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味冲鼻子。
许学礼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哆嗦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蓝布包,塞进我手里。
他说,淑琴,对不住,当年你的大学名额,是我爹做主换给了学梅。
我耳朵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蓝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日记本摊开,一行字扎进眼里。
我张着嘴喘不上气,护士跑过来喊老太太你怎么了。
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刺骨的北风灌进脖子,我站在1977年春天的知青点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推荐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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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学礼是凌晨三点走的。
医院走廊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疼。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一点点凉下去,像冬天搁在院子里的铁皮盆。
护士进来拔管子,动作轻手轻脚。
儿子许明远站在门口,眼眶红着,嘴抿成一条线。
女儿许明芳靠在她哥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哭,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许学礼走之前那天下午,精神突然好了些,眼睛亮得反常。
他让我把枕头底下那个蓝布包拿出来。
我以为是存折或者什么要紧物件。
他手抖着解开布包,里头是个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
“淑琴,这个你拿着。”他声音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等我走了再看。”
我当时没当回事,把本子搁在床头柜上。夜里他就不行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蓝布包打开。日记本很旧了,纸页发黄,边角卷着。翻开第一页,是许学礼的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1977年,我做了一件亏心事。”
我往下看。第二页写着,当年公社推荐上大学,林淑琴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是我爹做主换成了学梅。我在推荐表上签了字,证明林淑琴自愿放弃。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睛发花,字在纸上跳来跳去。
不可能。
怎么可能。
我翻到第三页,第四页,越翻越快。
许学礼把当年的事一件件写下来,哪天找的罗岩,哪天改的表,哪天签的字。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攥着日记本,手抖得厉害。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年我十八,在大队知青点,天天盼着推荐名额下来。
许学礼是我对象,他说他爹在公社说得上话,让我放心。
我放心了。我把表交了,然后就没了下文。后来罗岩跟我说,政审没过。我信了。再后来我进了纺织厂,嫁给了许学礼,生儿育女,过了一辈子。
我合上日记本,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五十多年,我跟他过了五十多年,他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妈,你还没睡?”许明芳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发呆。
我把日记本往被子里一塞。“没事,你去睡吧。”
“我爸的东西你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问,关门出去了。
我把日记本重新拿出来,一页一页看。
许学礼写到他爹许长荣怎么拍桌子,怎么跟他说“你妹妹要是不返城就活不过冬天”。
写到他自己怎么在推荐表上签字,手抖得笔都拿不住。
我越看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年我娘梁玉梅还去找过许长荣,回来跟我说,闺女,咱认了吧。
我认了,认了一辈子。
现在他告诉我,这事是许长荣干的,他许学礼签的字。
我站起来想倒杯水,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
手里的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的那页写着,淑琴,我对不起你。
我趴在地上,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
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黑。
再睁眼的时候,刺骨的北风灌进脖子,冻得我一个激灵。
我站在一扇木门前,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知青点三个字。
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紧绷,没有老年斑,没有皱纹。
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身后有人喊我。“淑琴,你站那儿干啥呢?”
我转过头。许学礼从屋里跑出来,穿着灰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冻得通红。他冲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表交了吗?罗书记说今天最后一天。”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他伸手要拉我,我往后一退,他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咋了?”
我没说话。
风吹过来,卷着地上的碎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掏出来一看,是推荐上大学登记表,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林淑琴。
纸边角被我攥得发皱。我抬起头,看着许学礼,看着知青点斑驳的土墙,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杨树杈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让我回来了。
这一回,谁也别想再动我的名额。
02
许学礼凑过来要看我手里的表,我把表折起来塞回口袋。
“你脸色咋这么难看?”他伸手想摸我额头。
我侧身躲开。“没事,冻的。”
他手缩回去,搓了搓。“那赶紧去公社吧,罗书记说上午截止。”
我盯着他眼睛。“学礼,你爹在公社说话好使不?”
他愣了一下,眼神飘了飘。“还行吧,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我往屋里走,他跟在后头。知青点里烧着炉子,烟味呛人。丁忆柳坐在炕沿上补袜子,看见我进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淑琴,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嘴几乎贴着我耳朵。
“我昨天去公社找我表哥,看见许学梅也在。她拿着一摞子材料,进了许长荣办公室。”
我心里一沉。“什么材料?”
“没看清。但我表哥说,许学梅在县医院做了检查,好像身体不大好。”
我攥了攥拳头。前世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光知道等,等来等去等了个空。丁忆柳又说:“你那个表,最好今天就去交,别拖。”
“我知道。”
我转身往外走,许学礼跟上来。“你去哪?”
“公社。”
“我陪你去。”
“不用。”
他一把拉住我胳膊。“淑琴,你到底咋了?从刚才就不对劲。”
我看着他,这张年轻的脸跟我过了五十年。
他对我好,知冷知热,洗衣做饭,病了端水,老了扶着。
可他也签了那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胳膊抽出来。
“学礼,你跟我说实话,推荐名额的事,你爹到底怎么说的?”
他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爹是不是想把名额给学梅?”
“没有的事。”他声音提高了些,“你别听人瞎说。”
“那你慌什么?”
他不说话了。
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外头有人喊上工了。
许学礼站了一会儿,低声说:“学梅身体确实不好,我爹可能……可能有点想法。但淑琴,你信我,名额肯定是你的。”
“你拿什么保证?”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我心里那点念想,一下子凉了半截。前世我信了他的保证,等来的是罗岩一句政审没过。这一回,我不等了。
“我去公社。”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许学礼追了两步,又停住。
我没回头,踩着冻硬的土路往公社走。
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杈像手指头戳着灰蒙蒙的天。
走了半里地,听见后头有脚步声。
丁忆柳跑着追上来,围巾裹得只露一双眼睛。“我跟你去。许学梅在县医院的检查单子,我让我表哥抄了一份。”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许学梅的名字,诊断栏里填着“慢性肾炎”,底下医生签名潦草。
“这病严重不?”
“我表哥说,这病不能累着,得长期养。返城治病,名正言顺。”
我把纸折好还给她。
心里翻了个个儿。
许学梅有病是真的,许长荣想让她返城也是真的。
可凭什么拿我的名额去换?
我娘说得对,这家人,心偏到胳肢窝了。
到了公社大院,罗岩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淑琴来了。表带了吗?”
“带了。”
“给我吧。”
我把推荐表递过去。他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搁在窗台上。“行了,你先回去等消息。”
“罗书记,这表交上去,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急什么,得开会研究。”
“我听说,许学梅也想报这个名额?”
罗岩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你听谁胡说的。学梅身体不好,不占名额。”
“那她今天来公社干啥?”
罗岩眼神闪了闪,把窗台上的表拿起来,翻了翻。“林淑琴,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政审还没过呢,别瞎打听。”
我看着他,心里明白了。前世就是这句话把我打发了,我傻乎乎回去等,等到最后一场空。这一回,我不会再被一句话堵回去。
“罗书记,政审要多久?”
“半个月吧。”
“那我半个月后来问。”
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许长荣的声音。
我没走,站在窗根底下听。
隔着玻璃,声音模模糊糊,只听见几个字:“……表先压着……学梅那边……”
丁忆柳拽了拽我袖子,我跟着她退到院墙外。
“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公社大院灰扑扑的砖墙,脑子里飞快地转。半个月,许长荣有的是时间做手脚。我不能等。
“忆柳,你表哥在公社干啥的?”
“管档案的。”
“他能帮我查点东西不?”
丁忆柳想了想。“查什么?”
“查我的推荐表,现在到底在谁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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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丁忆柳的表哥叫傅自明,二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在公社档案室管材料,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窗户对着后院,平时没什么人去。
第二天中午,丁忆柳带我去找他。傅自明看见我,推了推眼镜,有点犹豫。
“淑琴姐,这事要是让人知道……”
“我知道,不让你为难。”我把手里拎的一包红糖搁在他桌上,“你就帮我看看,我的推荐表还在不在档案袋里。”
傅自明看了看那包红糖,又看了看丁忆柳。丁忆柳冲他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望了望,把门轻轻关上。
档案柜是老式的木头柜子,拉开的时候吱呀响。傅自明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1977年推荐上大学材料”。
他打开袋子,翻了几页,手停住了。
“怎么了?”我凑过去。
他把一张表抽出来,搁在桌上。
是我的推荐表,右上角盖着大队的章。
但表格中间,推荐人选那一栏,我的名字被划了一道横线,旁边用钢笔写着三个字:许学梅。
我盯着那道横线,觉得血往头上涌。底下签名栏里,大队书记罗岩的章已经盖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情况属实,同意推荐。签的是许学礼的名字。
我攥着桌角,指甲嵌进木头里。傅自明和丁忆柳谁都没说话,档案室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窗户纸的动静。
“这是什么时候改的?”我嗓子发紧。
傅自明又翻了翻,找出另一张表。“这份是许学梅的推荐表,填表日期是昨天。但底下附的体检单,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把两张表并排放着。
我低头看,许学梅的推荐表上贴着我的体检单,姓名栏里林淑琴三个字被涂改过,改成了许学梅。
涂改液涂得潦草,底下还能看见原来的字。
“他们连体检单都换了。”丁忆柳小声说。
我没说话,把两张表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推荐表上许学礼的签名,字迹工工整整,跟他日记本里的一模一样。
他签了字,证明我自愿放弃。
他亲手签的。
“淑琴姐,你没事吧?”傅自明问。
我把表放回桌上。“没事。自明,这两张表,能让我抄一份不?”
“抄可以,但不能拿走。”
傅自明给我找了张纸,我把表上的关键信息一笔一划抄下来。
抄到许学礼签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丁忆柳在旁边看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抄完,我把纸折好揣进贴身口袋。傅自明把档案袋放回柜子,锁好。
“淑琴姐,这事你别声张。许长荣在公社经营多年,你闹起来吃亏的是自己。”
“我不闹。”
我确实不打算闹。
前世我闹过,哭过,找过罗岩,找过许长荣,最后什么用都没有。
许长荣一句“政审不合格”,就把我打发了。
这一回,我不跟他们硬碰硬。
出了公社大院,丁忆柳问我:“你打算咋办?”
“高考。”
她愣了一下。“高考不是停了吗?”
“我听说,可能要恢复。”
这是昨天我去公社路上,听两个干部模样的外地人说的。
他们说北京在开会,可能要恢复高考。
前世我根本没留意这些,等消息传到知青点,已经晚了。
这一回,我得提前准备。
“你听谁说的?”丁忆柳半信半疑。
“反正你帮我留意着,有啥消息告诉我。”
回到知青点,许学礼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回来,把斧子往地上一插,走过来。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上午。”
“去公社问表的事。”
“罗书记咋说?”
“他说再等等。”
许学礼松了口气。“那就等等呗,你别瞎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前世我跟他过了五十年,以为他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也会签字,也会瞒你一辈子。
“学礼,你跟我说实话,你爹是不是已经把表改了?”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斧子柄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弯腰把斧子扶正,半天才说:“你听谁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木屑。“淑琴,学梅她……她病得不轻。我爹说,先让她用这个名额返城治病,明年,明年一定帮你弄一个。”
“明年?”
“我爹说了,他说话算话。”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前世怎么就信了这句话。
明年,多少个明年,等到最后等来的是纺织厂的招工通知,等来的是嫁给他,等来的是五十年的操劳。
“学礼,名额我可以不要。”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你帮我盯着你爹,他什么时候把我的表交上去,交到谁手里,你告诉我。”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帮你盯着。”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丁忆柳正在灶上烧水,看见我进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咋样?”
“答应了。”
“你信他?”
我拿起水瓢舀了瓢水,倒进锅里。“不信。但他盯着他爹,总比我一个人盯着强。”
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风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我把手伸进贴身口袋,摸到那两张纸,一张是许学梅的体检单,一张是我抄下来的推荐表信息。
前世这个时候,我还在傻等。
等到罗岩一句政审没过,等到纺织厂的招工通知,等到认命。
这一回,我手里有东西了。
许长荣要改表,得经过罗岩,罗岩盖了章,得送到县里。
中间这么多环节,不可能一点风声不漏。
我只要抓住一个环节,就能翻盘。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工,照常跟许学礼见面,照常去公社问表的事。
罗岩每次都说再等等,我每次都说好。
但我不再傻等,每隔两天就去找傅自明,问他档案室有没有新动静。
傅自明起先还犹豫,后来也习惯了,看见我来就把门关上,把最新的材料翻给我看。
许长荣果然在活动,他让罗岩把推荐表压着,同时给许学梅补办各种手续。
体检单换了,政审材料重新填了,连大队的推荐意见都重写了一份。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交上去?”我问。
“我听罗岩说,月底之前。”
月底还有十来天。
我算着日子,心里越来越急。
高考的消息还没来,如果恢复高考的消息是真的,我得提前复习。
可白天要上工,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眼睛熬得通红。
丁忆柳把她藏的高中课本翻出来给我。“我哥以前用的,你看看还能用不。”
书皮都卷了,里头缺了几页,但凑合能看。我白天上工,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许学礼问我干啥,我说睡不着随便翻翻。他也没多问。
过了几天,梁玉梅从乡下赶来了。她挎着个蓝布包袱,走了三十里地,脚上的棉鞋磨得露了棉花。
“娘,你咋来了?”
“我不来能行吗?”她坐在炕沿上,把包袱往腿上一搁,“我听说许长荣要把名额给他闺女?”
“你听谁说的?”
“你二舅在公社粮站干活,听人念叨的。”梁玉梅叹了口气,“淑琴,你爹走得早,娘没本事,可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找许长荣。”
“娘,你别去。”
“咋的,他做了亏心事,还怕人说?”
梁玉梅脾气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她当天下午就去了许家。
我不放心,远远跟在后头。
许家住在公社后面的砖瓦房里,三间正房带个院子。
梁玉梅推开院门进去,我站在院墙外头听。
“许长荣,你出来!”
过了一会儿,许长荣的声音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她梁婶子,啥事这么大火气?”
“我问你,我闺女的名额,你是不是要给你闺女?”
“这话从哪说起?名额是组织上定的,我说了不算。”
“你少糊弄我。罗岩都听你的,你说给谁就给谁。”
“梁婶子,你闺女政审有问题,你不知道?”
梁玉梅声音更大了。“有啥问题?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有啥问题?”
许长荣冷笑了一声。“她姥爷那辈的事,你心里没数?”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我娘没再说话。
我靠在墙上,心里一沉。
我姥爷年轻时开过杂货铺,虽然早就不在了,可成分这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许长荣这是拿这个卡我。
过了一会儿,梁玉梅出来了。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见我站在墙外,愣了一下。
“娘。”
“你都听见了?”
“嗯。”
她拉住我的手,手心冰凉。“淑琴,咱斗不过他。”
“娘,我不斗。我有别的路。”
“啥路?”
“高考。我听人说,要恢复高考了。考上了,谁也不用求。”
梁玉梅看着我,眼圈红了。“你行吗?书都扔了好几年了。”
“行不行都得试。”
她攥了攥我的手。“娘信你。”
那天晚上,我把丁忆柳借我的课本从头翻了一遍。
数学忘得差不多了,语文还凑合,政治历史得死记硬背。
我给自己定了计划,每天复习到后半夜,困了就用凉水洗脸。
许学礼来找我,看见我在看书,站在门口没进来。
“淑琴,你真要考?”
“万一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考不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找复习资料。”
我抬头看他。“你帮我?”
“我爹书房里有几本旧课本,我给你拿来。”
我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第二天晚上,他真的拿来两本书,一本数学,一本地理,书页发黄但内容完整。
“别让我爹知道。”他说完就走了。
我翻开书,扉页上写着许长荣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1965年购于县新华书店。
我把书合上,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许学礼在帮我,可他的帮,像是在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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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月底越来越近。
傅自明告诉我,许长荣已经把材料整理好了,准备这两天送到县里。
我算着日子,心里火烧火燎的。
高考的消息还没来,万一没恢复,我这辈子就只能指望那个推荐名额。
可名额已经被改了,许学礼签的字,白纸黑字,我拿什么去争?
那天下午,我去公社找罗岩,想最后问一次表的事。
走到大院门口,看见许长荣骑着自行车出来,车后架上绑着个牛皮纸袋。
他看见我,车把歪了一下,没停,蹬着车往县城方向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骑越远。纸袋里装的什么,不用猜也知道。我的推荐表,许学梅的推荐表,还有那张被改过的体检单。
我转身进了公社大院,直奔档案室。傅自明看见我,脸色不太对。
“淑琴姐,你来晚了。”
“什么意思?”
“许长荣刚才把档案袋提走了,说要亲自送县里。”
“那你没拦着?”
“我哪敢拦。”傅自明搓着手,“不过,他走之前让我把一份材料归档。我看了,是你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看,是我的推荐表,但已经不是原来那张了。
这张表上,推荐人选那一栏直接写着许学梅,我的名字只出现在“原推荐人选”那一栏,后面跟着一行备注:因政审不合格,自愿放弃,同意改荐许学梅。
“自愿放弃”四个字,是许学礼的笔迹。
我攥着那张表,手抖得厉害。傅自明在旁边说:“淑琴姐,这事已经定了,你别……”
我没听他往下说。我拿着表出了档案室,走到院子里。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惨白。我站在公社大院的砖墙底下,觉得浑身发冷。
前世也是这样,一张表,几个字,就把我的路堵死了。
我等着政审,等着通知,等来的是一句不合格。
然后我进了纺织厂,三班倒,落了一身病。
再然后嫁给许学礼,生孩子,养老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表,许学礼的签名工工整整。他签的时候,手有没有抖?他写“自愿放弃”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蹲在地上,把表折好揣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公社广播站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重要消息……”
我抬起头。
喇叭里传出一个清晰的声音,播的是恢复高考的通知。
1977年冬天,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
不管政审过不过,不管推荐不推荐,只要报名,就能考。
我站在公社院子里,听着喇叭里的声音一遍一遍地播。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可我脸上烫得很。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我拿袖子擦了擦。
回到知青点,许学礼正在院子里等我。他看见我回来,迎上来。“淑琴,你听广播了吗?高考恢复了!”
“那你可以考了!”
我看着他兴奋的脸,从口袋里把那张推荐表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学礼,这是你今天签的字?”
他没说话,攥着那张表,手指头捏得发白。
“你跟我说,你先稳住你爹,然后把表交给你爹,让他改。你签这个字,是怕你爹起疑心。你是想帮我。”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日记里写的。”
“啥日记?”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解释了。前世的日记,今生的他,隔着五十年的光阴。我摇了摇头。
“学礼,谢谢你帮我。但这个名额,我不要了。”
“淑琴……”
“我要考。考上了,谁也不用求。”
他攥着那张表,站了半天,最后把表折好,塞进口袋。
“我帮你复习。”
“不用。你把你自己顾好就行。”
我转身进了屋,把煤油灯点上,摊开课本。窗外,公社的大喇叭还在播,一遍一遍的,像是怕人听不见。
06
高考报名的消息传开,知青点炸了锅。
十来个人都报了名,翻箱倒柜找课本。
丁忆柳把她哥的旧书全搬来了,在炕上堆了一摞。
许学礼把他爹书房里的复习资料偷偷拿来给我,我收下了,但没让他再帮我别的。
报名要去公社盖章。我拿着报名表去公社,罗岩不在,办公室的小干事给盖了章。我问他准考证什么时候下来,他说考前三天。
从公社出来,我碰见许学梅。她站在大院门口,穿着碎花棉袄,脸色蜡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看见我,她低下头,想绕过去。
“学梅。”
她站住了。
“你身体咋样?”
“还行。”她声音细细的,手攥着衣角。
“你那个推荐名额,批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淑琴姐,我……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啥?”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前世我恨她,恨许长荣,恨许学礼。
可这辈子看她站在眼前,瘦得跟纸片似的,忽然恨不起来了。
她也是个被摆布的人。
“你回去养病吧。”我说完就走了。
许学梅在后头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准考证下来的那天,罗岩亲自送到知青点。他站在院子里,把准考证一张一张发,发到我这儿,手停了一下。
“林淑琴,你确定要考?”
“确定。”
他把准考证递给我,压着声音说:“许长荣让我跟你说,考也白考,政审这关你过不去。”
“那就不劳他操心了。”
罗岩脸色不好看,转身走了。丁忆柳凑过来看我的准考证,照片上我扎着两条辫子,眼神发愣。
“你说,他会不会使坏?”丁忆柳问。
“准考证都发了,他还能咋使坏?”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打鼓。许长荣在公社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他要真想使坏,有的是办法。
考前一天,我去公社中学看考场。
学校在镇子东头,几排平房,窗户上贴着白纸。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碰见傅自明。
他推着自行车过来,看见我,下了车。
“淑琴姐,你看考场?”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许长荣昨天找了县里招生办的人,说要查你的政审材料。”
“让他查。”
“还有……”傅自明犹豫了一下,“许学礼昨天去砖窑厂了。”
“去砖窑厂干啥?”
“不知道,我听人说的。他跟窑厂厂长说了半天话。”
我没多想。
砖窑厂是公社的副业,许学礼去那儿能干啥。
我谢过傅自明,回了知青点。
晚上早早躺下,可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前世的纺织厂,一会儿是许学礼签字的模样,一会儿是许学梅蜡黄的脸。
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天还没亮,丁忆柳就把我推醒了。
“淑琴,快起来,出事了。”
我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你的准考证,罗岩刚才来电话,说作废了。”
“啥?”
我穿衣服下炕,手忙脚乱地找准考证。丁忆柳拉住我。
“罗岩说,有人举报你政审材料造假,准考证暂时扣了。”
我站在地上,脑子嗡嗡响。准考证作废,我还考什么。
“谁举报的?”
“不知道。罗岩说让你去公社一趟。”
我穿上棉袄往外走。丁忆柳跟上来。“我跟你去。”
到了公社,罗岩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搁着我的准考证。他拿起来晃了晃。
“林淑琴,有人举报你姥爷解放前开杂货铺,剥削过伙计。政审不合格,准考证作废。”
“匿名。”
我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匿名,除了许长荣还能有谁。我伸手去拿准考证,罗岩往后一缩。
“你干啥?”
“准考证给我。”
“不能给,作废了。”
“上面没写取消,只写了暂扣。我拿去问问县招生办。”
罗岩站起来,把准考证往抽屉里一塞。“你问也没用,县里已经知道了。”
我盯着那个抽屉,恨不得拉开抢走。可我知道,抢没用。我退后一步,转身出了办公室。丁忆柳在外头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问咋样。
“准考证被扣了。”
“那咋办?”
我站在公社院子里,冷风灌进领口。脑子里飞快地转。准考证在罗岩抽屉里,硬抢不行。可高考就明天,没有准考证进不了考场。
“忆柳,傅自明在不在?”
“应该在档案室。”
“你去找他,让他把罗岩办公室的钥匙偷出来。”
丁忆柳瞪大眼睛。“偷钥匙?”
“不是真偷,借来用一下。罗岩中午要去食堂吃饭,他抽屉的钥匙挂在他外套上,外套挂在办公室门后头。”
丁忆柳咬了咬牙。“行,我去。”
她走了以后,我蹲在公社墙根底下等。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傅自明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快,罗岩吃饭去了。”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打开抽屉,准考证还在。我拿出来揣进口袋,傅自明把钥匙放回原处,又把抽屉锁好。
“淑琴姐,你赶紧走,罗岩回来发现就完了。”
我出了公社大门,一路跑回知青点。丁忆柳在门口等着,看见我手里的准考证,松了口气。
“拿到了?”
“拿到了。”
“那明天能考了?”
“能考。”
我攥着准考证,手心全是汗。许长荣,你扣我一次,扣不了我两次。这一回,我进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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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考试那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外头下着小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丁忆柳给我煮了两个鸡蛋,我揣在兜里,路上吃了一个。
考场在公社中学。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知青,有回乡青年,还有几个年纪大的,看着像老三届。
我找到自己的考场,在走廊尽头第二间教室。
正要进去,罗岩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后头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林淑琴,你站住。”
我站住了。
“你的准考证作废了,谁让你来的?”
“准考证在我手里,没写作废。”
罗岩伸出手。“拿来。”
我把准考证攥紧。“罗书记,你凭啥收我准考证?”
“有人举报你政审造假,按规矩,取消考试资格。”
“举报信呢?处理决定呢?”
罗岩脸色变了。“你少废话,把准考证交出来。”
旁边两个穿制服的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退到教室门口,背抵着门框。考场里的监考老师探出头来看,走廊上其他考生也围过来。
“罗书记,你扣我准考证,总得有个正式文件吧?”我声音大起来,“没有文件,你凭啥不让我考?”
罗岩伸手来抢,我把准考证往棉袄里一塞,两只手护住胸口。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干啥呢,欺负人是不是?”
是丁忆柳,她从人群里挤进来,站在我旁边。“罗书记,人家准考证上又没写取消,你凭啥收?”
罗岩脸上挂不住,回头对那两个穿制服的说:“把她带办公室去。”
那两人刚要动手,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许学礼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罗岩面前,把信封递过去。
“罗书记,这是县招生办的回函。林淑琴的政审材料没有问题,准考证有效。”
罗岩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不可能。”
“县里已经核实过了。举报信是匿名的,内容不实。招生办让罗书记放人,不然他们要派人下来调查。”
罗岩攥着那张纸,手抖了抖。旁边两个穿制服的看见这情形,退了回去。罗岩站了一会儿,把信封装进口袋,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
我没看他,转身进了考场。许学礼站在门口,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好好考。”
我点了点头,没回头。
考了两天,语文、数学、政治、史地。
数学考得最差,好几道题没做出来。
语文还凑合,作文题是“难忘的一天”,我写了重生那天的事,当然改了改,写成梦。
政治史地背过的东西都用上了。
考完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场,腿都是软的。丁忆柳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个烤红薯。
“不知道。”我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吸气,“反正考完了。”
回到知青点,我倒头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许学礼坐在炕沿上,看见我醒了,把一碗面条端过来。
“吃点东西。”
我接过碗,吃了两口。他在旁边坐着,半天没说话。
“学礼,那个回函,你从哪弄来的?”
“我去县里找的招生办。你姥爷的事,我让我娘去问了,当年那个伙计还活着,人家说根本没剥削那回事。”
我停下筷子。“你娘去问的?”
“嗯。我娘说,当年你姥爷对伙计挺好的,管吃管住,年底还多给工钱。”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许学礼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学礼。”
他站住了。
“谢谢你。”
他背对着我,肩膀动了动。“不用谢。我欠你的。”
他走了以后,我把碗搁在炕沿上。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前世他瞒了我一辈子,这辈子他跑前跑后帮我。同一个人,不一样的选择。
过了大概半个月,傅自明跑来告诉我,许学梅的推荐资格被取消了。
县里查出来体检单造假,推荐表涂改,连罗岩的章都作废了。
许长荣被停职检查,罗岩也被叫去问话。
“许学梅呢?”我问。
“在家养病。听说许长荣到处托人,想把这事压下去,可县里已经立案了。”
我没说话。许学梅可怜,但可怜不是抢别人名额的理由。许长荣更不可怜,他活该。
又过了些日子,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傅自明骑着自行车送到知青点,老远就喊:“淑琴姐,考上了!”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拆开看,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丁忆柳凑过来看,哇地叫了一声。
“淑琴,你考上了!”
知青点的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站在人群里,把通知书看了又看。林淑琴,录取了。前世纺织厂的女工,这辈子成了大学生。
许学礼站在人群外头,没过来。我抬头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了。
08
临走前那几天,我回了趟乡下看梁玉梅。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回来,手里的瓢掉在地上。
“娘,我考上了。”
她愣了半天,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我拍着她的背,觉得她瘦了好多。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没享过一天福。
“娘,等我毕业了,接你去城里。”
“不去不去,我在乡下住惯了。”她擦了擦眼睛,“你好好念书就行。”
我从乡下回来,许学礼在知青点门口等我。他手里提着个布包,递给我。
“啥东西?”
“几本书,你带着。”
我打开看,是几本旧小说,还有一本新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淑琴,一路顺风。
“学礼,我走了以后,你咋办?”
他笑了笑。“我能咋办,还在公社干呗。”
“你爹的事……”
“停职了,在家歇着。”他低下头,“我娘说,让他歇歇也好。”
我看着他,心里有好多话,可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前世瞒了我一辈子,这辈子帮了我,可我们中间隔着的事太多了。
那张推荐表,那个签名,那五十年的光阴。
“学礼,我走了。”
我转身往车站走。
他跟在后头,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到了车站,我上了车,从窗户里看见他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车开了,他没动,一直站在那儿。
到了省城,学校比我想的大。教学楼、图书馆、操场,到处都是人。我提着布包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觉得自己像做梦。
宿舍里住了六个人,有下乡知青,有工厂工人,还有两个应届生。
她们都比我小,叫我林姐。
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图书馆,恨不得把前辈子没读的书都补回来。
第一个学期末,我收到丁忆柳的信。
她说许学梅的病好些了,许长荣的检查结果下来了,撤了职,但没判刑。
罗岩被调走了,去了别的公社。
她还说,许学礼不在公社干了,去了县里的农机厂。
信的最后,丁忆柳写了一句:淑琴,你走了以后,许学礼把他爹书房里那些书全搬出来了,搁在知青点让大家看。
他说,这些书搁着也是搁着,不如给人看。
我把信折好,夹在笔记本里。
大学四年过得快。
毕业那年,我分到了县一中当老师。
梁玉梅从乡下搬来跟我住,在院子里种了菜,养了几只鸡。
日子过得安稳,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晚上改作业,改到一半走神,会想起知青点的炉子,想起许学礼劈柴的背影。想完了,摇摇头,继续改作业。
有一年冬天,我去县农机厂办事,碰见许学礼。他穿着蓝工装,脸上沾着机油,看见我,愣了一下。
“淑琴。”
我们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他问我过得咋样,我说还行。我问他咋样,他说也还行。
“我娘身体不好,我接她来城里住了。”他说。
“那挺好。”
又站了一会儿,他说还有活,先走了。我看着他进了车间,机器声轰隆隆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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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晃几十年。我退休那年,梁玉梅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淑琴,娘这辈子没啥遗憾了,看你上了大学,当了老师,值了。
我把她葬在乡下,跟我爹挨着。坟前种了棵松树,每年清明去浇水。
退休后的日子清闲。
我住在县城的老楼里,每天早上去公园走走,下午看看书。
许学礼的事,我很少想起。
偶尔听人说起他,说他在农机厂干到退休,后来回了老家,身体不太好。
有一年秋天,傅自明来找我。他也老了,头发白了,戴着老花镜。他说他整理旧档案,翻出一些当年的材料,想让我看看。
我跟着他去了档案馆。他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几张纸,是1977年的材料。有许学梅的推荐表,有罗岩的章,还有一封信。
“这封信,当年没交上去。”傅自明把信递给我。
我打开看,是许学礼写的,写给县招生办的。
信上说,1977年推荐上大学的名额,是他爹许长荣做主改的,林淑琴本人不知情。
他签字作证,是受了他爹的欺骗。
如果县里要追究责任,他愿意承担。
信的落款是1977年12月,就是高考前。
“这封信,他让我交给县里。我没交。”傅自明摘下眼镜擦了擦,“当时许长荣还在台上,我怕交上去连累你。后来你考上了,这信就没用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纸袋。
“还有一件事。”傅自明说,“当年许学礼去砖窑厂,你知道他干啥去了?”
“干啥?”
“他跟窑厂厂长签了个协议,农闲时去窑厂干活,干三个月,不要工钱。条件是窑厂给公社打报告,说你的政审材料没问题。”
我攥着纸袋,没说话。
“那三个月,他白天在公社上班,晚上去窑厂搬砖,累得吐了血。后来他身体一直不好,就是这个落下的病根。”
傅自明叹了口气。“淑琴,我知道你恨他。可他这辈子,也不好过。”
我从档案馆出来,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街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心里翻江倒海。
没过多久,我收到许学礼的信。信是他邻居代写的,说他病重,想见我一面。我拿着信,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第二天,我坐车回了老家。
许学礼住在老屋里,就是当年许长荣那三间正房。
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
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淑琴,你来了。”
我坐在床边。他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手冰凉,皮包着骨头。
“日记的事,我对不住你。”他声音很轻。
“我知道了。”
“你恨我吗?”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年轻过,也老过。
前世他瞒了我一辈子,这辈子他帮了我。
他在砖窑厂搬了三个月砖,累得吐血,就为了给我出一份政审证明。
“不恨了。”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那只手一点点凉下去。
10
许学礼走了以后,我把他的日记本找出来。
就是那本蓝布包着的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那行字:1977年,我做了一件亏心事。
我往后翻。
日记写了很多年,从1977年一直写到去年。
前面写的是当年的事,后面写的都是琐碎日子。
哪天我生了明远,哪天我病了,哪天我跟他吵了架,哪天我笑了。
最后一页写着:淑琴,这辈子我欠你一个大学名额,下辈子还你。
我合上日记本,坐在院子里。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戳着天。我坐了很长时间,天黑了才站起来。
第二天,我把日记本送到县档案馆。傅自明接的,他翻了翻,问我:“真要交?”
“交。”
“不留着?”
“不留。”
他给我开了收据。
我把收据折好揣进口袋,出了档案馆。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
后来我去了趟省城,回了趟母校。
学校变样了,老教学楼拆了,盖了新楼。
我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找到当年上课的教室位置,现在是个花坛。
我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想起当年第一次走进校门的样子。
从学校出来,我坐车回了县城。
路过当年公社的位置,大院拆了,盖了商场。
我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1977年冬天,我站在这里听广播,听见恢复高考的消息。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不冷。我拉了拉围巾,转身走了。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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