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那个哥哥肚子里好像有小宝宝。”
思思拽着我衣角说这话时,我正在厨房切土豆。刀停在半空,油锅还滋啦响着。我低头看她,她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不像开玩笑。
邻居家刘宇航,十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肚子里有小宝宝?我笑了一声,继续切土豆。
“别瞎说,哥哥是男孩。”
思思没再说话,跑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可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宇航那孩子,最近肚子确实鼓得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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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何伟回来得晚,身上一股子腻子粉味儿。我把饭菜热了端上桌,他闷头扒饭,半天说了句:“今天挣了三百二。”
我没接话。他在外面累一天,回来话少,我习惯了。
思思已经睡了,小卧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夜灯的橘黄。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脑子里总晃着宇航那孩子。
“哎,”我开口,“你觉不觉得宇航肚子有点大?”
何伟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谁?隔壁老刘家那小子?”
“嗯。今天来咱家玩,我看他穿那件灰T恤,肚子鼓得跟扣了口锅似的。”
“小孩嘛,胀气。”何伟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你一天到晚操心别人家孩子。”
我没再说什么,起身收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从指缝里往外冒。
宇航那孩子,确实瘦得过分。
胳膊腿细得跟麻秆一样,就肚子圆鼓鼓的,看着别扭。
第二天是周六,我休息。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思思跑去开门,果然是宇航。
“阿姨好。”他站在门口,声音小小的。
“进来吧,思思在屋里。”
宇航换了拖鞋往里走。我注意到他那件灰T恤,领口都洗得松垮了,下摆扎在裤腰里。走路的时候,肚子往前挺着,不太自然。
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这孩子话少,每次来都是跟思思玩积木、画画,不吵不闹。
“宇航,你妈今天出摊了?”我随口问。
“嗯,早上五点就走了。”
“那你早饭吃的什么?”
他低头摆弄积木,半天才说:“泡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许淑燕在菜市场卖猪肉,起早贪黑的,顾不上孩子也正常。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天天吃泡面,总归不太好。
“中午在阿姨这儿吃吧,我炖了排骨。”
宇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我妈说不能老在别人家吃饭。”
“没事,阿姨请你。”
他没再推辞。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排骨。他吃得快,但吃相不粗鲁。筷子夹着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脆骨都嚼了。
“你妈平时做饭吗?”我试探着问。
“有时候做。”他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的,“但她回来得晚,我都自己泡面。”
我看了眼他的肚子。衣服下摆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鼓得不太正常。我想伸手摸摸,又觉得不合适。
吃完饭,宇航帮我收碗。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白色药瓶。就那么一眼,上面好像印着“片”字。
“宇航,你书包里装的什么药?”
他脸色变了一下,手快地拉上拉链。“维生素,我妈让我吃的。”
说完就背着书包走了,连再见都没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跑下楼的背影。那件灰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肚子那儿绷得紧紧的。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
我弟胡磊走的那年,十六岁。
确诊前一个月,他也总说肚子胀。
我爸妈在广东打工,家里就我跟他。
我带他去县医院,医生看了化验单,说赶紧转省城。
我摸遍口袋,只有三十七块钱。
等我爸从广东赶回来,已经耽误了五天。胡磊住进省城医院的第三天,人就没了。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姐,我肚子胀。
那年我十八岁。
我站在楼道口,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宇航那孩子的肚子,跟胡磊那时候,像。
02
接下来三天,思思反复念叨那句话。
第一次是周一早上,我送她去幼儿园,她突然仰头说:“妈妈,宇航哥哥肚子里有小宝宝。”
“别瞎说。”
“真的,我看见了,他肚子鼓鼓的,跟张老师一样。”
张老师是思思的班主任,怀了二胎,肚子大得明显。我哭笑不得,蹲下来捏她鼻子:“哥哥是男孩,男孩肚子里不会有小宝宝。”
思思歪着头想了想,没再问。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周二晚上洗澡,她又说了一遍。周三在饭桌上,她拿筷子指着何伟的肚子说:“爸爸肚子大,是不是也有小宝宝?”
何伟笑得差点呛着:“你爸这是啤酒肚,跟你宇航哥哥不一样。”
我瞪了他一眼。何伟不喝酒,肚子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可这话让我心里一沉,宇航的肚子,跟思思说的“小宝宝”,到底像不像?
周四下午,我去接思思,路过小区活动室。宇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作业本,笔没动。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脸色蜡黄,连眼白都泛着黄。
“宇航,不舒服?”
“没有。”他摇头,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肚子。
我看见他按下去的地方,衣服凹进去一个坑,半天没弹回来。那肚子胀得,像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你妈呢?”
“出摊。”
“晚上吃什么?”
“泡面。”
我叹了口气。“走,去阿姨家吃。”
宇航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来了。
我炒了两个菜,蒸了米饭。
他吃了两碗,吃得急,好几次差点噎着。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块淤青,不大,但颜色深。
“这儿怎么了?”
“碰的。”他把手缩回去,袖子拉下来盖住。
我没再追问。可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何伟在旁边打呼噜,一声接一声。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呼噜停了,过会儿又响起来。
我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社区群消息。往上翻,看到许淑燕上周发的一条:谁家有不要的旧衣服,十三岁男孩穿的。
下面没人回复。
我点开许淑燕的头像,朋友圈一条横线。她很少发动态,上次更新还是半年前,一张菜市场的照片,配了句“收摊了”。
我又想起胡磊。他确诊前,也是脸色发黄,眼白泛黄。我上网搜过,那是黄疸。肝出问题了。
宇航的肚子,宇航的脸色,宇航书包里的药瓶。
我拿起手机,给许淑燕发了条消息:“淑燕,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宇航的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第二天早上醒来,对话框里只有我发的那一条,孤零零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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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上午,我去了菜市场。
许淑燕的摊位在最里面,卖猪肉。我挤过人群,远远看见她站在案板后面,围裙上全是油渍。她正低头剔骨头,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
“淑燕。”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胡婵?你怎么来了?”
“买点肉。”我指了指案板上的排骨,“来两斤。”
她麻利地称好,塑料袋递过来。我接过去,没急着走。
“淑燕,宇航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低头擦案板,抹布在上面来回蹭。
“他肚子有点大,你注意到了吗?”
抹布停了一下。“小孩嘛,吃得多,胀气。”
“他脸色也不太好,发黄。”
许淑燕把抹布往盆里一摔,抬起头。她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眼白也泛黄,比宇航还明显。
“胡婵,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带孩子去医院看看。花不了几个钱。”
“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她声音拔高了,旁边摊位的都扭头看,“你有那闲工夫,不如多管管自己闺女。”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许淑燕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提着排骨走了。走出菜市场,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忽然想起我妈。
胡磊确诊后,邻居王婶也来劝过。
她站在我家门口,跟我妈说带孩子去大医院看看。
我妈当时正蹲在地上洗衣服,头都没抬,说了句“哪有那么娇贵”。
后来胡磊没了,我妈疯了似的捶自己胸口。王婶来劝,我妈抱着她哭,说“你当时怎么不多劝我几句”。
王婶说,我劝了,你没听。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塑料袋里的排骨往下滴水,滴在我鞋面上。我忽然明白了,有些人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晚上何伟回来,我跟他说了许淑燕的态度。
“你别管了。”何伟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人家亲妈都不急,你急什么?”
“宇航那孩子不对劲。”
“再不对劲也是人家的孩子。”
我没说话,去厨房做饭。切土豆的时候走了神,刀偏了,切在指甲上。没出血,但留下一道白印。
我盯着那道白印,忽然想起一件事。
胡磊确诊前一个月,我带他去镇上的诊所看过。
赤脚医生摸了摸他肚子,说可能是积食,开了两盒山楂丸。
我信了。
我为什么信了?
因为去县医院要花五十块挂号费,我舍不得。
我口袋里装着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一共六十三块。
我想留着给胡磊买双新球鞋,他那双鞋底都磨穿了。
后来我总是在想,如果那天我直接带他去了县医院,是不是就能早一个月发现。早一个月,也许就来得及。
我放下刀,走到阳台上。对面许淑燕家的窗户黑着,她还没回来。宇航一个人在家,大概又在泡面。
我攥着手机,翻出许淑燕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
“淑燕,我——”
“胡婵,你要是再说宇航的事,咱俩连邻居都没得做。”
电话挂了。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04
周六下午,我炖了排骨汤,盛了满满一保温桶,去敲宇航家的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宇航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我,才把门打开。
“阿姨。”
“给你送点汤。”我走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客厅茶几上堆着泡面盒子、作业本,还有几件没叠的衣服。
宇航接过保温桶,坐在沙发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他低头闻了闻,喉结动了一下。
“喝吧。”
他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排骨炖得烂,他吃得快,有几次烫得直吸气,但没停。
“你妈中午没回来?”
“嗯,她说今天生意好,多卖一会儿。”
我环顾四周。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许淑燕抱着小时候的宇航,笑得挺开心。照片旁边是一个药瓶,跟我在宇航书包里看见的一样。
我拿起来看。瓶身上写着“水飞蓟宾胶囊”,适应症:慢性肝炎。
“宇航,这个药谁吃的?”
他放下勺子,嘴角还挂着汤渍。“我的。”
“医生开的?”
他低下头,勺子搅着汤。“我妈从药店买的。”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去年。”
去年。我心里一沉。去年就开始了,到现在快一年了。
“宇航,你告诉阿姨,你肚子胀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久了。有时候胀得疼,晚上睡不着。”
“你妈知道吗?”
“知道。”他声音很小,“她给我买药,说吃了就好了。”
我攥着那个药瓶,指头有点发麻。水飞蓟宾,我上网查过,是治肝炎的。许淑燕知道宇航肝有问题,她一直在买药,但她不带孩子去医院。
“你妈有没有带你去医院看过?”
宇航摇头。
“一次都没有?”
“小时候去过一次。”他想了想,“抽了血,后来我妈说没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刺进来,照在宇航脸上。他的眼白黄得明显,像蒙了一层旧报纸。
“阿姨,你别跟我妈说。”宇航忽然开口,“她会生气。”
“生气什么?”
“生气我告诉别人。”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宇航,你肚子胀,不是吃多了。你得去医院。”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很亮。“我妈说,去医院要花好多钱。”
“钱的事,阿姨帮你想办法。”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保温桶里的汤快见底了,他拿勺子刮着桶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想洗个手。
垃圾桶满了一半,最上面是几张揉成团的纸巾。
我随手往下按了按,指尖碰到一团硬的东西。
扒开纸巾一看,是一团带血的纸,暗红色,已经干了。
我愣在那儿。手悬在垃圾桶上方,半天没动。
“阿姨?”宇航在客厅喊。
“没事。”我应了一声,把纸巾盖回去,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哗哗冲着,我看着自己的手,想起胡磊确诊前,也总流鼻血。
我妈说是上火,给他喝绿豆汤。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回到客厅。宇航已经把保温桶盖好了,放在茶几上。
“阿姨,谢谢你的汤。”
“明天还来阿姨家吃。”
他点头,没再推辞。
我拿着空保温桶出门,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我转身回去,敲了敲门。
宇航开门,仰头看我。
“宇航,你答应阿姨,如果肚子特别疼,不管什么时候,马上来敲阿姨家的门。”
他想了想,点头。
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阳光很好,楼下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正红。我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胡磊走的那天,医院走廊里也有这样的花。塑料的,摆在护士站台子上,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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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傍晚来得毫无征兆。
思思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厨房炒菜。门铃响了,思思跑去开门。宇航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黄,嘴唇发白。
“阿姨,我肚子有点疼。”
我放下铲子走出来。“怎么个疼法?”
“胀,特别胀。”他弯着腰,一只手按着肚子。
“先进来坐。”
他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来。思思凑过去,拿了个靠枕给他垫在背后。宇航勉强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妹妹。
我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在抖。我摸了摸他额头,冰凉,全是冷汗。
“宇航,疼得厉害吗?”
他没回答,身子忽然蜷起来,像只虾米一样缩在沙发角上。嘴唇从白变紫,呼吸又短又急。
“思思,去打120!”我喊了一声。
思思吓愣了,站在那儿不动。我一把抓过手机,手指发抖,按了三次才按对号码。电话通了,我说了地址,对方说马上派车。
宇航开始小声哼哼,眼睛半闭着。我蹲在沙发边,握住他的手。那手又湿又凉,指甲盖发白。
“宇航,别怕,阿姨在这儿。”
他张了张嘴,喊了声“妈妈”。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救护车来得快,两个穿蓝衣服的抬着担架上楼。我跟着上了车,思思托给对门李婶看着。车上宇航戴着氧气面罩,眼睛一直没睁开。
急诊室的灯亮得晃眼。护士推着宇航进去,我被拦在外面。过了十几分钟,一个年轻医生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
“你是孩子什么人?”
“邻居。”
“家长呢?”
“他爸在外地,他妈……我打了电话,没接。”
医生脸色沉下来,把手里的化验单翻了一下。
之后的一句话,让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浑身猛地怔住,指尖止不住发抖。
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了脑袋顶。
我怔怔的盯着医生的嘴,耳朵里只剩下嗡鸣声,手脚发凉。
一时间连呼吸都难以自控,声音哑得完全不像我自己的——
“医生,你没开玩笑吧....“
“这孩子还这么小.....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