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7年,洛阳,后梁太祖朱温登基。此时的朝堂上,穿着官服的士大夫仍在争论门第、婚姻与名望,可真正决定皇位归属的,已经是握兵的节度使。旧秩序还挂在墙上,支撑它的梁柱却早已松动。
门阀士族并非单纯的富贵之家。他们掌握土地、婚姻、仕途和文化资源,族谱往往比官印更能证明身份。东汉以后,地方豪强逐渐坐大,到了曹魏,九品中正制把人物品评交给中正官,而中正官多出自士族,门第于是变成了进入权力核心的通行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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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时期,这种趋势更加明显。官职品级与家族声望紧密相连,寒门子弟即使有才,也很难跨过那道看不见的门槛。东晋南渡后,皇室依靠北方士族和江南豪族立足,形成了特殊的门阀政治。
公元317年,司马睿在建康即位。王导帮助他联络江东士族,处理地方关系;王敦则掌握军队,成为王氏家族的另一根支柱。司马睿曾感叹:“寄人国土,心常怀惭。”这句话背后,正是皇权受制于士族的现实。
永昌元年,也就是公元322年,王敦起兵攻入建康。王导留在朝中,王敦在外领兵,王氏兄弟一内一外,足以让皇帝感到压力。那时的士族敢于与皇权抗衡,并不只是因为人多势大,更因为他们控制了官僚网络和地方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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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门阀最强盛的时候,皇帝也未必能在婚姻上占据主动。唐文宗时期,皇帝希望宰相郑覃的孙女嫁给皇太子,郑覃却没有应允,转而把孙女嫁给崔氏子弟。文宗因此感叹:“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这不是一句牢骚,而是唐代士族声望的缩影。
唐初皇权曾努力压低旧门第的地位。唐太宗命人修订《氏族志》,将皇族和功臣纳入新的排序体系,目的就是打破山东士族长期占据的名望优势。然而,制度可以调整,家族积累的教育、婚姻和人脉,却不会立刻消失。
真正改变局面的,是唐末的连续动荡。安史之乱后,中央权威削弱,藩镇拥有兵权;黄巢起义又重创关中和中原的旧有社会网络。许多士族成员在战乱中流离,族产散失,家族谱系也难以维系。门阀并非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而是在战争、迁徙和政治重组中逐步失去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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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建立后梁,依靠的是藩镇军队和个人部曲,而不是几大士族的共同拥戴。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相继更替,掌兵者的出身更加复杂,有沙陀贵族,也有地方军人,还有从基层军队中崛起的将领。他们看重的是战功、服从和军队控制力,未必在意家族是否出自名门。
这便是五代武人“不鸟”高门的关键。门阀擅长的是凭借声望进入官场,骄兵悍将依靠的却是手中兵刃和身后军镇。对一个刚在战场上夺取政权的统治者来说,能否带兵、守城、筹粮,比祖上有没有显赫名望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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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能把五代简单说成武人对士族的全面清除。后梁、后唐等政权仍然任用士人,科举也没有完全中断,许多旧家族成员继续做官。变化在于,他们不再能够凭借门第左右皇位,也不能像东晋王氏那样,凭借家族力量与皇帝分庭抗礼。
另一股力量来自知识传播方式的变化。雕版印刷在唐代已经出现,至五代得到进一步发展,书籍不再只能依靠士族家藏和抄写流传。寒门未必立刻拥有与高门相同的条件,却获得了更多接触经典和准备科举的机会。宋代以后,科举、学校和印刷共同扩张,新的士大夫群体逐渐形成。
所以,门阀士族的衰落,既有黄巢起义和五代战乱造成的直接打击,也有藩镇政治、选官制度和知识传播变化带来的长期挤压。五代十国的武人没有耐心维护那套高门秩序,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已经把权力的尺度从族谱和婚姻,推向了兵权、政绩与实际控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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