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四,他六十六。结婚三十九年零七个月。他每天晚上都要搂着我睡。不是那种搂,就是一只胳膊搭在我腰上,沉得很,压得我翻身都得先把他手搬开。搬了三十九年。
前几天闺女回来,晚上起夜,看见我们房门没关严,他胳膊搭我腰上,我背对着他。第二天早上闺女坐在餐桌边上,拿筷子戳着粥碗,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们都这岁数了还搂着睡。
我盛粥的手没停。你爸打呼噜,我嫌吵,他搂着我能睡踏实点。
闺女不信。爸,你搂着我妈睡不累啊。
他正在剥鸡蛋。把蛋壳一片一片往桌上摆,摆得整整齐齐。累什么累,你妈身上暖和。
闺女翻了个白眼。行吧,当我没问。
其实闺女说的没错。我腰上有旧伤,生孩子落下的,阴雨天就疼。他那只胳膊搭上来,沉是沉,但热。热能止疼。我没跟闺女说这个。
我们俩是相亲认识的。一九八六年,我二十五,他二十七。媒人领着他来我家,他穿件蓝色中山装,袖口磨白了,但干净。我妈给他倒茶,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茶洒出来一点,他拿袖子擦,我妈笑了一下。我妈后来跟我说,这人实诚,手抖说明没相过亲。
我问他,你家几个。
他说,三个。我是老大。
我说,那以后要分家。
他说,不分。我爸妈跟我过。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年代,谁愿意跟公婆住。但后来真没分。他爸妈一直跟我们住到走,他爸八十九走的,他妈九十二走的。都是我伺候的。他没说过一个谢字,但他每天晚上搂着我睡的时候,胳膊搭得比平时紧一点。
年轻时候也吵。有一回吵得凶,为了他借给弟弟五千块钱没跟我商量。那是九八年,五千块顶我半年工资。我气得回了娘家,住了四天。第四天晚上他来了,站在我妈家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斤五花肉。我妈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站起来说,那钱我让弟还了,下个月到账。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茶几上,是个发卡,塑料的,上面粘着只假蝴蝶。他说,路过夜市买的。
我那天晚上跟他回了家。那个发卡我戴了三年,蝴蝶掉了,就剩个铁夹子,还在我梳妆盒里放着。
他从来不说什么甜话。结婚三十九年,没说过我爱你。但他每天晚上会把我那边的被角掖好。掖完了,胳膊搭上来。冬天我脚凉,他把我脚夹在他腿中间,夹到热了才松。
前年他查出高血压,医生让戒烟。他抽了四十年,说戒就戒了。烟瘾上来的时候他在阳台上站着,手插兜里,一根一根嗑瓜子。我半夜醒过来,他不在旁边,胳膊没搭我腰上。我起来找他,看见他在阳台上嗑瓜子,阳台上落了一地壳。我走过去,把外套给他披上。他回过头,嘴里还嚼着瓜子。我问他,睡不着。他说,没烟抽,心里空。我把手伸过去,攥住他手腕。他腕子粗,我攥不过来,就攥着他一根手指头。
他低头看了看我攥他手指头的手,说了一句,你手还跟刚结婚时候一样小。我笑了。你记错了,刚结婚我手大,干农活干的。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床上,他胳膊搭过来的时候比平时沉。我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打了第一个呼噜。我没嫌吵,翻了个身,面朝他。他呼噜停了一下,胳膊紧了紧,又打上了。
今年年初他摔了一跤。在菜市场门口,踩到一块香蕉皮。膝盖着地,骨裂。在医院住了十二天。那十二天,我一个人睡。床突然变大了,翻身没障碍了。但我睡不着。左边空着,胳膊搭在左边,搭在被子上,被子是凉的。
他出院那天我去接。他拄着拐杖,看见我第一句话,今晚能搂你睡不。我说医生让你静养。他说那我把胳膊搭你被子上。
他真这么干了。那只打了石膏的胳膊横在我被子上,硬邦邦的,压得被面凹下去一条。我没动。半夜我听见他翻身,石膏磕在床沿上,闷响一声。我起来给他垫了个枕头。他迷迷糊糊抓住我手腕,攥了一下,松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石膏拆了以后,他又把胳膊搭回我腰上。比之前轻了,但位置没变。我腰还是疼,但他搭着,疼得慢一些。
闺女走的那天,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卧室。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那只枕头凹下去一个坑,我那只也是。两个枕头靠在一起。闺女笑了一下,没说话。关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说咱俩谁先走。
他闭着眼,胳膊搭在我腰上。你走前面。你走了我搂谁去。
我说,那万一你走前面呢。
他手动了动,把我腰搂紧了一点。你搂我呗。我变个枕头,你搂枕头。
我捶了他一拳。他笑了,胸腔震了一下,胳膊跟着抖。我后背贴着他胸口,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刚结婚那会儿,住的土坯房,冬天漏风。他把棉被全裹我身上,自己盖着件军大衣。我半夜醒来,看见他缩着,嘴都冻紫了。我把被子分他一半。他推回来,说我不冷。我说你嘴都紫了。他说那是天生的。
梦里我攥着他手,他的手又粗又大,全是茧子。现在他的手还是那样,只是皮松了,青筋鼓出来。我每天给他剪指甲,指甲厚了,剪不动,得用热水泡软了再剪。
今天早上他先醒的。我闭着眼装睡。他把胳膊从我腰上拿开,动作很轻。然后他把被子给我掖好,脚那头也掖了。然后他下床,穿拖鞋,去厨房。我听见他打鸡蛋,磕在碗沿上,当当两下。又听见他开火,倒油,油热了滋啦一声。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他去年修灯泡留下的手印,灰的,没擦。他修灯泡踩的那把椅子,四条腿不一样长,他用纸板垫了一条。纸板压扁了,椅子还是晃。我说换个椅子,他说还能用。
他端了碗鸡蛋羹进来。放床头柜上。鸡蛋羹上面淋了香油和酱油,撒了葱花。他坐床沿,看着我。你吃,我出去买油条。
我说,你膝盖不疼了。
他说,不疼了。今天天好,我慢慢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像早上窗户上那层雾。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我坐起来,端起那碗鸡蛋羹。烫,我吹了吹。舀了一勺放嘴里,咸淡正好。他放了两滴香油,不多不少。
我吃了半碗,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步一步,膝盖咔的一声。我放下碗,等他开门。
门开了,他手里拎着油条,塑料袋上印着那家早餐店的名字。他看见我端着碗,笑了一下。吃完了。
我说,给你留了半碗。
他说,你吃,我不爱吃鸡蛋羹。
他撒谎。他爱吃。但每次都说自己不爱吃。
他把油条放桌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看天气。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腿断过,用胶粘着。他看手机的时候,我看着他。头发白了,但还密。脸上褶子多,眼角的皱纹连到太阳穴。他的手搭在桌子上,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抬头,看见我在看他。看什么。
我说,看你老了。
他说,你不也老了。
我说,我比你小两岁。
他说,小两岁也是老。
我没接话。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槽。水凉,我兑了热水。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把油条从袋子里拿出来,掰成两段,一段放我碗里,一段他自己拿着。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今晚还搂你。
我说,随你。
他说,那你别嫌沉。
我说,嫌了三十九年了,不差今天。
他没说话,但手伸过来,捏了一下我后脖子。手指凉,我缩了一下。他笑了,回餐桌坐着去了。
我站在水池前洗碗。水哗哗流,碗筷碰在一起叮当响。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阳台晾的床单上,白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三十九年。没说过爱。但他每天搂着我睡。胳膊沉,压得我腰疼。但那点热,刚好够止疼。
日子过到最后,不是靠那些说出来的话。是靠一只搭在你腰上的胳膊,沉甸甸的,热乎乎的,一夜一夜,压着你。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话不多,但夜里总是挨着你。他那只胳膊,搭了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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