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八年立冬过后,安徽庐州以南老是起厚雾。三河镇连着金牛镇那一片圩田,清早白茫茫,人隔几步就认不出面孔。就在这种天气里,湘军浙江布政使李续宾带着残部推进到三河外围,准备再啃这块太平军的粮械重地。他没想到,自己走进的是个死扣。对面织扣的人才二十二岁,叫陈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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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续宾不是普通将官。早年跟罗泽南、塔齐布一拨起草创湘军,后来打九江五年硬城,咸丰八年五月破城,杀守将林启容,湘军里没人敢小看他。朝廷赐号“挚勇巴图鲁”,部下说他用兵有进无退。同年秋天,他奉调进安徽,从湖北出发,一月左右连下太湖、潜山、桐城、舒城,史书说三十二日深四五里百、连破四城。可每占一城要留兵驻守,等到了三河,原本八千只剩六千上下,精锐都在,但人已经疲了。
三河这地方,太平军从咸丰三年起经营。它东靠巢湖,小河沟汊交错,囤米、藏火药、放军械,是庐州南门。吴定规在镇外修一座土城,周围九座砖垒,石头从庙基、牌坊、坟碑拆来,蓝成春早先帮着筑。李续宾十一月初到,初七分三路攻垒,太平军凭砖墙放枪放炮,湘军硬拼三天,死伤一千多,才把九垒拿下。九垒拖住的时间,正好给陈玉成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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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成当时在六合、浦口一带。八月刚和李秀成破江北大营,接到三河告急,给吴定规留话:守十四天。他走江浦、巢县、庐江,拐到金牛镇,卡住湘军往西南的退路;又奏调李秀成从白石山压东面;令庐州吴如孝、捻军张乐行截舒城方向,防清军增援。外围太平军、捻军总动员号称十余万,真到金牛、白石、三河城边打硬仗的,陈玉成本部疲卒加李秀成一部、吴定规守军,大约两三万。对面六千湘军看似少,但李续宾问题在于把时间耗在砖垒上,没等自己把合围撕开,对方已经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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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深夜,李续宾不听部将退桐城的建议,派七营精兵分左中右偷袭金牛。十五黎明前到樊家渡王家祠堂一带,遇陈玉成前队。太平军佯败,湘军追进雾里。雾太厚,旗号、口令、田埂都分不清。陈玉成主力从左侧杀出,断后路;被诱进去的湘军左路先乱,中右退路被切,挤到烟墩岗、烟筒岗荒草坡。李续宾带四营出大营救,反复冲十几次进不去。城里吴定规看外面已乱,开门出战;白石山李秀成听炮声赶来。湘军七座营垒一座座被拔,大营被围死。
李续宾结局,曾国藩后来奏报说二鼓后衣冠望阙,骑马冲敌阵死;也有记载自缢。曾国华字温甫,曾国藩六弟,科场一直不顺,靠捐监生入仕,跟李续宾是姻亲,帮办军务。他早觉得连胜招忌,跟李续宾深谈,也写信告诉曾国藩,劝别冒进。可李续宾不退,他也没能劝动。最后乱军里自缢枯树,怕被俘拿去要挟兄长。事后曾国藩托胡林翼、彭玉麟寻尸,只找着无头身,用小木雕首同葬湘乡。
败报传出,湖广总督官文那边援兵不动。胡林翼在家丁忧,屡函催发赵克彰等绿营,迟迟不进。湘军孤悬安徽,后路靠绿营、靠总督衙门,全落空。胡林翼事后吐血,说四年精锐一朝尽丧;咸丰帝“不觉陨涕”;曾国藩丁忧在家,年谱写“悲恸填膺,减食数日”,后给左宗棠信说湘乡处处招魂、家家怨别。六千多是湘乡子弟,同县同里,死信一回,乡里哀声连成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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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成这一仗,靠的不是单纯人多。他刚结束浦口机动,士兵没休整,若拖消耗必输;所以用大雾、佯退、侧后包抄,追求一击断退、分割围歼。砖垒先替他拖三天,金牛伏兵再替他锁口。李续宾输在连胜生骄,把“有进无退”当死理,既低估陈玉成调度,也高估自己后援。官文不援不全是个人恩怨,清廷八旗、绿营与湘军团练两套系统互不统属,胡林翼在时尚能打补丁,胡一离前哨,裂缝全露。
三河之后,陈玉成晋英王,太平军乘势复舒城、桐城、潜山、太湖,安庆清围自解。曾国藩不再寄望外人接应,后来争两江总督、自筹饷源、自派将官,把湘军改成独立体系。老办法靠书生带乡勇、靠邻省督抚给面子,三河把它打醒。年轻将领算准雾、算准时间、算准对手的骄气,比兵力数字更管用。湘军六千覆没换来的,不是一句惨败就过去,而是后期淮湘分权、后勤自理、以官位保军权的整套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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