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一家三口月入六万，不打工不直播，全靠凌晨四点半起床。

甘肃一家三口月入六万，不打工不直播，全靠凌晨四点半起床。

我在定西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认识的这家人。那年我去那边收一趟药材，借住在一个镇上，早上被一阵响动吵醒，天还黑着，外头有"咣当咣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搬什么铁家伙。我看了眼表，四点四十。我以为是隔壁修车的，翻个身想接着睡，结果那声音一直响，一直响到我六点起来，出门一看，隔壁院子里灯亮着，一个人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那声音，是他们一天的开始。

男的姓马，四十七岁，个子不高，脸黑，手上全是口子和老茧。他老婆姓周，四十四岁，扎个马尾，说话声音低。他们有一个儿子，二十三岁，刚从兰州的一所职业院校毕业，学的是机电，本来在城里一家企业干过半年，后来回来了。

他们干的是——洗。准确的说是"洗"这三样：洗车、洗地、洗后厨。

听着不像能月入六万的买卖，可他们把这三样做成了六万。我一开始也不信，住了五天，跟他们跑了两趟活，把账目看了一遍，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

先说这行当的底细。

这个县城这几年在搞旅游，老城那一片翻新了，街上开了很多店：咖啡馆、烧烤、火锅、串串、还有几家装得很精致的民宿。这些店主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是外地人或者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脏活。**白天开门迎客，晚上关门走人，谁愿意自己趴在地上刷油污？请钟点工？县城里的钟点工本来就少，来了也干不明白。这些人缺的就是"能半夜进店、天亮之前把店擦干净"的人。

马师傅干的就是这个。

他们一天是这样的：四点五十起床，五点出车。车是一辆二手的五菱面包，拆了后排座，里头塞着高压水枪、两台洗地机、五桶不同用途的清洁剂、十几种刷子、一箱抹布、两大卷纸巾、两台大功率工业风扇。第一趟活是早班。县里有一家早餐店和一家大型菜市场，菜市场的地面每天必须冲一遍，不然第二天开门一地的腥味和黏脚的水。他们五点二十到菜市场，两口子加儿子，三个人，用水冲、刷、刮、推，一个半小时，把四千多平的地面推干净，赶上六点半摊主进门。一单，八百块。

六点四十，去早餐店，洗后厨的地、排油烟、灶台，四十分钟，三百块。

七点半收工回家，睡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半出车，第二趟。这趟是白天给一些固定的店做"深度保洁"：厨房重油污、油烟机拆洗、卫生间管道、门头玻璃。这一趟干到晚上八九点，两三家店，加起来一千二三。

夜里十点半以后，是第三趟，也是挣得最多的一趟。**老城那条街上的烧烤店、火锅店、串串店，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关门。他们守住时间，哪家收摊了，他们进去洗。**油汤、辣椒油、牛油、地沟，这些东西白天洗是洗不干净的，必须趁热、趁油还没凝住的时候冲。一家的地面加后厨，四百到七百不等。一晚上跑三家，就是一千五上下。

我算了算：

早上那一趟，八百加三百，一千一；

下午那一趟，一千二；

夜里那一趟，一千五。

一天四千不到，一个月下来——你算，就六万多。

这里面，成本不多：水不要钱（他们跟菜市场商量好了，在公共水房取水），电是他们自己两台发电机加上一处租的小库房，油钱一个月两千多，清洁剂是批发来的，一个月一千出头。剩下的基本是净的。

我说，这活儿不累吗？

马师傅笑，说累是累，可比在工地强。他说他从前在兰州的一个工地上干过三年，一天三百块，还得看老板脸色，工资还得拖。他说现在这个，钱当天到手，不用求人。

我又问，你们天天四点五十起，怎么受得了？

他说了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四点五十起，是我们抢来的。"

他说，这条街上，最早的一家店四点二十就开门备料了。他从前也睡到六点，六点起来赶到店里，人家灶已经生上了，他再洗，就碍事，就洗不干净，就被投诉，就丢了活。后来他改成五点。有一次他四点起来，撞见一个扫街的环卫在抽烟，那老头跟他说，你这算啥，我三点半就上工了。他就想，那我还能再早半个钟头。

"我不是比谁能吃苦，"他说，"我是比谁先到。先到一步，活就是我的。"

他儿子，就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后生，是把这个买卖做起来的那个。

他原本在城里上班，被裁了，回来在家赖着。有一天他跟他爸出车，看到店里那个后厨的地，他就说，爸，这活能做成买卖。他做了一件他爸他妈从来没想过的事——他把作业流程做成了表格，把客户做成了台账。

他给每一家店建了一个小本子，记着这家店几点关门、有几个灶、油污最重的是哪个角、保洁前要拍照片、保洁后再拍照片、谁签的字、这一单收了多少钱。他把每一家店的习惯都记住了：张老板家的门是从里往外锁的，李老板家的钥匙藏在电表箱后面，那家串串店的地漏是朝西的，必须从东边往西冲，不然水漫进后厨。

他做了三个月，手里有了三十七家固定客户。他就跟他爸说：爸，你现在不缺活了，你缺人。他招了两个村里的年轻人，一人一辆车，分成，跑别的片区。

这两年他把这事做成了：三十七家固定，加上临时的，一天稳定在五六十单。月流水毛的七万多，净的六万多。他跟我说，下一步他想把"洗"做成一个牌子，做统一的车身、统一的工服、统一的话术，"以后人家打电话就叫，不用等别人介绍。"

我问他们一家，这钱挣得苦不苦。

他老婆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她说："苦是苦的，可不是那种求人借钱的苦。"

她说，她娘家从前有几年很难，借过钱，借一次寒一次。现在这钱是她自己一把刷子一把水枪刷出来的，谁也不用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擦灶台，没抬头，可我听出那股劲儿了。

我问马师傅，如果有人学着干，能不能也挣到这个数？

他想了很久，说："能，但是得熬过头一年。"他说这一年最难，因为你没客户，你得一家一家敲门，一家一家免费试洗，洗干净了人家才认你。他说他头一年，给人免费洗了三十多家，人家洗好了，还是不一定请你，因为人家有相熟的。他说他就一个办法：**洗得比人家干净。**别人洗一遍，他洗三遍；别人洗地，他把地缝都刷了；别人洗后厨，他把排风口也抠了。第三个月，开始有人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他还说了两句，我觉得是干货，我原样记下来：

一句是：这行的门槛是"你能不能忍着脏"。他说你别看这是清洁，其实是"跟脏打交道"。辣椒油、牛油、猪下水、霉斑、头发、地漏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恶心，你要是嫌，你就干不了。他儿子第一回洗一个火锅店的水池，吐了两次，硬是挺过去了。

另一句是：这行的护城河是"你能不能按时到"。他说这行没有技术，谁都学得会，你就是得让老板放心。老板最怕的不是你洗得不干净，是你半夜不来，第二天早上客人推门一看，一地的油，店就砸了。他七年里，除了一次发高烧，没缺过一次班。"老板记住的不是你洗得多干净，是你从来没让他开不了门。"

我在他们家吃了五顿饭，早饭吃了三次。他们的早饭，一般是洗完了菜市场回来，六点五十到七点之间，他老婆烙饼，煮一锅小米粥，切一盘腌萝卜，几个人吃得很快，谁都不说话，因为困。

我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起来送他们出车。马师傅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点了下头，就钻进了车里。

那辆面包车倒出院子，拐上那条老街，尾灯在黑里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那一点灰白的天，忽然想明白一个事。

我们这年头，总在说挣钱难，说钱不好挣。可这条街上，每天凌晨四点半到六点，有一批人，穿着脏衣裳，开着旧面包车，把满城的油污冲进下水道，然后回家睡两个小时，下午再出去。

他们不直播。他们也没有人给他们点赞。他们的账本上，每一笔钱，都带着油味。

六万块，就是那么一点一点，从地缝里抠出来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