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红灯刺得我眼睛发酸。
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杨峰浑身是血被推出来,插着管子,眼皮忽然掀开一条缝,手从担架边垂下来,抓住了我的围裙带子。
他嘴皮子哆嗦,挤出半句:“照看……我妈。”我低头,围裙口袋里那部旧手机屏幕正亮着。
卢萍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医生张英彦冲出来问:“家属,还继续抢救吗?”我抽回围裙带子,转身,说:“不救了。”张英彦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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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关门前十分钟,我把最后两箱牛奶搬上货架。
腰使不上劲,一使劲,左肩胛骨下面那根筋就抽着疼。
杨峰三天没回家了,说城西那边有个工地,运费给得高,跑一趟顶平时两趟。
我不太信,但没力气追问。
蒋雪梅的康复药快断了。
脑心通胶囊,一盒八十六块,刷医保卡只给报一半。
我拿计算器摁了两遍,这个月光药费就垫进去一千七。
杨峰上周交回来两千,比往常少了一半。
他说运费还没结,工地压着钱。
我闻到他外套上有股陌生的洗衣粉味,茉莉香的,我们家用的从来都是白猫。
晚上八点,杨峰推门进来,鞋上全是泥。
我正蹲在地上理货架最底层的方便面,没抬头,只问吃了没。
他说吃过了,声音闷闷的。
经过我身边时,外套下摆蹭过我后脑勺,那股茉莉香又钻进鼻子。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就一下。
蒋雪梅在西屋喊,声音含混不清,但意思我听懂了。
她要喝水。
我倒了半杯温水端过去,她左手能动,接杯子时故意一歪,水洒在被子上。
我没说话,拿毛巾擦。
她瞪着我,嘴里嘟囔:“药……没了。”我说知道,明天去买。
她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杨峰坐在堂屋看电视,遥控器摁来摁去,哪个台都停不住。
我经过他身后,看见他裤兜里鼓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不像手机。
他察觉了,起身说去洗澡。
外套搭在椅背上,我顺手拎起来想挂到衣架上,口袋里掉出一部手机。
黑色的,屏幕不大,牌子没见过。
我弯腰捡起来。屏幕亮了,需要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蒋雪梅的生日,也不对。鬼使神差地,我试了自己的生日。开了。
微信里只有一个置顶联系人,备注写着“萍”。
最新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老杨,钱凑得怎么样了,小祺那边下个月就要交首付。
发送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那时我正在超市给供货商老刘打欠条,求他再宽限半个月。
我的手没抖。
二十年了,我的手早就不抖了。
当年嫁进来第三天,蒋雪梅中风,我从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站起来,从此再没坐踏实过。
我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外套挂回椅背。
杨峰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问我看什么。
我说你裤兜里的手机。
他愣了一下,说那是旧手机,给工地联络用的。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坐在灶上,火苗舔着壶底,发出滋滋的响。
我盯着那圈蓝火苗,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蒋雪梅今天喝的药,是我上个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杨峰在堂屋喊,明天要出趟远门,城西那边结运费。
我说好。
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嗒嗒响。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电话响了。
我在超市给人找零,腾不出手,响了七八声才接。
对方说是城西交警队的,问我认不认识杨峰。
我说认识,我丈夫。
他说城西高速出口附近发生车祸,杨峰重伤,副驾一名女子当场死亡。
我的手指还捏着找零的七块钱。
赶到医院时,抢救室外面站着两个交警。
他们告诉我,副驾女子叫卢萍,四十四岁。
这个名字我听过。
杨峰结婚前处过一个对象,就叫卢萍。
后来卢萍家里嫌杨峰穷,散了。
蒋雪梅当年为这事骂了三天,说杨峰没出息,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抢救室门开了,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
白大褂上溅着血点,口罩拉在下巴上,脸色发沉。
他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是。
他说杨峰颅脑重伤,需要马上开颅,让我签字。
我接过笔,看见同意书上写着“术后可能成为植物人”。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签完字,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椅子是蓝色的,腿有点晃。
手机响了,蒋雪梅。
我接了,她问我在哪,怎么还不回来做饭。
我说杨峰出车祸了,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问,房本在不在你手里。
我说不在。
她说那你赶紧找找,别弄丢了。
小姑子杨素云的电话紧随其后。
她在电话里哭了半分钟,然后问我带钱了没有。
我说带了三千。
她说那哪够,你先垫上,回头我跟你算。
我问她能不能回来一趟,她说孩子马上中考,走不开。
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椅子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一阵一阵的。
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护士递来一张缴费单,说卢萍的家属在找家属。
我接过来看,卢萍,女,四十四岁,抢救费一万二,已欠费。
我翻过单据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联系人,罗伟祺,母子关系。
我把单据折好,放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杨峰那部旧手机的备用卡,我出门前顺手装上了。
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我坐的地方正好在那根灯管下面,影子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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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取证件时天已经黑了。
蒋雪梅坐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翻堂屋的抽屉,没有。
翻五斗柜,没有。
翻杨峰那件挂在门后的旧工装,内侧口袋,摸到一个硬皮本。
打开,房本在里面。
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上写着离婚协议草稿。
甲方杨峰,乙方沈雅琴。
内容很简短:双方自愿离婚,位于城南的房产归男方所有,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五万元。
日期是上个月初。
我的手指在“五万元”那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们这套房子,零三年买的,当时花了八万。
现在怎么也得值四十万。
蒋雪梅在里屋喊,问我找到没有。
我把房本和协议塞回工装口袋,又把工装挂回门后。
我说没找到,可能杨峰带走了。
她哦了一声,说那等他回来再找。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软得有点不像她。
我没理她,转身去了超市。
供货商老刘等在店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欠条。
八万。
他说杨峰拿超市营业执照做的抵押,说好上个月还,连利息都没见着。
我接过欠条看了三遍,确确实实是杨峰的笔迹。
老刘说,大妹子,我也不想逼你,但我这边也等着钱进货。
我说知道了,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关上店门,我坐在收银台后面。
柜台玻璃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杨峰、我、蒋雪梅,站在超市门口。
杨峰笑得很开,露出两颗金牙。
那是他跑货运第一年,赚了点钱,非要去镶的。
后来生意不好,他很少笑了。
我打开杨峰那部旧手机,微信里那个“萍”又发来一条消息:老杨,出事了,看到回话。
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十一点。
车祸发生在十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卢萍死前还在等杨峰回消息。
往下翻聊天记录,我翻到一条语音。
点开,是卢萍的声音,带着哭腔:老杨,美容院真的撑不下去了,小祺他爸那个没良心的把房子卖了,我跟小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说过要帮我的,那套房子抵押出去能贷四十万,够我们娘俩翻身了。
再往上翻,是杨峰的回复:萍,你放心,房子的事我想办法。雅琴那边我来说,大不了离婚,她那个人,给点钱就打发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超市外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线。
我盯着那条线,想起二十年前嫁进来那天,蒋雪梅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也是这样看着我。
她说,进了杨家的门,就是杨家的人,以后这个家,你得撑起来。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缴费处查了杨峰的账户余额。
三千四百块。
我垫进去的三千,加上他自己的四百。
而卢萍那边的抢救费一万二,罗伟祺已经缴了八千,还欠四千。
罗伟祺,二十二岁,卢萍的儿子。
缴费记录上留了他的手机号。
我打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对方声音很年轻,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
我说我是杨峰的妻子。
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阿姨,我妈的事,我需要跟你谈谈。
我说好,约在医院门口的粥铺。
罗伟祺比我想象的瘦,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袖口磨得起毛。
他坐在我对面,两手捧着一碗粥,没喝,只是捧着。
他说他爸罗健和卢萍离婚五年了,他跟卢萍过。
卢萍开美容院,前两年生意还行,后来隔壁新开了一家连锁店,客人被抢光了。
他说,杨峰跟他妈是半年前联系上的。
他在家里见过杨峰两次,杨峰给他塞过一千块钱,说是见面礼。
他说,阿姨,我妈跟我说过,杨叔在帮她筹钱,让我别管。
我不知道那钱是……
他没往下说。
我替他说了:不知道那钱是我的。
他低下头,粥碗里映出他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了,说,阿姨,我妈的后事要办,我手里就八千块,还是跟同学借的。
你能不能……我没等他说完,从兜里掏出那张一万二的抢救费单子,放在桌上。
我说,这钱我不会出。
你妈花的钱,是杨峰从我这儿拿的。
你要是有心,回头把杨峰的转账记录打出来,我们一笔一笔对。
罗伟祺盯着那张单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从粥铺出来,我去了移动营业厅。
杨峰的手机号,我拿着结婚证和身份证,打出了最近半年的通话详单。
卢萍的号码,每天至少三通电话,最长的一次通话四十七分钟。
我把详单折好,和离婚协议草稿放在一起。
收银台的抽屉最底层,有个铁皮盒子,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金饰。
我打开看了一眼,又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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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行车记录仪是交警队还给我的。
杨峰车上的那个,交警说事故鉴定用完了,让家属领回去。
我拿回家插上电脑,画面跳出来,晃得厉害。
时间显示是车祸当天上午十点十五分。
杨峰的声音先出来,粗粗的,带着笑。
他说,萍,这次真能成,房本我拿到了,中介那边说抵押能贷四十五万,去掉手续费,够你盘下那个店面了。
卢萍的声音比微信语音里柔,说,老杨,委屈你了,等店开起来,我好好补偿你。
杨峰说,补偿什么,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就行。
卢萍笑了一声,说,不就是给你生个儿子嘛,我记着呢。
我今年四十四,还能生。
杨峰说,我妈那边你不用担心,她早知道了,房本还是她给我找出来的。
她说只要我能留个后,她什么都认。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就是急刹声,尖利的摩擦声,接着是撞击。
画面黑了三秒,再亮起来时,镜头歪了,能看见副驾那边的车窗碎成蛛网状,卢萍歪着头,一动不动。
杨峰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喊,萍,萍你醒醒。
我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卢萍那张侧脸上。她闭着眼,头发散下来,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电脑自动息屏。
门外传来蒋雪梅的喊声,她要翻身。
我起身,走到西屋门口,靠在门框上。
她侧躺着,左手在空中乱抓,看见我,说,你杵那儿干嘛,过来帮我。
我没动。
我说,妈,房本的事,你早就知道。
她的左手停在半空,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行车记录仪我都听了。
她的脸慢慢涨红,嘴唇哆嗦,最后说,那又怎样,那是我儿子的房子,他想给谁给谁。
我说那房子有我一半。
她说,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外人。
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当面说出来。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她在后面喊,你回来,你把我翻过去。
我没回头。
走到院子里,夜风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被单啪啪响。
我掏出手机,给张英彦医生打了个电话。
我说,杨峰的治疗方案,我要详细了解。
06
张英彦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杨峰的CT片子。
他用笔指着片子上的白色区域,说,这里,脑干,损伤不可逆。
目前靠呼吸机维持,有创抢救包括心肺复苏和电击,但即使做了,最好的结果也是植物人,而且没有自主呼吸,脱离呼吸机活不过十分钟。
他停了一下,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问,如果不做有创抢救,还能维持多久。
他说,现在全靠机器,心脏随时可能停。
我说知道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张医生,有什么话你直说。
他推了推眼镜,说,昨天你签的那个手术同意书,其实是开颅减压,但打开之后发现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我们关颅了。
也就是说,该做的都做了。
我点头。
转身要走时,他又叫住我,说,杨峰刚才醒了一下,意识不太清楚,但一直在喊。
我问喊什么。
他说,喊妈,还有你的名字。
我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秒。
回到抢救室外面,杨素云已经到了。
她坐在走廊椅子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站起来,说,嫂子,我哥怎么样。
我说你问医生。
她拉住我胳膊,说,嫂子,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救命要紧。
我说钱呢。
她说你先垫着,回头我卖房子还你。
我说你哥的房子已经抵押给银行了,你不知道吗。
她的脸色变了。
这时护士出来说,病人清醒了,家属可以进去看一眼,但时间不能长。
杨素云要往里冲,护士拦住她,说病人只叫了妻子。
我走进去,杨峰躺在床上,头上缠满纱布,脸肿得变了形。
他看见我,眼皮使劲往上抬,嘴唇翕动。
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雅琴,我妈……你照看她。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带着喉咙里的痰音。
我直起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盯着我,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我知道,对不起你。
但妈她……她老了,没人管。
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想抓我的袖子,但够不着。
我转身,拉开抢救室的门。
张英彦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新一轮的抢救同意书。
他看着我。
杨素云、罗伟祺、蒋雪梅的电话,所有声音都退远了。
我说,不救了。
张英彦愣在原地,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
杨素云尖叫起来,扑过来扯我的衣服。
走廊那头,蒋雪梅不知被谁推着轮椅过来了,嘴里含混地骂着。
罗伟祺站在人群外面,脸白得像纸。
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点开行车记录仪的音频,按了播放。
杨峰和卢萍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
所有人都不动了。
蒋雪梅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干呕。
杨素云的手从我衣服上松开,往后退了两步。
音频播完,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张英彦,说,张医生,杨峰的治疗费,我不再支付。
有创抢救,我不同意。
基础生命支持,你们按规定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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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杨峰是在凌晨两点十分走的。
护士打电话到超市,我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盘账。
电话响了三声,我接起来,对方说,是沈雅琴吗,你丈夫……我说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个日期。
天亮之后,杨素云带着蒋雪梅堵在超市门口。
蒋雪梅坐在轮椅上,嘴角歪着,口水从左边淌下来。
杨素云手里举着那张遗嘱草稿的复印件,在门口大声嚷嚷,说沈雅琴谋害亲夫,见死不救。
超市门口围了一圈人,隔壁卖早点的李婶探出头来看。
我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行车记录仪的音频转录文字,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杨峰和卢萍商量怎么把我踢出局。
第二样,银行流水,半年来杨峰向卢萍转账六万七,最大一笔备注“首付”。
第三样,离婚协议草稿。
我把三张纸贴在了超市玻璃门上。
围观的人凑上来看,有人念出声。
杨素云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蒋雪梅的轮椅往后退了一步,口水也不淌了,嘴唇紧紧抿着。
我说,杨素云,你要告我,去法院。
你哥的房子,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认。
但你要再敢来超市闹,我就报警。
人群散了之后,罗伟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让他进来坐。
他摇头,把信封递给我,说,阿姨,这是我妈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我全打印出来了。
还有一张借条,杨叔写的,欠我妈三万。
他说,这个钱,我不要了。
我接过信封,抽出借条。
杨峰的笔迹,我认得。
三万,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罗伟祺说,我妈对不起你,我也没脸要这个钱。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瘦瘦的背影拐过街角。
信封里除了借条,还有一张照片,卢萍和罗伟祺的合影,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祺,妈这辈子就你一个,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