火,我这个小区也亮着很多盏,一盏一盏的,像河里的倒影。
我没有再想起表哥。只是在某个深夜醒来,会想起姑妈包饺子的样子,她手很巧,饺子捏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码在案板上。那是我记忆里的姑妈,和表哥无关。
至于那十万块,我一直没借。后来听表姐说,表哥那阵子在外面欠了赌债,到处借钱填窟窿,姑妈的病不过是个由头。表姐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听完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里姑妈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照片是夏天拍的,她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透过葡萄叶落在她手上,斑斑点点的。
我把照片存进了云盘,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气。我起身去关了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真切。
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玻璃上的倒影,你以为很近,其实一碰就碎了。碎了也好,碎了才能看见外面的天。
西安的雪还在下吧。我离开的那天是初雪,很小,落在头发上就化了。我当时站在站台上等车,忽然想,这雪要是下在老家,姑妈肯定又要念叨,说瑞雪兆丰年。
可惜西安的雪落不到老家去。
就像有些亲情,隔着几百公里,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心,最后只能变成电话里的一声“喂”,然后挂断。
我拉上窗帘,屋里暗下来。老婆在卧室喊我睡觉,我应了一声,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洗着杯子,忽然想起表哥最后那通电话里的声音。他喊我赵志斌,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带着火气。
那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也是最后一次。
杯子洗干净了,我把它倒扣在沥水架上。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色沉沉的,远处有车灯划过,像一颗流星。
我关了厨房的灯,走进卧室。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日子就是这样,天大的事,睡一觉起来,还是要上班,要吃饭,要过日子。表哥也好,姑妈也好,那些理不清的纠葛,最后都被时间碾过去,碎成尘土,落在路边,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冬天很长,但总会过去的。
至于那个问题,借不借十万,其实答案早就有了。我只是绕了一个大圈,才让自己相信,这个答案是对的。
不借。
就是不借。
没有为什么。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过西安,吹过老家,吹过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有人醒着,有人睡着,有人刚挂了电话,有人刚删了一个号码。
都过去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