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的转业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林晓芸站在营房门口,肩上背着褪了色的行军包,手里拎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四年前她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只是那时包里装的是新发的军装,现在装的是一摞荣誉证书和几件旧衣裳。
“晓芸,车来了。”指导员从身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晓芸回头看了一眼。营房还是那个营房,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在这里待了四年,从一个十八岁的毛丫头,到如今二十二岁的老兵。这身军装穿在身上,已经像第二层皮肤。
她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指导员回礼,眼眶有点红:“到了地方上,好好干。别给咱们部队丢人。”
林晓芸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火车哐当哐当往南走,窗外的景色从枯黄变成青绿。林晓芸靠在座位上,手里攥着一张安置通知书。上面写着:林晓芸同志,根据国家有关政策,您被安置到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请于十二月十五日前报到。
法院。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既陌生又庄重。她在部队是通信兵,整天跟电线、电话、密码打交道。法律那玩意儿,她只在电视上见过。
对面座位上的战友探过头来问:“晓芸,你分到哪儿了?”
“法院。”
“那可是好单位啊。”战友瞪大了眼睛,“清闲,稳定。”
林晓芸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想的不是清闲不清闲,而是自己能干什么。一个当兵的,除了架线、接线、收发电报,还会什么?法院那种地方,听说都是大学生,起码得懂法律。她一个高中毕业生,去了能行吗?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终于到站。
林晓芸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远远看见母亲王秀兰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旁边站着父亲林建国,手里还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女儿回家”。
“妈,爸。”林晓芸快步走过去。
王秀兰一把抱住她,眼泪就下来了:“瘦了,瘦了。”
林建国在旁边搓着手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家的路上,王秀兰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楼下的菜市场拆了,隔壁的张婶搬走了。林晓芸听着,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四年了,家乡变了不少。
到家的时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青椒炒蛋、紫菜汤,都是她爱吃的。
“妈,做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吃。”王秀兰给她夹菜,“你在部队苦了四年,回家了得补补。”
林建国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林晓芸倒了半杯:“来,陪爸喝点。”
林晓芸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啤酒有点苦,但心里是甜的。
吃完饭,林晓芸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墙上贴着港台明星的海报,书桌上摆着高中课本,床铺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张安置通知书。
法院。明天就要去报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叠好,放进包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林晓芸忽然想起部队的夜晚,想起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想起下铺那个爱说梦话的赵静。
赵静。她笑了笑。不知道那个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退伍那年,赵静比她早走一年。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抱着她不肯松手。
“晓芸,我会想你的。”
“行了行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你保证,退伍了来找我。”
“保证。”
四年了,也不知道赵静在哪儿。林晓芸曾经写过几封信,但都没有回音。后来她也就没再写了。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
林晓芸关了灯,躺在床上。这一夜,她梦见了军营,梦见了操场上的晨跑,梦见了食堂里的馒头咸菜,梦见了下铺的赵静。
赵静在梦里对她说:“跟着我,别掉队。”
第二天一早,林晓芸穿上母亲给她准备的新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深色的裤子。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有点陌生。在部队穿惯了军装,换上便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精神。”林建国站在门口,竖了个大拇指。
王秀兰往她包里塞了几个包子:“路上吃,别饿着。”
“妈,我去报到,又不是去打仗。”
“报到也得吃饱。”
林晓芸无奈地笑了笑,接过包子。
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城东,是一栋六层楼的老建筑,门口挂着国徽,庄严肃穆。林晓芸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抬起头问:“您好,请问找谁?”
“我是来报到的,退伍转业安置。”林晓芸把通知书递过去。
姑娘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哦,你就是林晓芸啊。我们等你很久了。走,我带你去找院长。”
“找院长?”
“是啊,院长说要亲自见你。”
林晓芸心里一紧。院长亲自见?她一个刚退伍的大头兵,至于吗?
她跟着姑娘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院长办公室”。姑娘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林晓芸愣住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门开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制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面容清秀,眼神明亮。她抬起头,看见林晓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林晓芸。”
林晓芸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四年不见,不认识了?”女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赵……赵静?”林晓芸的声音有点发抖。
赵静笑了,张开双臂:“上铺的姐妹,好久不见。”
林晓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扑过去,一把抱住赵静,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你怎么在这儿?”林晓芸松开她,抹着眼泪问。
“我退伍之后考了大学,学了法律,毕业分到这儿。去年刚提的院长。”赵静拉着她坐到沙发上,“你呢,怎么分到法院来了?”
“我也不知道,组织安排的。”林晓芸还在发懵,“你……你当院长了?”
“嗯。”赵静点点头,眼睛里带着笑意,“以后你就是我手底下的兵了。”
林晓芸看着赵静,看着她身上那身制服,看着她从容自信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四年前,她们还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宿舍里,赵静睡下铺,她睡上铺。晚上熄了灯,两个人就躺在黑暗里聊天,聊家乡,聊理想,聊以后要干什么。
赵静说她想去当律师,替老百姓说话。林晓芸说她想去开个小店,卖衣服。谁也没想到,四年后,她们会在法院重逢,一个当院长,一个当兵。
“走,我带你转转。”赵静站起来,拉着林晓芸的手。
林晓芸跟着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跟赵静打招呼:“赵院长好。”赵静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你在这儿……习惯吗?”林晓芸小声问。
“习惯。”赵静说,“刚开始也难,什么都不懂,天天熬夜看书。后来慢慢就好了。”她回头看了林晓芸一眼,“你也会好的。”
林晓芸点点头。她相信赵静。就像当年在部队,她相信赵静说的每一句话。
那时候,赵静是她们班的班长,林晓芸是新兵。赵静教她叠被子、打背包、站军姿。林晓芸笨手笨脚的,被子叠得像个馒头,背包打得像个粽子。赵静从来不嫌烦,一遍一遍地教。
“你以后肯定有出息。”林晓芸说。
“为什么?”
“因为你做什么都认真。”
赵静笑了:“那你呢?”
“我跟着你呗。”
那时候说这话,是玩笑。现在想想,倒像是预言。
赵静带她转了一圈。法院不大,但五脏俱全。立案庭、审判庭、执行局、办公室,每个地方都有人忙忙碌碌。
“你暂时先在办公室工作,熟悉一下情况。”赵静说,“等过段时间,再看你适合哪个岗位。”
“好。”林晓芸点头。
“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赵静看着她,“别不好意思。在部队,我是你班长;在这儿,我还是你班长。”
林晓芸眼眶又热了。
“行了,别哭。”赵静拍拍她的肩膀,“去办公室找李姐,她会给你安排。”
林晓芸吸了吸鼻子:“赵静。”
“嗯?”
“谢谢你。”
赵静笑了笑,没说话。她转身走回办公室,背影笔直,像当年在操场上喊口令的样子。
林晓芸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忽然觉得,这身衣服也没那么陌生了。她深吸一口气,朝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看起来和蔼可亲。
“你就是林晓芸吧?”李姐给她倒了杯水,“赵院长跟我说了,你刚退伍,先跟着我熟悉熟悉。”
“谢谢李姐。”
“不用谢。”李姐打量了她一眼,“在部队待了几年?”
“四年。”
“通信兵?”
“嗯。”
“那正好,咱们这儿也有不少文件要整理,你细心,应该能干好。”
林晓芸点头。她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和一个暖水瓶。她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文件,是一份民事判决书。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看不太懂。
她有点慌。四年部队生活,她学会了架线、接线、收发电报,可法律是什么,她真的不知道。但她不想让赵静失望。她咬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懂的就记下来,准备去问李姐。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静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怎么样,第一天?”
“还行。”林晓芸说。
赵静看了她一眼,笑了:“别硬撑。不懂就问,没人笑话你。”
“嗯。”
“下午有个案子开庭,你跟我去旁听。”
“好。”
下午两点,林晓芸跟着赵静走进审判庭。审判庭不大,但很庄严。法官坐在台上,两边是书记员和当事人。赵静坐在旁听席上,示意林晓芸也坐下。
案子很简单,一个买卖合同纠纷。原告说被告欠钱不还,被告说货有问题。法官耐心地听双方陈述,不时问几句。
林晓芸听得很认真。她想起在部队的时候,连长调解战士之间的矛盾,也是这个架势。先听两边说,然后讲道理,最后定规矩。法律和部队的规矩,好像有点像。
庭审结束后,赵静问她:“看明白了吗?”
“大概。”林晓芸说,“就是两个人吵架,法官来评理。”
赵静笑了:“差不多。但评理得按法律来,不能凭感觉。”
“我知道。”
“慢慢来。”赵静站起来,“走吧,下班了。”
林晓芸跟着她走出审判庭。外面天已经黑了,法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住哪儿?”赵静问。
“家里。”
“远吗?”
“坐公交半小时。”
“明天早点来,别迟到。”
“知道了,班长。”林晓芸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赵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她说。
林晓芸看着她走进夜色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操场上,赵静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那时候,赵静说:“跟着我,别掉队。”
现在,她想说同样的话。但赵静已经走远了。
林晓芸笑了笑,转身往公交站走去。回家的路上,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法院的第一天,比她想象的要好。因为有赵静在。
就这样,林晓芸开始了她在法院的工作。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二十到法院。扫地、打水、整理文件、旁听庭审、记笔记。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赵静很忙,经常开会、出差、看案子。但每隔几天,她都会抽空问林晓芸一句:“怎么样,适应了吗?”
林晓芸总是说:“适应了。”
其实没那么适应。有一次,李姐让她起草一份简单的通知,她写了三遍都没通过。李姐没说重话,只是说:“再改改,不着急。”
林晓芸回到座位上,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是委屈,是着急。她觉得自己太笨了。四年部队生活,她能把一部电台拆了再装回去,闭着眼睛都能接线。可到了这儿,连个通知都写不好。
她想起赵静说过的话:“刚开始也难。”
赵静也难过吗?
晚上回家,她翻出赵静以前写给她的信。那是赵静退伍后寄给她的,只有一页纸,字迹工工整整。
“晓芸,我考上大学了,学法律。刚开始上课听不懂,老师讲的我都不明白。但我会努力的。你也要努力。不管在哪儿,咱们都不能给部队丢人。”
林晓芸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她打开笔记本,继续写那份通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她不信自己学不会。
一个月后,林晓芸终于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工作了。李姐夸她:“进步挺快。”林晓芸笑了笑:“还差得远。”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她发现,法律没有那么难。只要用心,什么都能学会。就像当年学架线一样。
那时候,她爬电线杆,爬了十几次都上不去。赵静在下面喊:“别往下看,往上看!”她往上看,看到了天。然后她就爬上去了。
现在也一样。往上看,别往下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晓芸慢慢熟悉了法院的工作。她开始接触案卷,了解案件流程,甚至能帮着整理庭审记录。
有一次,赵静让她旁听一个离婚案子。原告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告是她丈夫,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女人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林晓芸看着她,忽然想起部队里一个战友。那个战友也是被丈夫打了,跑到部队来躲。赵静知道了,带着她们几个女兵,去找那个男人理论。
赵静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报警。”
那个男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后来,战友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老家。走的那天,她抱着赵静哭:“谢谢你。”
赵静拍拍她的背:“好好过。”
林晓芸当时站在旁边,觉得赵静特别厉害。现在,赵静坐在法官席上,敲下法槌。“现在开庭。”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但很硬。
林晓芸忽然觉得,赵静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庭审结束后,赵静走下来,看见林晓芸在发呆。
“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林晓芸说,“想你在部队帮那个战友出头。”
赵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觉得你没变。”
“没变吗?”赵静摸摸自己的脸,“老了。”
“没老。”林晓芸认真地说,“还是那个赵静。”
赵静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林晓芸说,“先把眼前的事干好。”
“嗯。”赵静点点头,“一步一步来。”
两个人站在审判庭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林晓芸忽然觉得,生活挺好的。有工作,有家人,有朋友。还有赵静。
转眼到了年底。法院要开年终总结会,赵静让林晓芸准备材料。林晓芸熬了两个晚上,写了一份报告,交上去。赵静看了,改了改,又还给她。
“写得不错。”赵静说,“有几个地方我调整了一下,你看看。”
林晓芸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赵静改的地方不多,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赵静,你真厉害。”林晓芸由衷地说。
“什么厉害。”赵静摆摆手,“干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
“快了。”赵静看着她,“你比我当年强。”
“真的?”
“真的。”
林晓芸笑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赵静,你当年为什么退伍?”
赵静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病了。”她说,“家里没人照顾,我得回去。”
林晓芸愣了。她记得赵静退伍那年,大家都以为她是考上大学才走的。赵静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说了又能怎么样?”赵静笑了笑,“你们也帮不上忙。再说了,那时候你刚转士官,正是关键时候,我不想让你分心。”
林晓芸鼻子一酸。她想起赵静退伍那天,抱着她哭。她以为赵静是舍不得部队,舍不得她们。原来赵静心里装的是这件事。
“你爸……后来怎么样了?”
“好了。”赵静说,“做了手术,现在身体挺好的。”
“那就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赵静说:“晓芸,你知道吗,我退伍那会儿,特别不甘心。”
“我看出来了。”
“我本来想当一辈子兵的。”赵静看着窗外,“后来想想,在哪儿都是干革命。在部队是保家卫国,在法院也是替老百姓说话。”
林晓芸点点头。
“所以你来了,我特别高兴。”赵静转过头看着她,“就好像……老天爷把当年没走完的路,又给我续上了。”
林晓芸的眼眶又热了。
“行了。”赵静拍拍她,“快下班了,收拾收拾。”
林晓芸站起来,把文件整理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静。赵静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文件,侧脸被台灯照得柔和。
林晓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宿舍里,赵静也是这样坐在下铺,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书。那时候,赵静说:“晓芸,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你呢?”
赵静说:“我想当个有用的人。”
林晓芸当时不太懂什么叫“有用的人”。现在她好像懂了。赵静就是那个有用的人。而她,正在努力成为那样的人。
开春之后,法院的工作忙了起来。
林晓芸被调到了立案庭,负责接待来访群众。这个岗位看着简单,其实最考验人。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有来告状的,有来咨询的,有来闹事的,也有来求助的。
李姐跟她说:“在立案庭,最重要的就是耐心。老百姓来法院,多半是遇到了难处。你好好听人家说,能帮就帮,不能帮就解释清楚。”
林晓芸记在心里。
第一天独立接待,她就遇到了一个难缠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一进门就嚷嚷:“我要告状!我要告我们厂!”
林晓芸站起来:“大叔,您先坐,慢慢说。”
男人不坐,把纸往柜台上一拍:“我们厂欠我半年工资,我去要,他们说我被开除了。我干了二十年,说开除就开除?”
林晓芸拿起那沓纸,一张一张看。有工资条,有劳动合同,有开除通知书。她看不太懂,但能看出这个男人很着急。
“大叔,您这个情况,得先写个起诉状。”
“我不会写。”
“我帮您。”林晓芸拿了张纸,一边问一边写。男人说一句,她记一句。写完了,念给他听。
男人听完,眼圈红了:“闺女,谢谢你。我跑了三个地方,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么多。”
林晓芸心里酸酸的。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林建国在工厂干了一辈子,要是哪天也被开除了,她希望也有人能耐心地听他说完。
“大叔,您放心。法院会依法处理的。”
男人走了之后,林晓芸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她忽然觉得,这份工作挺有意义的。
晚上下班,她跟赵静说起这件事。
赵静听完,点点头:“你做得对。”
“我觉得他挺可怜的。”
“是可怜。”赵静说,“但法院不能因为可怜就偏向他。得看证据,看法律。”
“我知道。”林晓芸说,“我就是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
赵静看着她,笑了:“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总说自己什么都不会。现在你开始想怎么帮别人了。”
林晓芸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
“是你教我的。”她说。
“我教你的?”
“嗯。你说你想当个有用的人。我觉得,我也想了。”
赵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说:“晓芸,你还记得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下大雨,线路断了,咱们去抢修吗?”
“记得。”林晓芸说,“那天雨特别大,我爬上去接线,你在下面给我打手电。”
“对。”赵静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靠谱。”
“靠谱?”
“嗯。交给你的事,你一定能干好。”
林晓芸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相视而笑。
窗外,春天的风暖洋洋的。法院院子里的玉兰树开花了,一朵一朵,白得像雪。
林晓芸推开窗户,闻了闻花香。
“赵静。”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睡在我下铺。”
赵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这人。”她说,“都多少年了,还提这个。”
“我就提。”林晓芸说,“要不是你睡在我下铺,我可能早就被退兵了。”
“胡说什么。”
“真的。那时候我被子叠不好,背包打不好,什么都做不好。要不是你天天教我,我肯定坚持不下来。”
赵静看着她,眼神温柔:“那是你自己努力。”
“也是你教得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
林晓芸忽然想起一件事:“赵静,你当年为什么选我睡你上铺?”
“什么为什么?”
“宿舍那么多床,你为什么让我睡你上铺?”
赵静想了想:“因为你看起来最笨。”
“什么?”
“最笨的人,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赵静笑着说。
林晓芸气鼓鼓地瞪着她。
“开玩笑的。”赵静摆摆手,“因为你新兵连的时候,帮我打过一次饭。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不错。”
林晓芸想起来了。新兵连的时候,赵静发烧,躺在宿舍起不来。她帮赵静打了饭,还偷偷多拿了个鸡蛋。
“那都是小事。”
“小事才见人心。”赵静说。
林晓芸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林晓芸到法院已经一年多了。
她慢慢适应了这里的工作,也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立案庭的同事都说她耐心好,态度好,老百姓都愿意找她。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来立案,说儿子不赡养她。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哭了,林晓芸给她倒了杯水,听她说了两个小时。后来案子顺利立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比我亲闺女还亲。”
林晓芸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上回家,她把这件事告诉母亲。王秀兰听完,说:“你做得对。人都有老的时候。”
林建国在旁边插嘴:“咱闺女长大了。”
林晓芸看着父母,忽然觉得他们老了。王秀兰的头发白了不少,林建国的背也有点驼了。
“爸,妈,你们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王秀兰笑着说,“你也是。工作别太累。”
林晓芸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年多的事。从刚退伍时的迷茫,到现在的踏实,她走了很长一段路。这条路不好走,但她走过来了。
因为有赵静在。
因为有家人在。
因为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在。
她想起赵静说的那句话:“在哪儿都是干革命。”
是啊。在部队是保家卫国,在法院是替老百姓说话。都是干革命。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晓芸照常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出门。到法院的时候,赵静已经在了。
“早。”赵静从办公室探出头来。
“早。”林晓芸说。
“今天有个新案子,你跟我去旁听。”
“好。”
林晓芸放下包,跟着赵静走进审判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法官席上,落在赵静身上,落在林晓芸身上。
林晓芸坐直了身子,翻开笔记本。
她准备好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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