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删掉通讯录里一百四十三个亲戚那天,没哭,没骂,手很稳。
三个月后,腊八。大姑、二舅、表哥,还有一屋子我叫不全名字的人,堵在我公司门口。二舅当着二十几个员工的面,膝盖一弯,要给我跪下。
我以为他们是来借钱的。
可他们开口求我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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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远,三十六岁,在临沂做建材配送,公司叫"远通",二十来号人,七辆车。
老婆苏晴,原来在银行做柜员,后来辞职帮我管账。女儿豆豆五岁。我妈走了六年,我爸沈国安,今年六十八,一个人守着老家县城的小院。
我们这个家族,在亲戚圈里有个说法:沈家这一辈,就出了一个沈远。
我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跟着工地跑了五年,才攒下第一笔钱,开了这间公司。亲戚们提起我,一律是"咱家的大老板"。听着体面,其实是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这些年,我借出去的钱,有四十五万六。
大姑沈玉梅,我爸的亲姐姐,借了八万。她小儿子要结婚,女方要县城买房,首付差一截。大姑拉着我的手,眼泪往下掉:"远崽,大姑一辈子没求过人,这回算姑求你。"
二舅周长贵,我妈的亲弟弟,借了十二万。他跑货运,货车要换新的。我妈走的时候,二舅在灵前哭得站不住,说:"你妈走了,二舅就是你半个爹。"
表哥刘强,大姑的大儿子,借了二十万。他要开饭店,说是看准了老城区一块地段,一年回本。
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一万两万,三姨的、堂叔的、远房表弟的,加起来五万六。
没有一张借条。
每次我开口说"写个条吧",对面的人就像被扇了一巴掌,脸一沉:"远崽,你这是跟我见外?一家人,要什么条子。"
我就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苏晴为这事跟我吵过不止一次。
有一回夜里,她把账本摊在床上,一笔一笔念给我听,念到最后,抬头看我:"沈远,你是开公司的,不是开银行的。他们谁还过一分?"
"都是亲戚,慢慢来。"
"慢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隔壁的豆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他们不还。我怕有一天咱们家真有急事,你伸手去够,发现够不着。"
我当时背过身,说了一句:"不会的。"
这句"不会的",我后来想起来,想把自己的嘴缝上。
事情是今年九月出的。
九月十五号,我爸在县医院查出肝上有个东西。省里复查,确诊肝癌,好在发现得早,医生说能做切除,手术加后续靶向,总费用三十万出头,医保报完,自费还要十八万。
我在省医院走廊里坐了半个钟头,一遍一遍算账。
公司账上能动的有十二万。可是,我给一家地产商垫了半年的货款,对方一拖再拖,三百多万压在那里,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
还差六万,后续的靶向药还没算。
苏晴把我从走廊拉到楼梯间,说:"你别硬撑。我首饰卖一卖,凑个三四万,车子也能出手。"
我摇头:"不用,我先问问亲戚们,把借出去的收回来一部分,几万块,他们应该有。"
苏晴看了我很久,没说话。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对"亲戚"这两个字抱着幻想。
九月十八号晚上,我在"沈家一家亲"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这个群有一百二十几个人,过年发红包、嫁娶发喜讯、老人过寿发照片,一向热闹。
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各位长辈、兄弟姐妹,我爸查出肝癌,需要手术,费用缺口比较大。以前借出去的钱,如果方便,能不能先还一部分?不是催,是真的需要。"
群里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二舅冒了出来:"远崽,二舅听了心里难受。你爸那是我亲姐夫。不过你也知道,我那车上个月刚出了事故,修理就花了小两万,现在手头真是紧。你再等等,二舅一定想办法。"
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的表情。
接着是三姨:"哎呀老沈这病,吓人。可怜呐。"后面跟着一个"蜡烛"。
再然后,表哥刘强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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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个表情。
我盯着那个黄色的小人,看了很久。这个人,上个月刚在朋友圈发了一台新车的照片,配文是"生活越来越好"。
接着是大姑。她没打字,发了一条语音,将近一分钟。
我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点开,手机贴在耳边。
她的声音,我太熟了,带着乡下人说话那种拖长的尾音。
"远崽啊,大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爸今年六十八了,开刀遭罪不说,花钱也是个无底洞。我们村里老李头,也是这个病,不治,回家养着,又活了两年。依我看啊,别折腾了,花那么多钱,人还受罪,不如回家养着,你也轻松,你爸也舒坦。"
语音放完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还贴着耳朵,耳边只剩一阵嗡嗡的电流声。
大姑那八万块,是我当着她的面,一张一张从取款机里数出来的。
那天,她在银行门口抓着我的手,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是烫的。
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远。"
我回头,我爸站在病房门口。他穿着病号服,瘦得袖子空荡荡的,一只手扶着门框。
病房的走廊很安静,我手机的外放没关。
大姑的那段语音,他一个字不落,全听见了。
我爸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笑了一下。
"不碍事,"他说,"你大姑说得对,爸这个岁数,不值当。"
"爸——"
"别去求他们。"他一只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咱不欠他们的,别去求。"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停车场里坐了一宿。
天亮前,我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一个一个,往下划。
大姑,删除。二舅,删除。三姨,删除。表哥,删除……
一百四十三个人。我删到后来,手指都麻了,屏幕上弹出一遍又一遍的确认框。
最后,我退出了那个群。
退出的时候,系统提示:你已退出群聊。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艘漂了三十年的船上,跳进了水里。
苏晴一直没睡,在车外看着我。
我降下车窗,说:"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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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进来,摸了摸我的头。
九月二十八号,我爸的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手术前一晚,公司的老司机老赵,提着一个塑料袋来了医院。袋子里是一沓钱,一块两块的零票都有,有的还带着汗味。
"沈总,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三万一,你别嫌少。"
我愣住了。
老赵挠挠头:"你给我们开工资,从来没拖过一天。去年我老婆住院,你偷偷垫了两万,还不让我说。咱们做工的,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谁对我好,我得还。"
我捏着那袋钱,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苏晴把金镯子、项链、她妈留的一对耳环,全拿去卖了。我把车也卖了。再加上几个朋友借的,终于凑够了手术费。
**手术很成功。**我爸从麻醉里醒过来,睁眼第一句话是:"你小子,是不是把车卖了?"
我说没有。
他费劲地翻了个白眼:"你那辆车停了三天没见,当我瞎?"
我笑了,眼泪却掉在了他的床单上。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的手机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再喊我"大老板",没有人再发"远崽啊,有个事想麻烦你"。
可是,他们并不是没找过我。
十月中旬,大姑给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我一个也没接。后来她换了号码,我听出声音,直接挂了。
十一月初,二舅提着一篮子土鸡蛋,到公司楼下,在前台等了三个钟头。我在楼上,隔着玻璃看他,他的背比去年又驼了一些,手里的塑料袋被攥得变了形。
我对前台说:"就说我不在。"
二舅在楼下站到天黑,把鸡蛋放在前台,走了。
那篮鸡蛋,我没动,让老赵拿去分给了同事。
表哥更干脆,直接带着老婆孩子堵到我小区门口。我从后门走了,苏晴站在窗边看着,叹了口气。
"沈远,"她说,"你是不是做得太绝了点?"
我转过身看着她。
"晴,你还记得我爸听那段语音时的脸吗?"
她不说话了。
我不是恨他们不还钱,我是恨他们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轻飘飘地,替我爸选了那条不治的路。
可是,这三个月里,有一件事,我完全没有察觉。
十二月二十八号,腊月初八,腊八节。
那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前台小姑娘一脸慌张地跑过来:
"沈总,楼下……楼下来了好多人。"
我从窗户往下看。
公司大门口,黑压压站了二三十个人。大姑、二舅、三姨、表哥刘强、还有我从小到大逢年过节才见一次的远房亲戚。他们挤在一起,一个个缩着脖子,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没有人说话。
我走下楼,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冷风迎面扑过来。
二舅第一个看见我。他迈出一步,嘴唇哆嗦着,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的手却死死抓住我的袖子,他是真的要跪。
"远子,二舅不是来借钱的,二舅求你……"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二舅,您起来,当着我员工的面,别这样。"
"你不答应,二舅就不起来。"
大姑也冲了上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脸上的泪混着雪水往下淌:"远崽,大姑知道错了,你要打要骂都行,你先跟我们回去一趟——"
"回哪儿?"
大姑张了张嘴,哭出了声。
一屋子人,二十几张脸,没有一个敢抬头看我。
"你们不是来借钱,也不是来还钱,"我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们到底要我干什么?"
二舅抬起头,满脸是泪,沙哑地说:
"你奶奶……三天没吃东西了。她嘴里天天喊着你的名字,她说,不见到你,她这辈子……就再也不吃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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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奶奶,八十八岁,高血压加心衰,医生说过,一旦长时间不进食,随时可能撑不住。
我顾不上多想,抓起车钥匙,往医院赶。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暖气的闷热。
我推开病房的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老人,脸缩成了一个核桃,手背上插着针。她闭着眼,嘴唇干裂,听见动静,慢慢睁开了眼睛。
"远崽……"
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轻得像一把枯草。
奶奶看着我,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她用那只没打针的手,颤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我手里。
"拿着……奶奶……给你的……"
我低头,解开了红布包上的绳结。
里面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旧账本,和一张存折。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整个人扶着床沿,差点站不住……
账本的第一页,不是我的字,也不是奶奶的字。
是一个小孩子歪歪扭扭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最上面一行,是标题:"远崽借出去的钱,奶奶都记着。"
下面,一条一条:
"二零一八年三月,玉梅(大姑),八万,给小兵结婚买房。没写条子。"
"二零一九年六月,长贵(二舅),十二万,买货车。没写条子。"
"二零二一年九月,刘强(表哥),二十万,开饭店。没写条子。"
一直写到最后一行,笔迹和前面不同,是我熟悉的、苏晴的字。
我转头。
苏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病房门口,眼睛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