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借来的越野车里暖风呼呼吹着,挡风玻璃外是大西北凛冽刺骨的风雪。
我连夜狂奔了一千二百公里,双眼熬得通红,侧头看向副驾驶座上头发花白、身形伛偻的二叔。
十五年大牢,昔日健壮的汉子如今苍老得让人心碎。
二叔颤抖着枯瘦的手,从褪色的棉袄怀里掏出一个缠着厚厚老胶带的斑驳铁盒,塞进我掌心。
“安子,拿着。”
二叔眼眶通红,嗓音沙哑发颤,“千万……别告诉你爸。”
我颤抖着割开封死的胶带,掀开铁盒的刹那,看清了里面静静躺着的东西。
胸口的旧疤痕仿佛骤然撕裂般剧痛,我死死抓着方向盘,眼泪当场决堤,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第01章
啪的一声脆响,厚底瓷茶杯在水磨石地上炸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茉莉花茶水和碎茶叶沫子溅了我一裤腿。
林建国佝偻着腰,一只手死死揪着老头衫的领口,咳得撕心裂肺,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我的鼻子,食指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你今晚敢踏出这道防盗门,老子就当没生过你!”
林建国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陈年老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不敢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珠子只往地上那一摊碎瓷片上瞟,“大群里的通知你瞎了看不见?明天早上,老林家谁也不准去青海!族谱上早就把他林建业的名字划了,他死在戈壁滩上也是他的造化!”
半年前,也是在这个油腻腻的客厅里,林建国逼着所有亲戚把二叔踢出了家族群。
老头子甚至在群里撂了狠话:谁敢去监狱门口接林建业,就是断子绝孙的仇人,这辈子别想再登林家的门。
整整十五年。
镇上老一辈人嘴里,二叔林建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赌鬼。
当年农机修造厂的锅炉爆炸是他违规点火惹的祸,后来卷着全厂抚恤金人间蒸发的也是他。
林建国逢年过节喝多了,必定拍着桌子骂这个亲弟弟是祸害,骂他连累林家在青川镇抬不起头。
可我只记得十三岁那年冬天,我胸口疼得在雪地里打滚,连气都倒不上来。
是二叔脱了自己的老羊皮袄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背着我在没膝盖深的雪里硬生生跑了五里地。
他满头是汗,热气蒸得眉毛结了白霜,还一个劲儿拍着我的背哄我:“安子撑住,有二叔一口气在,咱们安子就得长命百岁。”
“爸,二叔在里面蹲了十五年。”
我盯着裤脚上慢慢渗开的茶水,嗓子发干,“明天早上八点放人。他快六十了,当年腿就被砸瘸了一条,大西北那座监狱方圆几十里连个客运班线都没有。咱家没一个人去,你让他拄着棍子走出来?”
“他冻死饿死也是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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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猛地拍了下茶几,嗓门拔得老高,眼神却心虚地往旁边厨房瞟了一眼,紧接着又把脖子上的青筋梗了起来,“当年要不是他惹出塌天大祸,我们家至于让人戳脊梁骨戳到现在?还有你这条命!那是老子砸锅卖铁、跪在亲戚家门槛上磕头借钱换来的!你现在骨头硬了,反倒去认那个劳改犯当亲人?”
又是这套话。
每回只要提起二叔,林建国就一定要翻出我胸口动手术的事,把我身上那道二十公分长的蜈蚣疤拿出来当紧箍咒念。
我没接茬,弯腰把自己的旅行包拉链拉死,拽开防盗门下了楼。
初冬的夜风又湿又冷,直往脖领子里钻。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掏出手机拨通了陈超的号码。
二十分钟后,老城区汽修厂。
车间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和机油味。
陈超身上的藏青色连体服沾满了油泥,他甩了甩手上的扳手,随手在脏抹布上擦了两把,直接把一把黑色的车钥匙扔进了我怀里。
“院里那辆老款四驱哈弗,下午我亲手换的机油,四个轮子全换了新的雪地胎,油箱直接给你干满了。”
陈超掏出烟盒扔给我一根,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眼神很沉,“一千两百多公里,出了省全是盘山路和戈壁滩。气象台刚发了黄色预警,西北那边后半夜有暴雪。安子,路滑慢点开,把你二叔全须全尾带回来。”
“谢了,超子。”
我攥着车钥匙,钥匙柄上的硬塑料硌得手心生疼。
时间太紧了。
走G50转G70往西北扎,横跨三个省,要在明早八点前赶到荒漠监狱大门口,我满打满算只有不到十五个小时。
我把车从修理厂开出来,拐回小区楼下,打算上去拿驾驶证和那件加厚的工装羽绒服。
刚走到楼道口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底下,黑黢黢的楼梯拐角处突然窸窸窣窣挪出来一个人影。
“安子……”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哆嗦。
是母亲周素英。
她身上套着件洗得起球的花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缩在水泥墙根底下,像个偷东西被抓现行的小贼。
她先是神经质地探头往二楼楼道看了看,确定林建国没有跟出来,才踩着棉拖鞋小跑了几步冲到我跟前。
母亲没掉眼泪,也没开口劝我别去,只是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随后硬生生往我怀里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塑料袋。
“妈,这什么东西?”
我捏了捏,里头是一厚叠纸张,旁边还贴着几板硬塑料药片。
“五千块钱,都是整百的,你爸不知道,我平时卖废品和买菜攒下的。”
周素英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指甲隔着衣服几乎掐进我肉里,眼眶瞬间红了一大片,“里面还有两板茶苯海明……你二叔当年晕车晕得厉害,一坐大车就吐黄水。西北路远……安子,你见着他,替妈给他作个揖,磕个头……你千万、千万别怨他……”
塑料袋里散发着一股老柜子里的樟脑丸味,除了那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确实是两板最便宜的晕车药。
借着楼道里发黄的灯光,我看着周素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她眼底根本没有母亲送儿子出远门的牵挂,也没有对一个坐牢小叔子的厌恶,那是一种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压垮在泥地里的恐惧和愧疚。
“妈,你跟我交个底,当年厂里锅炉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把反扣住她的手腕,“二叔替谁顶的罪?”
周素英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烙铁烫着了一样把手抽了回去。
她脸色煞白,连连倒退了好几步,惊恐地晃着脑袋:“别问了!你什么都别问!快走!趁你爸在屋里倒药,你赶紧走!开慢点,路上千万看着路……”
话没说完,她捂着嘴扭头就往楼道深处跑,那双破棉拖鞋在水泥台阶上踩出慌乱急促的啪嗒声,眨眼间就缩回了门里。
我站在冰冷的穿堂风里,手里的塑料袋被攥得咯吱作响。
天上淅淅沥沥飘起了夹着冰碴子的冷雨。
我没再耽搁,大步走回路边拉开车门,把塑料袋扔在副驾驶上,拧动了钥匙门。
仪表盘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老柴油机在低吼声中剧烈抖动了两下。
我挂上一挡,松开离合,一脚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的雪地胎在满是泥浆的路上狠狠挠了一下地面,撕开黑沉沉的雨幕,一头撞进了通往大西北的漆黑国道。
第02章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死命来回扯,胶条老化了,刮得吱吱乱叫,水痕刚被抹开又糊成一片。
车窗内侧全是白汽。
我把暖风拨钮拧到底,出风口呼呼往外喷着热燥的风,混着陈超这辆二手越野车里陈年烟垢和烂皮座套的味道,熏得人喉咙里发苦。
副驾驶座上,那个打了死结的红塑料袋随着路面颠簸窸窸窣窣地响。
里面裹着五千块旧钞,还有两板治晕车的茶苯海明片。
后视镜里老是晃过我妈周素英刚才在单元门底下的脸。
她往我怀里塞钱的时候,两只手冰凉,抖得连塑料袋都抓不稳。
如果二叔林建业真像我爸林建国咬牙切齿说的那样,是个卷走救命公款、害得全家十五年抬不起头的烂赌鬼,那我妈眼底那股子快要溢出来的惶恐和心虚,到底算怎么回事?
还有那两板药。
我记得真真切切,二叔当年连坐个突突响的农用三轮都能把苦胆水吐出来。
整整十五年过去了,我妈居然还记着这茬,甚至冒着被我爸打断腿的风险,一路小跑追下楼塞进车窗。
左胸口冷不丁扯着疼了一下。
我抬起右手,隔着粗线毛衣死死按在肋骨上。
掌心底下横着一条硬邦邦的凸起,像条趴在肉里的老蜈蚣,足足小半尺长。
十三岁那年留下的。
这道开胸手术的旧疤,过去十五年里就是我爸套在我脖子上的绞索。
家里但凡揭不开锅,或者我在升学、找工作上敢跟他顶一句嘴,他就会猛咳着戳我脑门,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林承安你摸摸你心口!当年为了凑够开刀的钱,我和你妈在全镇亲戚门槛上跪了个遍!你二叔倒好,厂里锅炉炸了伤了工友,账上留的十二万公款全让他卷去牌桌上输了个精光!他去大牢里蹲着是遭报应!你今天敢去接他,就是认贼作父,天打雷劈的白眼狼!”
每一次,我都只能把脑袋埋进胸口,被那股子沉甸甸的恩情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我记忆里的二叔,根本不是那个赌徒的模样。
他总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身上是柴油味混着晒干的旱烟叶味。
他手巧得很,用废铁丝随便扭几下就是一只活灵活现的蚂蚱,数九寒天下工回来,会从怀里掏出焐得软烂温热的冻柿子塞给我。
被带走的那天大清早,他还蹲在老屋门槛上,用满是老茧的粗手揉着我的头顶,说等他出趟远门办完事,就去省城给我买带齿轮的变形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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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料到,那一走就是整整十五年。
车子压过积水,一路往北硬顶。
后半夜两点多,进了秦岭山区,气温直接跌破零度。
倾盆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冻雨夹着冰渣子,噼里啪啦砸在铁皮车顶上,动静吓人。
路面开始泛起贼光,结了一层薄薄的地穿甲。
我把车速死死压在六十多码。
两只眼眶熬得生疼,太阳穴一下下突突跳着,脑浆子像是要从耳朵里挤出来。
我拧开一瓶结着冰碴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激得我狠狠打了个摆子。
凌晨四点出头,在一个长下坡的弯道上,车轮冷不丁压上了一块暗冰。
我下意识带了一脚刹车。
就这一脚,车屁股猛地往右侧甩了出去。
失重感瞬间吞没全身,仪表盘上的防滑黄灯疯了一样狂闪,轮胎在坚冰上发出刺耳的抓地尖叫。
右边就是深不见底的黑黢黢山沟,反光护栏在远光灯底下迎面撞过来。
冷汗刷的一下透湿了后背。
陈超临走前的吼声在耳边炸开——千万别踩死!
我咬死后槽牙,手上没敢乱打方向,顺着甩尾的劲反向轻拉,脚尖在油门上轻轻点送。
底盘传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机械齿轮咬合脆响,四驱系统在极限边缘猛地一扯,车头在离护栏不到巴掌宽的地方生生顿住,整辆车像条离水的活鱼般猛晃了两下,总算回了正轨。
滑过冰面,我一把将车靠在应急车道上,死死抓着方向盘。
胸膛剧烈起伏,手抖得连安全带的卡扣都按不开。
缓了足足几分钟,我侧头看了看副驾上那个红塑料袋,挂上挡,油门踩到底。
既然车头已经朝北了,我就没打算掉头。
天亮的时候,狂风把云层撕扯开,南方的青绿彻底没了影,窗外只剩下光秃秃、灰扑扑的西北冻土。
路两边全是干瘪蜷缩的骆驼刺,天地间一片灰黄,一条笔直的柏油路直通地平线尽头。
早上八点整,荒滩边上,一座由青灰色大石块砌成的高墙突兀地横在视野里。
墙头上缠着密密麻麻的滚刺铁丝网,几个灰色的哨楼像钉子一样扎在四个角落。
戈壁滩上的干风跟刀子一样。
我把挂满黄泥和白霜的破越野熄了火,停在离大门几十米开外的砂石地上。
四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别说其他接人的车,连个过路的都没有。
我爸在宗族大群里下了死命令,谁敢搭理二叔就从族谱上除名。
这帮亲戚,果然一个都没来。
推开车门下去,零下好几度的干冷空气猛地灌进喉咙,冻得胸口那道旧疤狠狠抽搐了两下。
我把夹克拉链扯到顶,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铁门。
八点十五分。
一阵沉闷刺耳的绞盘链条声打破了荒原上的死寂。
大铁门底下的小侧门伴随着生锈滑轮的摩擦声,极慢地向内挪开了一道窄缝。
一个头发白了大半、瘦得脱了相的身影,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旧化肥编织袋,右脚明显有些跛,从那道狭窄阴暗的门洞里,一步一步,迟疑着挪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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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戈壁滩上的风硬得像刮骨刀。
脚下的冻土碎石块又硬又滑,我鞋底打滑,连滚带爬地往前冲,吸进肺里的全是冰碴子。
前面那个背影停住了。
身上是一件早就褪成灰白的藏青旧棉袄,棉花早结了硬块,下摆磨烂了边,在风里扑腾。
一条裤腿挽着,另一边拖在脚后跟上,右脚不敢吃劲,整个人往一边斜着。
“二叔!”
一张嘴,冷风直接灌进喉咙,呛得我咳了一声。
眼眶子发酸,眼泪刚滚出来就被风吹凉在脸皮上。
他身子猛地一震,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干瘪蜡黄,两颊陷得厉害,额头和眼角全是刀刻一样的深褶子,两鬓的花白头发在风里乱飞。
嘴唇冻得发紫,手里那只洗得起毛的编织袋“啪”的一声砸在碎石滩上。
“安……安子?”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
“是我,二叔!我是安子!”
我两步抢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棉袄底下硬邦邦的全是骨头茬子,轻飘飘的,根本不像个成年男人的身子骨。
他的手背上全是紫红色的冻疮,指节大得变了形,指甲缝里卡着抠不出来的黑泥。
林建业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慢慢抬起手,想朝我脸上碰,刚抬到一半,看见自己那只满是泥灰的手,又猛地缩了回去,往身后藏。
“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往后挪了小半步,浑浊的眼珠慌里慌张地越过我肩头,朝身后那条空荡荡的省道望,“你爸呢?就你一个人?”
听他提我爸,我心里那股邪火跟憋屈就直往上顶。
“二叔,先别扯这些,外头零下好几度呢!上车,赶紧上车!”
我弯腰去拎地上的编织袋。
袋子轻得可怜,除了卷成一团的旧衣裳,底下就硌着个硬梆梆的方盒子。
手刚搭上去,林建业像被针扎了一样,一把将袋子抢了过去,死死扣在咯吱窝底下,手指头掐得泛白。
“我自己拿,自己拿着踏实。”
他低着头,右脚跛着,一深一浅地跟着我往路边停着的越野车走。
拉开车门,暖风呼呼地吹出来。
林建业在车门外头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裹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又看了看车座底下干干净净的脚垫,两只脚蹭来蹭去,硬是不肯往里迈。
“二叔,跟陈超借的车,弄脏了我去洗车房冲一下就完事!”
我鼻子一酸,半推半架地把他按在副驾上,扯过安全带给他扣好,顺手拧开中控台上的保温杯递过去,“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建业捧着不锈钢杯子,手抖得拿不稳,热气熏着他满脸的沟壑。
他一口水没喝,身子侧过来,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我,从我的眉骨打量到下巴,最后目光死死落在我的前胸。
“高了……也壮了……”
他喉咙里含混地嘟囔着,“当年你才到我肚脐眼这儿,整天病怏怏的,跟根豆芽菜一样……”
我摔上车门,呼啸的风雪声一下子被挡在外头,车厢里只剩发动机嗡嗡的低鸣。
我拉住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二叔,里头受罪了吧?走,咱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一出来,林建业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整个人猛地绷紧,杯子里的热水泼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都没知觉。
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脑袋缩进棉袄领子里,声音细如蚊蚋:“回哪个家?你爸……林建国,他能放你出来?”
“他凭什么管我!”
我咬着后槽牙,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我开了整整一千二百公里,在高速上熬了通宵才赶过来!他不来,全家没人敢来,我来!”
林建业的脸一下子全白了。
不是欣慰,是吓破了胆的煞白。
他喘气粗重起来,胸口急促地起伏,怀里的编织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糊涂,你这孩子太糊涂了!”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车窗外刮起的白毛风,眼角那些褶子缝里慢慢渗出浑浊的泪来,“你爸那驴脾气你不知道?你逆着他来,他要是犯了病……你怎么能跟你爸对着干呢!”
“他犯病?”
我火气一下子窜到了脑门,憋了几个月的憋屈全炸了,“二叔!半年前他就把话撂在宗族群里,谁敢来接你出狱,就从家谱里除名!他凭什么?当年厂里那起事故,就算是你失职,十五年大牢你也坐满了!他一眼都没来看过你,还逼着全家跟你断绝关系,他到底凭什么?!”
听到“事故”两个字,林建业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转过身,眼里没有半点被苛待的怨气,全是快要溢出来的惶恐。
那只枯瘦、长满冻疮的手颤抖着伸过来,隔着厚重的羽绒服,不偏不倚,正正地按在我前胸正中心的位置。
那底下,是一道长达十八公分、早就结疤发白的手术创口。
他的手冰得刺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掌心剧烈的战栗。
林建业死死咬着下嘴唇,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在膝盖上。
而他藏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摸进了敞开的破编织袋里,指尖死死抠住一个缠满了老化黄胶带的旧铁皮饼干盒。
指节泛白,青筋暴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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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快要喘不上气,沙哑的声音被哭腔扯得稀碎,猛地打断了我的质问:
“安子……胸口,阴天还疼不疼?”
第04章
“早就结痂了,早就不疼了。”
我握住二叔那只干枯发抖的手,只觉得他的指节粗粝得像磨砂纸。
二叔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我攥着。
他深陷的眼窝里水汽弥漫,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另一只手猛地从编织袋里拽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六厘米的老式铁皮饼干盒。
盒面上的红漆早就磨损殆尽,露出一块块灰黑色的铁锈,四周被暗黄色的老化封箱胶带死死缠了整整五圈。
胶带边缘已经发脆发黑,沾满了油污和煤灰。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铁盒猛地往我怀里一塞。
“拿着。”
林建业的声音哑得像是砂轮在蹭铁皮,他神经质般迅速扭头扫了一眼车窗外的戈壁滩,仿佛荒原的寒风里随时会钻出巡查的人影,随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收好它。安子……千万别告诉你爸。”
我捧着那个冰凉刺骨的铁盒,整个人被这句话死死钉在了座椅上。
别告诉我爸?
十五年来,父亲林建国在家里提一次二叔就摔一次杯子,咬牙切齿骂他是卷走公款的赌徒败类,半年前更是指着全家人的鼻子立下绝情铁令。
可现在,二叔熬过了整整十五年铁窗,走出来对我说的第一句正经话,竟然是让我瞒着父亲。
“二叔,这里头到底是啥?”
我喉咙发紧,“我爸他巴不得你死在西北,你为什么还要瞒着他?”
林建业没有回答,只是把头死死埋在膝盖之间,单薄的肩膀一下下剧烈抽动,枯瘦的十指死死抓着褪色的粗布裤管。
我没法再等。
我抓过中控台下陈超放的一把多功能折叠小刀,挑出锋利的主刃,对准铁盒边缘已经干瘪发硬的胶带,狠狠划了下去。
刺啦一声脆响,老化的胶带应声崩裂。
我一圈圈将黏连的胶带扯掉,指甲抠住盒盖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生锈的铁皮发出难听的嘎吱声,盒盖被猛然掀开。
我借着挡风玻璃透进来的惨白雪光,一眼看到铁盒最上层平整压着一张泛黄的省立儿童医院住院收费收据,交款人那一栏赫然用蓝黑墨水手写着“林建业”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