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与诺贝尔奖擦肩而过，95岁的他今天终于接到电话

文 ｜《中国科学报》记者 张楠 冯丽妃 刁雯蕙 高雅丽 江庆龄 见习记者 侯慧静

亨利·B·卡甘（左）和硤合宪三。图片来源：法国科学院、东京理科大学

10月7日，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法国巴黎南大学亨利·B·卡甘（Henri B. Kagan）和日本东京理科大学硤合宪三（Kenso Soai），以表彰他们在不对称有机合成中发现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现象。

瑞典皇家科学院表示，两位得主的发现使化学家得以驱动反应朝单一手性方向进行，打破了此前实验室中始终生成等量镜像分子的僵局。诺贝尔化学委员会主席Heiner Linke评价称，两人“提供了一个逾百年化学谜题的解答，他们所发展的化学反应令人叹为观止”。

这一荣誉在制药、香料及农用化学品行业具有直接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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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中国科学报》：你如何看待今年诺贝尔化学奖的获奖成果？

罗三中（清华大学基础分子科学中心主任）：业内学者都非常惊喜。卡甘不仅最早观察到非线性效应，还提出了多种解释机制和理论模型，成为后续研究不断修正、演化的起点。

硖合宪三发现的Soai反应，则实现了非常卓越的不对称自催化放大。他几乎把能找到的所有手性物质都作为添加剂测试放大效应，从陨石、空气、尘埃，到碳12与碳13之间的微小差异，都能在反应体系中产生显著放大。

当然，Soai反应体系非常独特，通常怕空气、怕潮气，与生命环境所要求的常温、常压、空气和水并不完全兼容。因此，寻找更适配生命环境的自催化体系，仍是该领域的重要挑战。但无论如何，Soai反应是划时代发现，它提供了一个起点，也体现了经典化学之美与长期坚持之美。

林世贤（浙江大学生命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常有人说上帝是左撇子，造出来的物种都是有特定手性的。如果手性搞错了的话，是个非常麻烦的事情。

历史上有一个叫“反应停”的药物事件，在欧洲等地造成约一万名四肢严重残缺的海豹肢畸形儿。后来知道，这个药物的两种镜像作用不同。但在体内它们会互相转化，只给其中一种，并不能避免毒性，所以药物分子里面的手性一定要搞得非常清楚。

陈振（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副教授）：自催化现象在生物体系可以解释一些手性起源，但是在化学领域相关研究其实非常少，算是相对的冷门。所以能够获奖，也是诺奖评奖委员会对这个原创成果的认可。

袁乾家（上海交通大学化学化工学院长聘副教授）：不对称合成的目的是获得手性化合物，这次获奖进一步说明了手性对日常生活的影响，以及通过不对称催化合成手性化合物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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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很多顿中国菜

《中国科学报》：你是否与两位获奖者有过接触？对他们是什么印象？

樊春安（兰州大学化学化工学院、天然产物化学全国重点实验室教授）：2004年博士毕业后，我于2004年10月加入卡甘课题组，在巴黎第十一大学（现为巴黎萨克雷大学）跟随卡甘进行了为期一年的科研训练。在我印象中，卡甘个子很高，性格内向，几乎每天都穿着西装，是一个理性又儒雅的学者。

2004年，我刚到法国落地戴高乐机场，沿着他给的详细交通路线乘车到了巴黎奥赛，在他家中第一次拜访了他——他的家就在地铁站旁。后来，我的房子是卡甘夫人帮忙联系的。我们这些博士后生活上的许多问题常由他的夫人处理。

他对化学研究非常专注。我在课题组时，他已成为巴黎第十一大学的荣誉退休教授，学校为他保留了办公室，并配有一位秘书。他家离学校很近，因此常步行到校，中午回家与夫人一起吃饭。

当时他只带了3位博士后，只要没有出差，他每天早上都会来办公室询问科研进展，讨论化学问题，接下来投入到自己的研究中。

他做研究更多是出于对未知的好奇，以及不断追求新的发现，关注的问题往往不是简单追随已有方向，而是希望“求异”，探索不同的可能性。

他一直关注中国的变化，偶尔会与我谈及中国的发展情况。2008年我们专门邀请他来兰州大学进行学术交流，卡甘连续做了多场学术报告，分享不对称催化、非线性效应、二碘化钐化学等内容。我们还一起吃了很多顿中国菜。他在饮食方面包容度非常高，是一个开放、兼容并蓄的人。

樊春安（左一）等2005年9月份在卡甘办公室的合影。

姜雪峰（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卡甘和我在美国的导师K·C·尼古劳（K. C. Nicolaou）私交甚好。我也多次在国际学术会议上见到卡甘。2001年错失诺奖后，加上年龄增长、经费受限，他的实验室逐渐收缩，近20年慢慢淡出了一线学术视野，但真正伟大的科学成果从不会被埋没。

（编者注：2001年1月，卡甘与野依良治、巴里·夏普莱斯共同获得沃尔夫化学奖；同年10月，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不对称催化，得主却是诺尔斯、野依良治和夏普莱斯。卡甘因此与诺奖擦肩而过）

罗三中：我与他们私人交往不多，主要通过学术会议、学术访问等场合有所接触。总体来看，两位科学家在科学上非常有追求，平时却比较低调、不张扬。

与卡甘的交集主要在2005年前后。当时卡甘访问中国科学院化学研究所，我参与接待。

他是一位“谦谦君子”，待人温和，但温和背后是非常坚韧的坚持。2001年诺贝尔化学奖未授予卡甘，对他打击较大，当时状态一度消沉；但到2005年前后，他已经比较坦然。我认为，卡甘的重要贡献不仅是发现非线性效应，还包括在手性配体设计方面的开拓性贡献，为后续手性配体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与硖合宪三则在之前的学术会议上接触过。我印象中，硖合宪三与卡甘个性相似：不追求热点，不追求文章数量，几十年如一日在一个方向上深度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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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AI是研究热点

《中国科学报》：中国在手性化学和不对称催化领域目前发展如何？

张翼（中南大学化学化工学院教授）：就我个人的了解，国内不少深耕催化的同行和团队都在开展相关研究。目前比较活跃的方向之一，是AI 与手性自催化、手性放大技术的结合。AlphaFold等工具已经广泛应用于生物、化学领域，国内多家课题组也在尝试把 AI 用于这类反应体系的筛选与设计。

这类研究的意义，是借助手性放大效应降低反应对底物手性纯度的要求，简化合成流程、提升效率，让手性催化更接近工业化落地。

姜雪峰：目前我国手性化学研究已经走在世界前列，涌现出一大批顶尖学者和落地成果。四川大学冯小明院士的氮氧配体，攻克了诸多传统反应的适配难题；上海交通大学丁奎岭院士，通过组合不对称催化技术，实现亚胺的高效不对称氢化；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所唐勇院士的边臂效应；游书力院士的去芳构化手性；上海交大的张万斌院士的手性催化体系，已实现全面工业化落地。我们熟知的青蒿素合成、大宗香料薄荷醇量产，都是依托国内自主研发的手性催化技术打通的产业链。

魏延泽（《应用化学》和《化学电化学》副主编）：中国学者在这一领域上的研究态势非常好，比如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其林已经发展了手性螺旋配体，在不对称氢化反应方面达到了世界领先的水平，很多成果已经工业化。

可以说在高效属性催化层面，中国已经从跟跑、并跑，实现了局部领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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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助于对外星生命的探索

《中国科学报》：围绕获奖成果相关的应用前景，以及给我们的启示是什么？

邓敏（南方科技大学副教授）：我认为主要有两方面。第一，此次获奖成果进一步推动了有机化学研究的发展，推动大家对有机催化、自催化和手性放大的深入理解。第二，对生命起源研究有启示。为什么生命最终选择了左旋氨基酸、右旋糖，而没有选择完全镜像的另一种世界？卡甘的模型和Soai反应的揭示提供了重要线索。

甚至从进一步说，这有助于人类对外星生命的探索和思考，如果某个环境中分子的手性逐渐放大，是否意味着它正在朝生命演化？手性富集程度或许能成为判断生命存在与演化的工具。

林世贤：如果最早的手性不平衡，能被非线性和自催化放大，生命起源就多了一条可以检验的路。同时，不对称反应对于医药合成特别重要，现在上市的药物分子大都是有手性的，有的还相当复杂。工业上用的是手性催化剂和酶，把手性药物分子直接做出来。今年诺奖的两种效应，是理解手性如何被放大的重要基础。

张翼：手性是自然界非常神奇的一个底层规律，值得持续深耕。它的应用边界比很多人想象的宽。除了药物，手性催化在农药、香料、食品添加剂上都是核心技术；手性物质对圆偏振光有旋光和圆二色响应，手性与磁场的耦合还会产生磁手性效应。如今手性研究已经延伸到能源、催化、新材料等多个方向。

（《中国科学报》记者叶满山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