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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亮了又灭,护士第三次拿着文件走到许知夏面前:“家属,这里还需要签字。”
她接过笔,手机却在掌心震了一下。陆川的名字跳出来,紧跟着一条消息:你妈那辆宝马,钥匙在你那儿吗?
许知夏低头看了很久,指尖冰凉。她拨回电话,听筒里只响了一声,通话便被挂断。
“陆川,我在市一院急诊抢救室,医生要家属签字。你现在过来,替我守一会儿门。”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他回了一个定位都没问的句子:“车钥匙是不是在你身上?”
她咬住嘴唇,重新拨号。电话再次被按掉,随后弹出一张拖车公司的名片,说是方便处理事故后的车辆保管。
许知夏抬眼看向抢救室紧闭的门,觉得那扇门后面每一秒都在往下沉。她把医院定位发给陆川,只写了一句:“先来。”
护士又催了一遍,她在“家属意见”栏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
“许女士,车辆保管场刚才联系过,说有人自称你们家的女婿,要安排把事故车拖走。”
她愣了半秒,立刻拨回那个号码。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语气客气,却一口咬定陆先生已经和他们说好了。
“他有没有提供委托书、车主证件,或者家属的授权?”
“没有。他说车主在医院,东西很急,让我们先把车送到他指定的修理厂。”
许知夏的喉咙发紧:“你们现在把车停在哪里?”
对方报出一个郊区保管场的地址,还补充说拖车已经到过,只是手续不全,暂时没有放行。
她立即记下接待员的姓名和电话,要求所有人不得交车,并登记自己为沈岚的女儿和事故车辆家属联系人。
“如果再有人来取车,请先打给我。没有我的签字、身份证和事故处理手续,任何人都不能把车开走。”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说会把她的号码加进联系人。许知夏挂断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她又给陆川发消息:“车在保管场,未经我同意不能处理。你先到医院。”
这一次,陆川隔了三分钟才回复:“你先把车钥匙放好,别让别人拿到。”
许知夏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他平时叫她知夏宝贝时的语气。那种亲昵像一层薄膜,覆在所有不回答之上。
她发去医院定位,告诉他抢救室在急诊三楼,电梯出来左转就是。陆川只回了一个“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急诊大厅的自动门不断开合,担架轮子从她面前碾过,陆川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给他打了四次电话,前三次无人接听,第四次直接转进语音信箱。她只好把手机贴在耳边,听里面机械地重复提示。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摘下口罩,眼神短暂地停在她脸上,然后说:“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许知夏没有立刻听懂。她看见护士推着沈岚出来,母亲的头发散在枕边,耳垂上还戴着那对她送的银色耳钉。
她跟着床走了两步,忽然蹲下来,从沈岚外套下摆旁捡起一只鞋。鞋跟沾着干掉的泥,鞋带松开,像是主人急着赶去什么地方。
许知夏把鞋放进护士递来的袋子,又伸手替母亲把另一只鞋摆好。她不敢碰那张已经失去温度的脸,只能一遍遍整理衣角。
护士将遗物袋交给她,里面有手机、钱包、车钥匙,还有一张被血水浸皱的生日蛋糕订单。
她的生日在今天。沈岚原本说下班后要来接她,带她去看新租的工作室。
许知夏站在走廊尽头,拨通陆川的电话。这一次,铃声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川先问:“保管场那边是不是已经有人过去了?拖车到底安排到哪儿?”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喘,却不像刚从医院赶来,更像是站在路边急着确认一件交易。
许知夏看着遗物袋里那把宝马车钥匙,轻声问:“你为什么一直在问车?”
“知夏,你现在情绪不好,车放在外面很危险。我认识修理厂,先拖过去,省得后面麻烦。”
“你到医院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这边有点事,车的事情你先听我的。”
她攥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我问你,你到没到医院?”
陆川没有回答,只说:“那辆车不能随便放,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许知夏看向遗物袋中的车钥匙,第一次觉得这段交往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迅速变形。
“车会留在保管场。”她说,“你不必再联系他们。”
陆川的声音沉了下来:“许知夏,你别在这个时候跟我闹。你妈的车不是普通东西,处理不好会贬值。”
她闭了闭眼,终于明白他此刻最关心的不是她有没有地方站,也不是沈岚最后有没有见到她。
“我妈刚刚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陆川却仍然问:“那钥匙呢?是不是在你手里?”
许知夏直接挂断电话,把遗物袋紧紧抱进怀里。随后她回拨保管场的号码,要求对方把刚才前来拖车者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完整留下。
对方告诉她,那辆车已经按事故车辆封存,拖车人员因拿不出有效手续先行离开。许知夏听完,第一次在这场混乱里守住了一件属于母亲的东西。
她把中年男人的名字记进手机,又在备注后面写下“陆川联系过”。屏幕上,陆川的未接来电紧跟着亮起,她没有接。
第二天上午,许知夏从保管场拿到来访登记。拖车联系人没留下身份证,只写了一个修理厂的简称,旁边还有一个车商的电话号码。
她拨过去时,对方先问:“沈总,您是准备把车退回来,还是换成我们昨天谈的那台?”
许知夏握紧手机:“我不是沈总。我想问一下,陆川有没有拿我母亲的名义和你们谈过车?”
电话那头顿了顿:“您是陆先生的未婚妻?那订金退款的事,您来处理也可以。”
“什么订金?”
“就是宝马事故后换车的订金。陆先生说沈总临时出了事,授权他处理。现在车没法交付,我们总得找人把款项退清。”
许知夏站在医院缴费大厅外,耳边人声嘈杂,却清楚听见了“授权”两个字。
“你们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车商的店在城北汽贸园。她赶到时,展厅里几辆新车擦得发亮,接待她的女人却没有让她坐下,只把一份退款单推到桌边。
“陆先生说你们家最近资金紧,订金可以由他个人先垫。既然沈总不方便出面,你签字确认退款就行。”
许知夏没有碰那张单子:“我母亲什么时候下过订车决定?”
“三周前。聊天记录、身份证照片,还有一段语音都在。”
女人打开电脑,把聊天窗口转向她。最上面是一个名为“沈岚”的账号,头像正是母亲几年前参加展会时的照片。
消息里写着:先按女儿婚房的需要订,车到了再看。下面跟着一张八万元订金的转账截图。
许知夏的胃猛地缩紧。三周前,婚房装修刚开始,她还把一张闲置银行卡交给陆川,说让他代付材料和工人的款。
她立刻问:“这笔订金是谁转的?”
车商翻到付款凭证:“一个姓陆的账户。陆先生当时说,沈总的资金都在公司账上,私人支出先由他垫付。”
“我母亲没有让他订车。”
“可他拿的是你母亲的资料,也知道她公司的车牌号。我们才会相信。”
许知夏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时间。第一条消息发出的那天,沈岚还在公司,晚上却临时改了行程,没有来替她过生日。
车商又调出一段语音。录音里,陆川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笑意:“沈总放心,知夏那边我会解释,她只是不想让您多花钱。”
女人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和陆先生吵架了?如果只是情侣之间闹别扭,退款单还是尽快签了。”
“我不是来处理吵架的。”许知夏抬头,“我要看他第一次联系你们的时间,以及他提交过的全部材料。”
女人皱眉:“这些涉及客户隐私。”
许知夏拿出死亡证明复印件和自己的身份证:“我母亲已经去世。你们要把一笔以她名义交出去的订金退给谁,至少应该先确认她有没有授权。”
展厅里有顾客朝这边看过来。女人接过材料,神色从不耐烦变成迟疑,又把电脑往她这边推近了一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陆川的声音:“知夏。”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色外套,脸上有明显的疲惫,手里却没有医院的文件,也没有遗物袋。他快步走来,伸手想搂住她的肩。
许知夏侧身避开,他的手落了空。
陆川看了眼车商,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这种事情我能处理,别让自己太累。”
“你什么时候替我妈订了车?”
“不是替她订,是临时帮她解决车辆问题。”
车商女人插话:“陆先生,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这是沈总看中的车,还说订金由您先付,之后再由她补回。”
陆川脸色一变,立刻转向许知夏:“她们只听见一半。你妈那辆车出了事故,我担心她的公司和你以后用车不方便,才提前联系。”
“事故发生前,你已经下订了。”
“知夏,时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知夏把手机放到桌上:“那就请她们继续往前翻消息。你不用替我解释。”
她说完,陆川又伸手来拉她的手腕。许知夏把手收回来,声音不高,却让旁边两个销售都听得清楚:“别碰我。”
他僵在原地,亲昵的称呼终于没有出现。
车商女人重新打开聊天记录,往上翻到最早一条。
时间显示在事故前二十三天,陆川发来的第一句话是:沈总,知夏的婚房已经定了,她不想开口,您帮她准备一辆安全的车吧。
许知夏看着那句话,想起母亲那晚打来的电话。沈岚问她装修款够不够,她当时正在和陆川核对材料清单,只说够用,没再多问。
更早的附件里有一张伪造的授权书,落款处模仿了沈岚的签名。车商承认,他们当时只核对了身份证照片,没有单独致电沈岚确认。
“订金还在你们账上吗?”许知夏问。
“在。因为车没有交付,我们也没把钱转给陆先生。”
陆川立刻说:“那就退给我,我是付款人。”
许知夏转头看他:“你用谁的名义订车,谁才有权确认退款。你既然说是替我妈办的,就让她的公司律师来核实。”
他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你现在连我都不信?”
“从你没来医院,却先去联系保管场开始,我就不知道该信你哪一句。”
展厅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刚才还把她当成闹别扭未婚妻的女人,慢慢拿回那张退款单,按在自己面前。
“许女士,我们先暂停退款。后续需要车主家属和公司方面共同确认。”
陆川急道:“她是我女朋友,我一直在替她处理家里的事。”
女人看了他一眼:“但您不能代表车主,也不能代表她本人。”
这句话让陆川彻底失去了替她对外说话的位置。许知夏把聊天记录逐张拍下,却没有把照片发给他,也没有问他还隐瞒了什么。
车商又说,事故发生前一天,陆川曾特别叮嘱他们,若车辆临时无法交付,要先把后备箱里的东西取出来。
“他说是什么东西?”
“他说是沈总交给他的文件和一只盒子,不能让保险公司先看到。”
许知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母亲出事那天,车里确实有一个没有打开的灰色文件袋。
她问:“他为什么宁可自己退钱,也要先取后备箱的东西?”
车商摇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他当时说,里面的东西和你们家没有关系,但必须由他亲自拿走。”
陆川低声喊她:“知夏,先跟我回去,我可以解释。”
许知夏看着他,第一次没有从这句话里听见安慰,只听见一个人试图把她带离证据。
她从包里取出家门钥匙,放在展厅桌面上。那是陆川一年前搬进她家时,她亲手配的备用钥匙。
“你的东西我会让你收走。钥匙从今天起不在你手里。”
陆川盯着那串钥匙,嘴角动了动:“你要因为一辆车跟我分手?”
“我说的不是车。”许知夏拿回手机,“从现在起,你不能再替我做任何决定。”
她转身离开展厅,车商女人追出来,把一张打印好的联系人清单递给她。
“许女士,这是陆先生最早发来的资料和时间。我们会暂时保留订金,也会配合你们核实。”
许知夏接过清单,身后传来陆川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把母亲的名字和那笔八万元订金一并记进备忘录。
车商在她离开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陆先生坚持先取后备箱物品,具体内容,他没有向我们说明。
事故车辆停在保管场最里面,前脸撞得变形,右侧气囊垂在座椅边,挡风玻璃上还有一条细长的裂纹。
工作人员见她拿着事故处理通知,先带她确认车辆状态,又说行车记录设备可能还在工作。
许知夏隔着车窗看见副驾驶脚边的纸盒,盒盖已经摔开,里面残留着一张蛋糕店的小票。
取货时间是当天十七点四十分,备注栏写着“知夏生日,少糖”。她盯着那几个字,胸口被迟到的委屈狠狠撞了一下。
母亲原本答应下班后接她去看工作室,陆川也说晚上会陪她吃饭。可她在医院失去了母亲,等来的却只有男友对那辆车的一遍遍追问。
工作人员打开后备箱,灰色文件袋还在,却被安全带压出一道折痕。许知夏没有伸手,只请对方先依程序提取行车记录。
记录仪外壳破了一角,存储卡却没有损坏。工作人员把设备接到电脑上,提醒她:“内容可能包含事故前的声音,您确定要听吗?”
“确定。”
屏幕先放出一段道路画面。沈岚开车离开公司时天色将暗,副驾驶上放着那只生日蛋糕,手机不断亮起又熄灭。
第一个电话来自许知夏,沈岚没有接。第二个电话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按下免提。
“沈总,您要是今天不确认,明早银行那边就会把问题报上去。”
那是唐宁的声音,冷静而清晰。许知夏立刻认出她,母亲公司的法律顾问,平时只在合同和诉讼文件上出现。
沈岚回答:“我知道。你把材料先锁进档案柜,不要发给知夏,也不要让陆川碰。”
许知夏的呼吸一滞。画面里,母亲把车停在路边,伸手拿起副驾驶上的文件袋。
唐宁问:“您确认是陆川经手的那笔采购吗?”
“确认了一半。”沈岚说,“供应商本人已经承认,他从没见过陆川,也没有把采购授权给他。剩下的要等银行流水和合同原件。”
许知夏盯着屏幕,想起母亲近几个月对陆川态度微妙的变化。她曾以为那只是母亲不满意自己的婚事,原来沈岚早就在查。
车门外传来敲击声,录音里的陆川走到驾驶侧。他没有坐进车里,只隔着车窗说:“阿姨,您先把材料撤回,大家都有台阶下。”
沈岚没有降下车窗:“我不会撤回。你自己向知夏说明。”
陆川的声音低了一些:“她什么都不懂,您把这种事告诉她,只会让她以为我骗了她。”
“你已经骗过她一次了。”沈岚说,“婚房装修那张卡,是她交给你代付的,不是让你替自己填账。”
许知夏的手指骤然收紧。那张闲置银行卡一直由陆川保管,他说装修款项多,放在他那里核对更方便。
陆川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急促:“那张卡没有真正损失,钱我会补上。公司那六十八万也不是我拿的,只是暂时周转。”
许知夏猛地抬头,看向工作人员。对方没有暂停,只把音量调高了一格。
沈岚问:“你说的六十八万,是虚假采购那笔,还是你从知夏账户里转出去的那笔?”
录音里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陆川没有立刻回答,随后说:“阿姨,您别逼我。只要您把材料撤回,我保证知夏不会被牵连。”
“她已经被你牵连了。”沈岚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发颤,“你用她的身份、她的账户和她对你的信任,替你挡了多少次核查?”
陆川急着解释:“她只是帮我代付装修,根本不知道公司采购。您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会害死我。”
“所以你自己向她说明。”沈岚说,“说明你为什么冒充供应商的关系,说明六十八万去了哪里,也说明你为什么要拿走车里的文件。”
陆川停了很久,最后只问:“您把材料交给唐宁了?”
“我把能核实的都交给了她。至于你有没有犯罪,不由我在车里判定。”
许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母亲瞒着她,不是把她排除在真相之外,而是怕她一听见陆川的名字,就先替他求情。
录音继续往下播放。陆川说:“您要是报案,知夏也会被调查。她的卡在我手里,她签过装修付款确认,您觉得她能说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