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大侠就不能秃头吗？”——名士也有可能变成小丑的！

周星驰的电影《大内密探零零发》中有一个精彩的桥段，零零发夜间巡逻时发现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在紫禁城的屋顶上决斗。

大侠们自报家门后，零零发压根不相信。

于是有了下面一段精彩的对话：

陆小凤：“你不要老家伙长老家伙短的，高手不一定要长得多英俊，只不过是你们这些星斗市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西门吹雪：“是啊，难道大侠就不能秃头吗？”

接下来要讲的魏晋时期的名士华歆与王朗也有类似的情况。

他们在官方史书中的形象都是高大伟岸的，但在后世的文学作品中却显得龌龊不堪。

华歆帮着曹丕逼迫汉献帝退位，王朗被诸葛亮骂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割席断交

东汉末年，华歆通过举孝廉入仕。

举孝廉这个入仕途径含金量是非常高的。 曹操后来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就，但是在公众场合，他不说自己现在怎么样，而总是说： 孤举孝廉.....

从这一点上看，华歆是很了不起的。

在《三国志》里，华歆的形象相当正面。

董卓入京后祸乱朝政，他不愿意配合，逃走了，先后投奔袁术、孙策、孙权，都得到了相当程度的礼遇，后来北方重新安定，他又回到中原。

华歆离开孙权时，收到了许多朋友的礼品。

临到出发时他对大家说：“你们的礼金，本来我不想拒绝，不知不觉收得太多了。现在我一辆车要走这么远的路，财物太多反而危险。”于是全退了。

既没收东西，也没伤面子。这手操作，搁到现在也叫高情商。

曹丕称帝后赏赐华歆非常多，他都转赠给亲戚故旧。

有同僚评价他：“华歆之智，犹可及也；其廉，不可及也。”

华歆有个好朋友叫管宁，乱世跑到辽东做隐士，在当地成了道德偶像。

因为他总戴黑帽子，“辽东帽”后来成了典故。

文天祥《正气歌》写“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说的就是管宁。 华歆、管宁加上郦原，三人号称“一条龙”——华歆是龙头，郦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

曹丕做了皇帝，华歆推荐了管宁。

已经在辽东三十多年的管宁接受了征召回乡，但没同意做官。

到了魏明帝时，七十岁的华歆又要把太尉的位子让给六十九岁的管宁。

管宁当然不接受，但这件事让两人声望都又高了一截。

《三国志》里，华歆是能臣，清廉，和管宁交情也很好。

但是《世说新语》里，华歆的形象就彻底被颠覆了：

《世说新语·德行》记了一件事：管宁和华歆一起在园子里锄菜，看见地上有片金子，管宁挥锄和看瓦石一样，华歆“捉而掷去之”——捡起来看了看又扔了。 后来两人同席读书，有乘豪车的人从门前经过，管宁照读不误，华歆放下书跑出去看，回来时发现管宁已经把坐席割成两半， 说：“子非吾友也！”这就是“割席断交”的来历。 这个故事也被收纳到了小学课本中，一般解释是用华歆的庸俗衬托管宁的高尚。

可细想两个人都有点怪：金子捡起来就是了，为什么一个当没看见，一个捡了又要扔？华歆看热闹是不够淡定，管宁至于闹到绝交吗？

还是要看时代风气。

东汉讲究“清节”，时时要彰显不在乎钱。

士人牵马过河，马喝几口水都要往水里丢铜钱，叫“饮马投钱”。

在这种风气下，捡地上的金子自然要被耻笑。

管宁是真心认同这套，华歆是热衷名利的人，捡了是本性，扔了是怕名士圈子里的议论。

“捉而掷去之”这个动作，恰恰写出他在本性和时髦之间的纠结。

看豪车那件事也类似。当时政府请人做官，推辞不去几乎是名人必做的姿态。

虽然很多人是装的，但也不乏真心的。

德高望重的王朗

王朗出身东海王氏，是大族。

《三国志》王朗是个很高尚的人，做会稽太守时被孙策打得朝不保夕，却始终对亲友和追随自己的人很好。

正史里强调王朗自己再艰难也不抛弃追随者，和《世说新语》刚好相反。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 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世说新语·德行》

华歆和王朗一起乘船避难，有人想搭船，华歆很为难，王朗说船够宽没问题。后来贼追来了，王朗就想让人下船。

华歆说：“我当初犹豫，就是怕现在这种情况。但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怎么能因为危急就抛弃呢？”于是还是像原来那样带着那个人。

世人因此判定华歆比王朗强。

故事里华歆成了有担当的正面人物——开始不同意是远虑，后来坚持帮忙是有责任感。

王朗就显得一般了：善良，所以轻易许诺；简单，所以没想后果；脆弱，所以一有危机就想撂挑子。

没有标准答案的真相

华歆与王朗他们官做得大，子孙混得也好。

尤其是王朗，他女儿嫁给了司马昭，生了司马炎，就是西晋开国皇帝。

史官给他们立传，怕得罪人，难免涂脂抹粉。

曹操曹丕父子取代汉朝，华歆是重要人物，其中一项工作就是替曹家监视汉献帝。

他担任尚书令、御史大夫八年多，具体干了什么，《三国志》一字不提。

大概率干的都是没法说的事。至少按古代道德标准，这是助纣为虐。

王朗的儿子王肃是大学者，但名声不好，把《孔子家语》搞得真假难辨，学界争论至今；

孙子王恺以骄奢出名。他家那么有钱，王朗当官时恐怕就没少贪。

华歆、王朗都特别会营造高尚形象，但《世说新语》里已经在抹掉他们脸上的脂粉了。

虽然故事未必属实，倒能反映很多人对他们的真实看法。

不过《世说新语》还只是开始，后世还有响力更大的小说《三国演义》，更是把他们丑化到了底。

《三国演义》里写华歆逼汉献帝退位：大步上前，一把扯住龙袍，厉声喝道：“许与不许，早发一言！”吓得汉献帝战战兢兢说不出话。

王朗更惨。

诸葛亮一出祁山，王朗出马，“只用一席话，管教诸葛亮拱手而降”。结果一见诸葛亮，被骂得一口气没上来，跌下马摔死了。

那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成了当下流行的网络热梗。

华歆、王朗这样的人，道德不见得真好，但能混到这个位置，多半是注意脸面有点演技的，小说里那种穷凶极恶或跳梁小丑的样子多半是夸张的。

孟子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

华歆王朗究竟是怎样的人，恐怕得放回他们那个时代去看，永远没有标准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