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周国辉
每年国庆假期后期,刚好是诺贝尔奖揭晓的时刻。自2015年屠呦呦获诺奖以来,国人对诺奖的关注明显增加,每年网络上的各种猜测也折射出这种期待。一个77年前就“站起来”的中国人,对世界基础科学最高荣誉抱有向往,并不是异想天开的事情。12年前在获悉屠呦呦获奖后,我就情不自禁地写过一篇文章,题为“中国人还是可以做出一些事情来的”,发在浙江日报上。
刚刚揭晓的2026年诺贝尔奖,又像一面棱镜,折射出科学最本真的光芒。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卡尔·戴塞罗思、彼得·黑格曼和格奥尔格·内格尔,表彰他们在光门控离子通道和光遗传学方面的发现;物理学奖则独享给弗朗西斯·哈尔岑,表彰他对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决定性贡献,以及发现源自天体的高能中微子。
两个奖项看似相距甚远,却指向同一个真理:最伟大的科学突破,往往诞生于对根本问题的纯粹好奇,而非对短期功利的急切追逐。
光遗传学的故事尤其耐人寻味。黑格曼和纳格尔从一种不起眼的单细胞绿藻中发现了通道视紫红质,戴塞罗思则把它改造成可用光控制的神经细胞开关,使科学家能够以极高的精度研究大脑中特定神经元如何影响记忆、情感和行为。最初的问题其实很简单:藻类为什么会追光?从基础发现到成为神经科学的关键工具,跨越了二十余年。
冰立方的故事同样如此。哈尔岑提出在南极一立方公里冰层中布设光学传感器时,不少人觉得近乎幻想。这个探测器建设周期长、投入巨大,且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看不到“立竿见影”的应用。但正是这种不急于求成的坚持,让人类首次捕捉到来自太阳系外的高能中微子,开启了中微子天文学的新窗口。
这两个故事再次告诉我们:科学回报常常滞后,但真正的突破并不来自“等奖”,而来自长期、专注、自由的探索。获奖只是世界对他们科研探索的一种肯定。
这是否也让国人的“诺奖情结”有了更深的思考维度?这些年,我们常问“中国何时再拿诺奖”。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或许更该问的是:我们是否给了科学家足够的耐心?是否营造了让好奇心自由生长的土壤?
现实是,中国科技创新正在快速前进。2025年,我国基础研究经费占研发经费比重达到7.08%,创历史新高;2026年中央本级基础研究预算也继续保持较快增长。方向完全正确,但比数字更关键的,是学术生态。当“非升即走”的压力让年轻学者难以从容布局长周期课题,当“三年出成果”成为隐性标准,当学术不端仍时有发生,谁还敢去做那些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才能验证的题目?如果戴塞罗思、哈尔岑那样的探索完全套用短期量化考核,很可能在早期就被判定为“产出不足”。
当然,令人振奋的信号也不断出现。薛其坤团队在量子反常霍尔效应上的实验观测,被杨振宁评价为“诺奖级”成果,他也因此入选2026年“引文桂冠奖”。更意味深长的是,GLP-1主要发现者霍尔斯特在近期采访中说:“以中国大学和研究机构正在进行的工作质量来看,你们会达到的。没什么可担心的。”这句话既是肯定,也是一种提醒:达到,但不必焦虑。
科学突破从来不是简单“规划”出来的。从相对论到青蒿素,从光遗传学到冰立方,它们或源于黑板上的思想实验,或来自古籍中的偶然一瞥,或起于对绿藻为何追光的朴素追问。我们能做的,是让土壤更肥沃,而不是规定种子何时开花。
今天的中国正处在科技崛起的关键阶段。也许,我们该把“何时拿诺奖”的追问,换成“今天还要给科学家什么”的反思。当社会能容忍一位教授十年不发“热闹”的论文,能支持看似“无用”的探索,能尊重那些追问“为什么藻类会追光”的年轻人——到那时,诺奖不是被“等”来的,而是像熟透的果实,自然坠落。
让科学的种子在耐心的土壤中生根。而且耐心不是口号,而要切实体现在评价、经费和容错机制里。这或许是2026年诺奖季给我们最重要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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