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那一刻,食堂门口围满了人。
手机闪光灯一片,几百人的微信群像炸了锅。
我站在二楼窗口,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帖子,“管饭像喂猪”五个字,扎得眼疼。
五天前,我刚往食堂账上打了这个月最后一笔补贴,十五万。
叶泽雨站在人群后头,脸色发白,不敢看我。
我看了他三秒,转身回了办公室。
这顿饭,我管了五年,到头来管出一群仇人。
可他们不知道,更炸的还在后头。
当天下午,厂区外三家快餐店齐刷刷涨价。
财务把账本送到我桌上,我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有人比叶泽雨更想让我关掉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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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开免费食堂那会儿,厂里才一百来号人。我跟黄桂荣说,工人吃不好,干活就没劲。她没吭声,第二天就辞了超市的活,来厂里管食堂。
那会儿猪肉十二块一斤,现在二十八。
账我每个月都看,亏空从三万涨到十五万,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服装厂这两年利润薄,我心里有数,可每次走到食堂门口,闻见那大锅菜的味儿,就觉得值。
周子轩上个月刚毕业回来,在厂里帮忙。
他翻完食堂账本,跟我说,爸,这浪费太厉害了。
我说你懂什么。
他说,垃圾桶里整个的馒头,每天都有。
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特意站在收餐车旁边看。
一个年轻工人端着盘子过来,红烧肉吃了两块,青菜动了两筷子,米饭剩大半。
盘子一扣,全进了泔水桶。
我认得他,包装组的,姓什么忘了。
黄桂荣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她看了眼泔水桶,低声跟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嘴刁。
我没好气地回她,嘴刁就别吃。
她白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孙勇端着饭碗凑过来,他是车间主任,跟了我十五年。
他扒了口饭,含糊地说,周总,底下有人嘀咕,说食堂菜越来越素。
我筷子一放,素?
上礼拜才吃的红烧排骨。
孙勇讪笑,说也就是几个小年轻,不懂事。
我没再问,可心里跟明镜似的。
于秀珠在边上擦桌子,六十岁的人了,听见这话直摇头。
她跟我说,周总,我在这厂干了十二年,食堂的饭比我自家吃的都好。
那天下午,我让周子轩去买了几个监控摄像头,装在食堂垃圾桶旁边。
不为别的,我就想看看,到底是谁在糟蹋东西。
摄像头装好第三天,黄桂荣拿着手机来找我,脸色不好看。
监控拍到食堂后门,吴向东拎着两个黑色塑料袋出去。袋子鼓鼓囊囊,看着像冻肉。黄桂荣说,老吴说是拿回家喂狗。我没说话,把视频存了下来。
吴向东是采购员,干了六年,平时话不多,办事看着利索。
我没动他,想再看看。
周子轩说,爸,要不要查查采购单。
我说不用你管,好好学你的业务。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黄桂荣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就是心太软。
我没接话,盯着天花板,想我十九岁那年,在建筑工地扛水泥,中午就着凉水啃馒头,馒头掉地上沾了灰,捡起来照样吃。
那时候要有人给我口热乎饭,我管他叫爹。
第二天一早,我让黄桂荣在食堂门口贴了张告示,就一句话:粮食不易,请按量取食。告示贴出去,当天剩饭少了一半。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没过三天,孙勇又来找我,手里拿着手机。
他犹豫了半天,说,周总,您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个短视频,拍的是食堂的菜,配了句话:“老板管饭像喂猪,清汤寡水真服了。”播放量已经过万。
我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三遍。
拍摄角度是从餐桌斜上方,盘子里是炒白菜、土豆丝,还有两块带鱼。
说实话,那天的菜不算差。
底下评论有骂我的,有说“黑心老板”的,还有人问厂址,说要去举报。
我把手机还给孙勇,问他谁发的。
孙勇压低声音,说好像是新来的,包装组叶泽雨。
我没吭声,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这个视频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偏偏这个角度。
当天下午,我让苏婉如查了一下叶泽雨。
财务给我回话,说叶泽雨入职三个月,工资四千五,上个月预支了两千,理由是家里急用。
苏婉如还多了一句嘴,说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不怎么说话。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食堂的菜再差,也不至于“像喂猪”。
这背后有人。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厂区外新开的那家快餐店,红底黄字的招牌,写着“胡记快餐,十元管饱”。
老板叫胡全,我见过一次,瘦高个,眼睛滴溜溜转。
02
胡记快餐是两个月前开的,就在厂区东门斜对面。开业那天放了一挂鞭,碎红纸崩了一地。我路过看了一眼,十块钱一份,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那会儿我就知道,这是冲我来的。
厂里食堂免费,他卖十块,凭什么抢客?
除非食堂的饭让人吃不下去。
我没把这事放心上,做生意各凭本事。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挂鞭响得有点早。
叶泽雨那孩子我留意了几天。
二十出头,瘦,头发有点长,走路低头看手机。
他在食堂吃饭总是坐角落,扒拉几口就倒。
有一回我坐他斜对面,听见他跟旁边工友嘀咕,说这饭猪都不吃。
旁边人没接茬,他自己嘿嘿笑了两声。
于秀珠正好在收碗,听见了。
她没忍住,回了句,小伙子,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在这吃了十二年,没觉得猪食能养人。
叶泽雨翻了个白眼,端着盘子走了。
于秀珠气得手抖,碗摞得哐当响。
我装作没看见。
可那天晚上,我在食堂后厨转了一圈,黄桂荣正对着账本发愁。
她说,老周,这个月猪肉又涨了三块,再这么下去,红烧肉得改成一礼拜一次。
我说不行,工人干的是体力活,没肉顶不住。
黄桂荣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她这人就这样,心里有怨气,嘴上不说。
当初嫁给我,住的是石棉瓦搭的棚子,下雨天屋里能划船。
现在日子好了,她还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食堂买菜为了一毛钱能跟人磨半天。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罗紫嫣。
她是质检员,二十六岁,大专毕业,在厂里干了三年。
她端着盘子坐我对面,犹豫了一会儿,说,周总,叶泽雨那个视频,您别往心里去。
他就是嘴欠。
我抬头看她,问,你跟他熟?
罗紫嫣摇头,说一个车间的,不熟。
就是觉得他这么做不地道。
食堂的饭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
我说,那你觉得饭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说,挺好的。
我没再问。可罗紫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还有话。我没叫住她。有些话,逼着人说没意思。
那天下午,孙勇来办公室汇报生产进度,说完正事没走。
他磨蹭了一会儿,说,周总,我听说叶泽雨在外面欠了钱。
我放下笔,看着他。
孙勇说,网贷,具体多少不知道,反正是还不上了。
上个月还跟车间几个人借了一圈。
我问,跟谁借了。
孙勇说,老张借了五百,小李借了三百,都是碍于面子。
我没说话,手指头敲着桌面。
孙勇又说,那孩子最近老往胡记快餐跑,跟那个胡老板好像挺熟。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胡全,叶泽雨,视频。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根线穿起来了。
我让孙勇先回去,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视频截图放大,盯着画面里的餐盘看。
那天的菜我记得清楚,是炒白菜、土豆丝、红烧带鱼。
带鱼是冷冻的,十五块一斤,我让黄桂荣挑宽的买。
可视频里那两块带鱼,又窄又薄,像是边角料。
我翻出那天的采购单,吴向东签的字,数量对得上,价格也对。
可照片里的带鱼不对劲。
我打电话给黄桂荣,问她那天带鱼是不是都下锅了。
她想了想,说,是啊,一箱全做了。
我说你确定。
她说,确定,我亲手倒的。
那就怪了。
采购单上的数量没问题,可视频里的带鱼明显少了。
要么是黄桂荣记错了,要么是有人动了手脚。
我没往下想,但心里那个疑影越来越大。
当天傍晚,我让周子轩去胡记快餐买了一份十块钱的套餐。
他拎回来往桌上一放,两荤一素,红烧肉、炒鸡块、凉拌黄瓜。
我尝了口红烧肉,肥多瘦少,跟食堂的没法比。
可价格摆在那,十块钱,确实便宜。
周子轩说,爸,他这肉有问题,吃着发柴,不像新鲜肉。
我没接话,盯着那份套餐看了半天。
然后我翻开吴向东上个月的采购单,找到冷冻肉那一栏,价格、数量、供应商,一项项对。
对到第三页,我停住了。
吴向东采购的冷冻鸡块,供应商叫“全顺食品”,地址在城西批发市场。
我让周子轩上网查这个“全顺食品”,查出来的结果是,注册人姓胡,跟胡全是一个村的。
我没声张,把采购单合上,放回抽屉。
黄桂荣进来叫我吃饭,我说不饿。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车间机器的嗡嗡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吴向东在给胡全递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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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把吴向东叫到办公室。
他四十出头,瘦长脸,头发梳得油光,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我让他坐,他没坐,站在桌子对面,两手垂着。
我问他,全顺食品的鸡块,多少钱一斤进的。
他愣了一下,说,七块二。
我翻出采购单,指着上面的数字,七块二?
可你报的是九块五。
吴向东的脸刷地白了。
他嘴硬,说运费涨了,包装费也涨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嘀嗒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吴向东撑不住了,说,周总,我,我拿了一点差价。
我问,一点是多少。
他低着头,说,每个月两千左右。
我心里一沉。
两千,不多,可这是从工人嘴里抠出来的。
我又问,胡全跟你什么关系。
吴向东猛地抬头,眼神慌了,说,没,没什么关系。
我把全顺食品的注册信息拍在桌上。
吴向东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他说,周总,我错了,我表弟让我帮忙,我一时糊涂。
表弟。
胡全是他表弟。
我问他,叶泽雨发视频的事,你知道吗。
吴向东摇头,说不知道。
我盯着他眼睛,他躲开了。
我说,你回去写个检查,采购的事先停了,等查清楚再说。
吴向东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抽了根烟。
我不常抽烟,只有心烦的时候才点一根。
烟雾在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外面食堂的烟囱正冒着白汽,那是黄桂荣在蒸馒头。
五年了,每个月十五万,从厂里利润里划出去。
我没跟股东商量,也没跟沈国华解释。
沈国华是副总,管生产的,年初就跟我提过,说免费食堂负担太重,不如改成餐补,每人每月三百,剩下的钱省下来更新设备。
我当时没同意,说工人吃不好,生产抓不上去。沈国华没再争,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意见。现在出了这事,他肯定又要提。
果然,下午开会,沈国华旧话重提。
他说,周总,食堂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如借这个机会改了。
改成餐补,每人三百,愿意吃食堂的刷卡,不愿意的自己解决。
财务算了一下,一年能省一百多万。
会议室里七八个人,都没吭声。
我看着沈国华,问他,你算过没有,三百块钱在外面能吃几顿。
他说,那是员工自己的事。
我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说,这事先不议。
沈国华脸色不好看,但没再说什么。
散会以后,苏婉如跟在我后头进了办公室。
她犹豫了一下,说,周总,吴向东的采购账,我核对了一下,这半年多报的差价,加起来有一万八。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苏婉如又说,还有一件事,胡记快餐的注册地址,跟咱们厂食堂后门那条街,是同一个门牌号。
我抬头看她,她解释说,我查工商信息的时候发现的,胡全租的房子,以前是咱们厂的旧仓库。
我想起来了。
厂区东边那排旧仓库,三年前租给了一个做服装辅料的,后来那人跑了,房子就一直空着。
胡全什么时候租的,我不知道。
但他把快餐店开在那,离食堂后门不到五十米。
当天晚上我回家,黄桂荣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把吴向东的事说了。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叹了口气,说,我早就觉得老吴不对劲,每次送肉来,他都抢着去接。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黄桂荣又说,老周,要不食堂别开了。我筷子一顿,看着她。她说,太累了,又贴钱又挨骂。我把碗放下,说,再等等。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从五年前开食堂那天,到叶泽雨的视频,到吴向东的采购单,再到胡全的快餐店。
这些事看着散,可串起来就是一条线。
有人想吃掉食堂这块肉。
胡全在外面低价拉客,吴向东在里面报高价吃差价,叶泽雨发视频制造舆论。
三管齐下,逼我把食堂关了,然后胡全顺理成章承包。
好算计。
可我没证据。
吴向东承认了吃回扣,但叶泽雨发帖的事,他咬死不知道。
胡全那边,快餐店是合法经营,我挑不出毛病。
我只能等,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04
叶泽雨的视频火了以后,厂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没人注意他,现在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
他自己倒无所谓,照样上班,照样去胡记快餐吃饭。
罗紫嫣找过他一次。
那天中午在食堂,罗紫嫣端着盘子坐到叶泽雨对面,跟他说,你把视频删了吧,周总对你不错。
叶泽雨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又没说错。
罗紫嫣说,你摸着良心讲,这饭比外面十块钱的差?
叶泽雨不吭声了,扒完最后一口饭,端着盘子就走。
罗紫嫣气得脸发白,回来跟于秀珠抱怨。
于秀珠说,别理他,不知好歹。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我没找叶泽雨谈话,也没让人删视频。
我想看看,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那段时间,叶泽雨下班就往胡记快餐跑,有时候待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宿舍。
孙勇跟我说,叶泽雨在胡记帮忙端盘子,胡全给他算工钱。
我说随他去。
孙勇又说,胡全最近在厂里拉人,说他的快餐店要扩,招兼职,一个小时十五块。
有几个小年轻心动了。
我没拦着。
想去的就去,我不挡人财路。
可我心里清楚,胡全这是在挖墙脚。
他先把人拉过去吃饭,再拉过去干活,等食堂关了,这些人就是他的现成客源。
周子轩沉不住气了,跟我说,爸,胡全这是明摆着搞你,你还不动手。
我说,你急什么。
他说,再不动手,人都跑光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跑光了正好,我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吃十块钱的盒饭。
那段时间食堂的剩饭明显多了。
以前中午能坐满,现在空出好几张桌子。
黄桂荣嘴上不说,可每天晚上对账,眉头越皱越紧。
我跟她说,别急,会回来的。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但我信一个理,人都不傻。
十块钱的盒饭能吃几天,他们自己会算账。
胡全的红烧肉我去看过,全是肥膘,酱油色深得发黑,吃一口能腻半天。
食堂的饭再差,用的是正经油,正经肉。
可年轻人不这么想。
他们只看价格,只看手机上的视频。
叶泽雨那条视频底下,有人评论说“周扒皮”,还有人说要打市长热线。
苏婉如把评论截图给我看,我摆摆手,说不用看了。
那天下午,胡全来了厂里。
他拎着两条烟,直接进了沈国华办公室。
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冲我点点头,笑得挺客气。
我问他找谁,他说找沈总谈点业务。
我没拦他。
沈国华后来跟我说,胡全想承包食堂,条件是厂里出场地和水电,他负责运营,每顿饭厂里补贴五块,员工自己掏五块。
我一听就笑了。
五块补贴,一个月下来也得七八万,比我现在亏得少,可工人要掏钱。
我问沈国华,你觉得这条件怎么样。
他说,比现在强。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问,胡全给你什么好处。
沈国华脸涨红了,说,周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摆摆手,说没什么意思,你先出去吧。
沈国华走了以后,我给苏婉如打了个电话,让她查查胡全和沈国华有没有资金往来。
苏婉如说好,第二天给我回话,说没查到转账记录,但胡全请沈国华吃过三次饭,都在城西的羊肉馆。
我把这事记下了,没声张。可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圈。胡全的手伸得比我预想的长。他不光拉拢了吴向东,还在往管理层渗透。
那天晚上,我让周子轩把叶泽雨的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了数画面里的餐盘。
周子轩看完说,爸,视频里拍的是两个盘子,一个装白菜土豆,一个装带鱼。
可那天食堂只做了红烧带鱼,没做清炒白菜。
我一愣。
周子轩把视频截图放大,指着角落里的盘子边,说,你看这个白菜,是醋溜的,食堂从来不做醋溜白菜。
我凑过去看,画面模糊,但确实能看出白菜帮子上有醋色。
食堂不做醋溜白菜,胡记快餐做。
因为胡全的菜单上就有这道菜。
我把截图存下来,心里翻了个个儿。
叶泽雨拍的根本不是食堂的饭,他从胡记买了菜,端到食堂摆拍。
我没急着揭穿。
我要等,等他们把戏演完。
可黄桂荣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眼睛红红的,说在菜市场碰见胡全的老婆,人家阴阳怪气地说,你们食堂快关门了吧,以后工人都得来我家吃。
黄桂荣气得没买菜就回来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你急什么。
她说,老周,你到底怎么想的,给句准话。
我看着她,说,再等三天。
三天以后,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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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我把叶泽雨的视频截图、吴向东的采购单、胡记快餐的菜单,还有全顺食品的工商信息,全部打印出来,铺了一桌子。
周子轩站在旁边,看完以后说,爸,报警吧。
我说不急。
我把那几张纸收进文件夹,下楼去了食堂。
正是午饭时间,食堂里坐了大半,空位不少。
我走到打饭窗口,黄桂荣正在给人盛菜,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让她把勺子给我。
她递过来,我站在窗口后面,看着排队的人。
叶泽雨排在中间,低着头看手机。
轮到他了,我给他盛了勺红烧肉,又添了勺炒青菜。
他端着盘子要走,我叫住他,小叶。
他回头,看见是我,脸色变了。
我说,今天的菜怎么样。
他支支吾吾,说,还,还行。
我指了指靠窗的桌子,说,坐那吃,我看着你吃。
叶泽雨端着盘子坐过去,手有点抖。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我说,你那个视频拍得不错,可惜不是食堂的菜。
他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醋溜白菜的截图给他看。
我说,胡记的醋溜白菜,八块钱一份,你买了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摆拍。
叶泽雨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我没等他说话,站起来,走到食堂门口。
黄桂荣跟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没理她,从兜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告示,啪地贴在食堂玻璃门上。
告示上就两行字:
即日起取消免费食堂,当天生效。
所有人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食堂里一下子静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几十双眼睛盯着我,有人嘴里还含着饭。
叶泽雨站在人群后头,脸色煞白,不敢看我。
我看了他三秒,转身走了。
身后食堂像开了锅。
有人喊“周总”,有人拍桌子,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我头也不回,直接上了二楼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就开始响。
微信群、电话、短信,一个接一个。
我没接。
周子轩推门进来,说,爸,群里炸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说,炸就炸吧。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关上门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食堂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人举着手机拍告示,有人在打电话。
黄桂荣站在人群中间,被几个女工围着,她摆着手,像是在解释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孙勇上来了。他推开门,喘着粗气,说,周总,您这,这也太突然了。我看着他,说,突然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让他坐下,把桌上那堆材料推到他面前。
孙勇一页一页翻,翻到吴向东的采购单时,手停了。
他抬头看我,我说,看完了?
他点点头。
我说,你觉得我该不该关食堂。
孙勇把材料放回桌上,叹了口气,说,周总,我明白了。
可底下人不明白,您得给他们一个说法。
我说,说法就是告示上那两行字。
孙勇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手机翻过来。
微信群消息已经过百了。
我点开看了看,有人骂叶泽雨,有人骂我,有人说要去劳动局告。
还有人算了一笔账,说在外面吃一顿最少十五块,一个月多花九百。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复。
过了会儿,罗紫嫣发来一条私信,就一句话:周总,叶泽雨在群里道歉了。
我没回她,点开群聊,往上翻。
叶泽雨确实发了一条:对不起大家,视频的事是我做的,跟周总没关系。
底下没人理他。过了几秒,有人回了一句: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又有人跟了一句:食堂没了,你赔我们饭钱?叶泽雨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食堂门口的烟囱不冒汽了,黄桂荣今天没蒸馒头。我心里空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我知道,更炸的还在后头。
胡全的快餐店已经排上队了,十块钱管饱的招牌底下,挤满了穿工服的人。
我站在窗口看了很久,直到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那片红底黄字。
06
当天下午,厂区外面三家快餐店齐刷刷涨了价。
胡记从十块涨到十五,另外两家从十二涨到十八。
群里又炸了一轮。
有人骂快餐店黑心,有人骂我不管工人死活。
我让苏婉如把食堂五年的账目整理出来,发到厂里的公告栏上。
账目很详细,每个月的采购单、人工费、水电煤,还有我签字的补贴划拨单。
最后一栏是红色数字,每月亏损十五万,五年累计八百七十多万。
公告贴出去半小时,群里风向变了。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公告栏上的数字,配了一句话:周总五年贴了八百多万,我们吃了五年免费饭,现在骂他黑心?
底下跟了一串省略号。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又有人发: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多花九百,一年一万多。
周总贴了八百多万,我们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孙勇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
他声音有点哑,说,大伙都消消气,周总什么为人,你们心里没数吗。
食堂的饭怎么样,你们吃了五年,自己不知道吗。
叶泽雨那条视频,拍的根本不是食堂的菜。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有人问,那拍的是哪的。
孙勇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罗紫嫣发了一张截图,是胡记快餐的菜单,醋溜白菜八块,红烧肉十五。
底下有人回:操,我昨天吃的红烧肉就是这味。
我没在群里说话。
可我知道,风向转得差不多了。
叶泽雨一直没再吭声。
有人艾特他,他也不回。
后来孙勇私信我,说叶泽雨躲在宿舍没去上班,车间主任打电话他也不接。
当天晚上,黄桂荣回来得比平时晚。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着,手里拎着一兜子菜。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菜市场,碰见厂里几个女工,人家拉着她说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问她哭什么。
黄桂荣把菜往桌上一搁,说,她们说对不住你,对不住我。
说以前嫌食堂饭不好,现在才知道外面的饭更贵更难吃。
我没接话,进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沉默了半天,忽然说,老周,要不食堂还是开吧。我看着她,她眼圈又红了,说,我累点没关系,看着他们吃泡面,我心里难受。
我摇摇头,说,不开。
她急了,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让他们记住这顿饭有多贵。
黄桂荣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劝,端着杯子进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厂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以为是来闹事的,走近一看,是孙勇带着几个老员工,手里举着一张纸。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封联名信,上面歪歪扭扭签了几十个名字。
孙勇把信递给我,说,周总,大伙的意思,食堂的事是我们不对,您怎么罚都行,别把食堂关了。
我接过信,翻了翻,签名里有于秀珠,有罗紫嫣,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老工人。
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说,我知道了。孙勇问,那食堂?我说,我再想想。他松了口气,转身跟那几个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可我没打算恢复食堂。
至少现在不行。
我去了趟财务室,让苏婉如把胡全和吴向东的资金往来再查一遍。
苏婉如翻了一会儿账,跟我说,周总,吴向东去年从全顺食品拿的返点,加起来有三万六。
我问,有转账记录吗。
苏婉如说,有,胡全的私人账户转给吴向东老婆的。
我把那个账户记下来,又让她查了查胡全快餐店的食品经营许可证。
苏婉如查完说,许可证是假的,编号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
我把这些材料收好,放进文件夹。
然后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找的是我高中同学老赵,他在经侦队。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他说,你把材料送过来,我们看看够不够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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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泽雨是第三天来找我的。他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我隔着玻璃看见他来回踱步,手插在兜里又抽出来,反复好几回。最后他还是敲门了。
进来的时候他低着头,叫了声周总,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让他坐,他没坐,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攥着裤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说,周总,我错了。
我问,错哪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该拍那个视频。
我又问,视频里的菜是哪来的。
他不吭声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醋溜白菜的截图,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说,胡全让你拍的,对吧。
他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你欠了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报了个数字,三万二。
我说,胡全帮你还了多少。
他低着头,说,两千。
我笑了一声,两千块,你就把良心卖了。
叶泽雨的眼圈红了,说,周总,我当时真的以为食堂的饭有问题,胡全给我看了聊天记录,说您每个月从食堂贪好几万。
我把胡全伪造的聊天记录截图给他看,是我从苏婉如那拿到的。
我说,你仔细看看,这个聊天记录里的头像,是我的吗。
叶泽雨盯着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那截图里的头像,用的是网上随便找的图片,根本不是我。
叶泽雨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起来。我没拉他,也没骂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周总,我去派出所,我把胡全让我干的事全说了。
我摆摆手,说,你先回去上班。他愣住,看着我。我说,你欠的钱自己还,胡全那边我会处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沈国华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说,周总,胡全的承包方案,您看看。
我拿起来翻了翻,条件跟之前差不多,厂里出场地和水电,他负责运营,员工每餐自付五块。
我把方案放下,看着沈国华。
我说,老沈,你跟胡全吃过几顿饭。
沈国华脸色变了,说,周总,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他站在那,半天没说话,最后转身走了。
下午,派出所老赵给我回电话,说材料收到了,吴向东的职务侵占够立案,胡全的假证和伪造聊天记录也可以并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