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拖着行李箱从厨房走出来，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晴晴，你这是干什么？"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嗑了一半的瓜子。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向门口。客厅里38个人正围着桌子等着开饭，香喷喷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三大桌，每一道菜都是我一个人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做出来的。
"晴晴！"舅舅也站了起来，"你拖个箱子干啥？菜都做好了，赶紧坐下吃饭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三十八个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等着享受我辛辛苦苦准备的年夜饭。而刚才，就在十分钟前，当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向妈妈求助的时候，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能有多累啊？"
就是这句话，让我彻底死了心。
01
每年过年，我们家的年夜饭都是我负责。
这个传统从我结婚第二年开始，一延续就是十年。一开始只是我们小家和爸妈，后来舅舅家的人也加进来，再后来，七大姑八大姨的，凡是在本市过年的，都理所当然地来我们家吃年夜饭。
人越来越多，菜也越做越复杂。从最初的八菜一汤，到现在的二十四道菜外加各种小食和汤品。每年我都要提前一个星期开始准备，列菜单，买食材，腌制卤菜，准备各种调料。
"晴晴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是每年年夜饭上听到最多的夸奖。
"咱们家晴晴就是贤惠，这么大的家族聚餐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舅妈总是这样夸我。
"妹妹，你真是太能干了，我们家那几个儿媳妇都比不上你。"舅舅也经常这样说。
我听着这些夸奖，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自己的付出得到了认可，这个家需要我，大家都感激我的辛苦。
但是这种感觉，从去年开始发生了变化。
去年年夜饭后，我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满桌子的碗筷还在那里，客厅里一片狼藉。而所有的亲戚都已经散了，只留下我和老公陈磊两个人收拾。
"他们怎么都走了？"我问陈磊。
"吃完饭就走了呗，还能留下来刷碗啊？"陈磊一边收拾一边说，"你也真是的，干嘛非要做这么多菜，累死累活的图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凉。但我安慰自己，可能大家都有事，走得急了一些。
今年，我本来想简化一些，至少把菜品数量减少一半。但是舅舅不同意。
02
"晴晴，今年的年夜饭还是你来负责吧。"腊月二十的时候，舅舅专门来了一趟。
"舅舅，今年人这么多，要不咱们大家一起准备？每家带几个菜，这样我也不会太累。"我试着建议。
"那怎么能行！"舅舅摆摆手，"你做的菜大家都爱吃，别人做的能有你做得好吗？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你这个做侄女的，为长辈们准备顿年夜饭，不是应该的吗？"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而且今年人更多了。"舅舅继续说，"我那三个儿子的岳父岳母也要来，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加起来得有三十八个人。"
三十八个人！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去年二十多个人已经把我累得够呛，今年要三十八个人，这得多少菜？得买多少食材？得从几点开始准备？
"舅舅，三十八个人真的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我鼓起勇气说。
"怎么忙不过来？你不是一直都做得挺好的吗？"舅舅有些不高兴，"再说了，大家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咱们家过年的，这是给你面子啊！"
给我面子？我心里苦笑。
"舅舅，要不这样，我负责主菜，其他人每家带点小菜和汤，这样分工一下？"我再次尝试。
"晴晴啊，你这就不对了。"舅舅的脸色更加严肃，"咱们家的年夜饭一向都是你一个人负责，这已经成了传统。如果今年突然改了，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不欢迎他们？"
我被堵得无话可说。
"而且啊，"舅舅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也不上班，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准备个年夜饭能有多累？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在家闲着？锻炼身体？
我看着舅舅，心里五味杂陈。我虽然没有正式工作，但是家里的所有事务都是我在管理，孩子的学习、老公的生活起居、两边老人的身体健康，哪一样不需要我操心？
"那就这么定了，今年还是你来准备。"舅舅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舅舅相信你，你一定能办好的。"
送走舅舅后，我坐在客厅里发呆。三十八个人的年夜饭，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疼。
"怎么了？"陈磊下班回来，看到我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把舅舅的要求告诉了他。
"三十八个人？这也太夸张了。"陈磊也皱起眉头，"要不你跟你妈说说，让她去跟舅舅沟通一下？"
对啊，妈妈！妈妈是舅舅的亲妹妹，她说话舅舅应该会听。
我满怀希望地给妈妈打了电话。
03
"妈，今年舅舅让我准备三十八个人的年夜饭，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你能不能跟舅舅说说，大家一起分担一些？"
电话里传来妈妈的声音："三十八个人是多了点，但是晴晴啊，你这些年不是一直都做得挺好的吗？"
"妈，以前最多也就二十多个人，今年突然增加这么多，我真的担心忙不过来。"
"那你就提前多准备几天呗，慢慢来，不着急。"妈妈的语气很轻松。
"妈，你不明白，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工作量太大了。光是买菜就得跑好几趟市场，更别说洗菜、切菜、做菜了。我估计得从早上五点开始忙，一直忙到下午。"
"年轻人嘛，吃点苦没什么。再说了，这不是一年就一次的事吗？"
我听出妈妈话里的不耐烦，心里有些委屈："妈，我不是怕吃苦，我是真的担心一个人应付不了这么多人。"
"晴晴，你这话就不对了。"妈妈的语气严肃起来，"舅舅是长辈，他有什么要求，咱们做晚辈的就应该尽力满足。再说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为家里人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又是应该的。
"妈，我没说不做，我只是希望大家能一起分担一些。"
"分担什么？你又不上班，在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事，准备个年夜饭能有多大的事？"
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没什么事？我每天六点起床给陈磊和小宇准备早餐，送小宇上学，回来打扫卫生、洗衣服、买菜做饭，下午接小宇放学，辅导作业，还要照顾两边老人的生活起居，这叫没什么事？
"妈，我每天都很忙的，家里的事情都是我在做。"
"家里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做做饭、洗洗衣服吗？这些事情哪个女人不做？你怎么就这么娇气？"
娇气？我做了十年的全职主妇，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老公无后顾之忧，让孩子健康成长，让老人安享晚年，这叫娇气？
"妈，我真的很累......"
"累什么累？你看看别人家的媳妇，上班带孩子样样都干，人家都没说累。你在家待着，还有保姆一样的生活，还嫌累？"
保姆一样的生活？我苦笑。保姆至少还有工资，还有休息时间，还能跳槽。而我呢？
"好了，别矫情了。"妈妈不耐烦地说，"就是做顿饭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就好好准备，别让舅舅失望。"
电话挂断了，我坐在床边，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从那之后，我开始了疯狂的准备工作。列菜单，算分量，买食材，准备餐具。每天都像打仗一样，一刻不敢停歇。
陈磊看我这样，有些心疼："要不我请几天假，帮你一起准备？"
"不用，你好好上班，我自己能行。"我强撑着说。其实我心里清楚，就算陈磊请假，也帮不上太大的忙，他连菜都不会切。
小宇也看出了我的疲惫："妈妈，你怎么总是不开心？"
"妈妈没有不开心，就是最近比较忙。"我摸摸她的头，努力挤出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越来越疲惫，精神也越来越紧张。
04
大年三十的早上五点，闹钟还没响，我就自然醒了。
厨房里堆满了昨天买回来的食材，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我看着这些东西，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这场"战役"。
洗菜、切菜、腌制、炖煮......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就像一台机器一样，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上午十点，陈磊起床了，看到我已经做好了一半的菜。
"老婆，你真是太厉害了。"他由衷地赞叹。
我勉强笑了笑，继续忙活。
中午十二点，小宇起床了，看到厨房里的热火朝天。
"妈妈，好香啊！"她开心地说。
"宝贝，你去客厅玩，别在厨房里碍事。"我有些急躁地说。
小宇被我的语气吓到了，乖乖地跑到客厅去了。
下午两点，我的腰开始疼得厉害。长时间的站立和弯腰让我几乎直不起身子。
下午四点，手也开始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下午五点，亲戚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他们进门就夸赞饭菜的香味，然后坐在客厅里聊天、嗑瓜子、看电视，等着开饭。
而我还在厨房里做最后的几道菜。
"晴晴，还有多久能吃饭啊？孩子们都饿了。"舅妈在厨房门口催促。
"快了快了，再等十分钟。"我头都没抬地回答。
"那你快点，大家都等着呢。"
我咬着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六点半，所有的菜终于做好了。我靠着厨房的墙壁，感觉双腿都在打颤。汗水从额头上滚落，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开始端菜上桌。
二十四道菜，分装在三十八个盘子里，我一个人端了三十八趟。每端一次，客厅里就传来一阵赞叹声。
"哇，这个红烧肉看起来就好吃！"
"这个鱼做得真漂亮！"
"晴晴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我听着这些夸奖，心里却没有任何开心的感觉。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然后好好休息一下。
终于，所有的菜都上齐了。大家围坐在三张桌子旁，开始享用年夜饭。
而我，还要负责给大家倒酒、添菜、端汤......
"晴晴，这个汤再热一下。"
"晴晴，酒没了，再开一瓶。"
"晴晴，小孩子的碗在哪里？"
我像一个服务员一样，在三张桌子之间穿梭。而大家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的服务，没有人问我累不累，没有人让我坐下来一起吃。
终于，我实在支撑不住了。我悄悄走到妈妈身边，小声说："妈，我有点累，你能帮我招呼一下客人吗？"
妈妈正在和亲戚聊天，听到我的话，头都没转："能有多累啊？就是端端菜而已。"
就是这句话。
"能有多累啊？"
我感觉心脏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能有多累？我从早上五点忙到现在，十三个半小时没有停歇，做了二十四道菜，端了三十八趟，服务了三十八个人，这叫能有多累？
我看着妈妈，她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和别人聊天了，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我又看看其他人，他们都在开心地吃着、聊着、笑着，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没有人关心我的感受。
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往行李箱里装衣服。
05
我机械地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手机、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装了进去。
客厅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和笑声，他们还在享受着年夜饭，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在做什么。
"妈妈，你要去哪里？"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卧室，看到我在收拾行李。
"妈妈要出去一下。"我蹲下来，轻抚着女儿的脸蛋，"你乖乖的，和爸爸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我吻了吻她的额头，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卧室，这个家。
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的人都在专心吃饭聊天，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缓缓地走向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声响。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八个人围坐在三张桌子旁，桌上摆满了我用十三个小时准备的年夜饭。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糖醋排骨......每一道菜都是我精心制作的。
而现在，我要离开了。
我的手握住门把手，正要开门。
就在这时，妈妈终于发现了我："晴晴，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继续开门。
"晴晴！"舅舅也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陆续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原本热闹的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我拖着行李箱跨出了门槛。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晴晴，你等等！"
"晴晴，你这是怎么了？"
"快回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有很多人跟在我身后。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下楼键。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十八个人全都追了出来，站在走廊里，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妈妈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老大。舅舅张着嘴，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陈磊抱着小宇，脸上满是困惑。
就在我即将踏进电梯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们脸上共同的表情——他们都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