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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那天,林桂兰只带回来一床薄铺盖和一个磨白边的帆布包。
她站在饭馆门口,没先喊人,只把铺盖轻轻放到了门槛旁,像在等屋里的人决定,她还能不能进去。
我妈周秀从里屋出来,目光落在那只帆布包上,转身便把里屋钥匙从墙钉上取下,塞进了围裙口袋。
我爸林建平接过她手里的包,说:“先进去,外面风大。”他把后院堆货的小间腾出半边,搬走两箱米面,铺上旧床垫。
姑姑想弯腰去搬箱子,周秀先一步抱走了桌上的铁盒。铁盒里装着每天找零的钱,盒盖合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姑姑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来,蹲下把地上的碎纸一张张捡进簸箕。她没有问铁盒去了哪里,也没有问自己能不能留下。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想起记忆里那个总穿亮片衣服的姑姑。她以前进门从不看别人脸色,今天却连鞋底的泥都在门垫上蹭了三遍。
爸爸把她的包放到小间门口,回头对我说:“小满,帮你姑姑把床铺好,缺什么记下来。”
周秀立即接话:“缺的东西先别急着买,家里不是收容所。她要住,就按临时住的规矩来。”
爸爸沉默了片刻,只说:“住处我来想办法,规矩你定。”
姑姑解开帆布包,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服、一本边角卷起的记事本,还有一双鞋底磨薄的布鞋。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垫最里面。
我替她拉开被子时,她忽然说:“不用铺太宽,靠墙就行。”
我问:“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靠墙不挡人,半夜有人要拿东西,也不用跨过我的床。”
那间小屋原本放腊肉和纸箱,墙上还留着一圈圈油烟。姑姑把床铺靠到最里面,只占了最窄的一边。
她把帆布包压在枕头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色钥匙,递给爸爸。
爸爸看着钥匙,没有接:“这是给你的备用钥匙。”
“我先还给你。”姑姑说,“我住几天,真要留下,再由你们决定。”
周秀站在门口,手指捏着围裙边:“钥匙还回来,是怕以后说不清,还是准备随时走?”
姑姑低下头:“是怕我又把不属于我的东西拿走。”
屋里一下安静了。爸爸看了妈妈一眼,没有让她道歉,也没有替她说原谅。
他只把钥匙推回姑姑掌心:“门锁不换。你进出小心,别把钥匙弄丢。”
姑姑把钥匙攥紧,答应了一声。那声答应很轻,却像是把她自己也交给了这间狭窄的小屋。
晚上收摊后,爸爸端来一碗面,放在她床头。周秀没有进门,只隔着门说:“吃完碗放外面,别留在屋里招老鼠。”
姑姑端起面,问爸爸:“饭馆还缺人吗?洗菜、刷锅、搬货,我都能做。”
爸爸说:“先住下,别急着算自己值多少钱。”
她看了看碗里的青菜,轻声说:“我不想白住。”
我第一次听爸爸提起那八万元,是在第二天清早。他坐在后门台阶上抽烟,周秀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周秀说:“你替她补上的钱,已经够多了。那八万不是一句兄妹就能抹掉的。”
爸爸摁灭烟头:“我没抹掉,也没让她马上还。”
“她当年拿钱去填赌桌上的窟窿,输了就从店里拿货款。最后不是她自己认错,是警察找上门。”
姑姑正好从厨房出来,听见了后半句。她没有躲,站在水池边拧干抹布,等周秀把话说完。
爸爸看见她,转身说道:“旧账我已经补完了。你们可以不原谅她,但别拿那笔钱逼她今天就跪下。”
周秀冷笑:“我没逼她跪。我只是想让孩子知道,家里收留一个服过刑的人,要承担什么。”
我握着扫帚,忽然不知道该看谁。姑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旁,低声说:“嫂子说得对,防着我不是错。”
爸爸皱眉:“桂兰。”
“哥,你别替我挡。”她抬起头,“我以前就是因为总有人替我收拾,才把窟窿越捅越大。”
那天她没有碰收银台,连客人落在桌上的硬币也交给了周秀。她只在后厨洗菜、扫地,把每个空瓶按大小码在墙角。
到第七天,饭馆刚过午市,老冯的电话打了进来。爸爸接起后只说了两句,脸色便从红润变成了灰白。
“什么叫先停一周?”爸爸握着手机,“明天的肉和米不是已经留了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很久,最后说:“知道了,现款我想办法。”
放下电话后,周秀问:“又出什么事?”
爸爸把菜单夹在掌心,勉强笑道:“老冯那边临时压货,明天不送了。”
姑姑从水池边抬起眼,没问饭馆是不是赔钱,只问:“是所有货都不送,还是只不赊账?”
爸爸没有回答。门外,送餐的电动车已经发动,厨房里的最后一锅汤却还没有钱添料。
周秀把铁盒往围裙里按了按,姑姑则把手上的水擦干,第一次认真看向饭馆那扇快要关上的后门。
两个月后,饭馆的后门仍然锁着,门缝里积了薄薄一层灰。那天清早,邱明的电话打不通,顾客却先找上了门。
第一个来的是婚宴主家,手里攥着收据,问爸爸什么时候退回订金。爸爸说正在核账,对方立刻把声音抬高:“你们收钱时可没说正在核账。”
我和妈妈从里屋出来时,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人要退款,有人要拿回预订的酒水,还有人指着卷帘门骂邱明没良心。
爸爸把所有人请到檐下,逐张看收据。他发现宴席预付款大多进了邱明的私人账户,店里的账本只记了一半。
一个供货商把欠条拍在桌上:“林老板,我知道你不是跑的人,可我也得给仓库交钱。”
爸爸点头:“该认的我认,给我三天。”
“三天以后呢?”对方问,“你拿什么保证?”
爸爸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那一刻我才知道,三天不是办法,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把今天撑过去。
人群散到中午,饭馆里只剩下散乱的桌椅和贴在墙上的喜字。爸爸把最后一张收据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没有可以抵账的钱。
妈妈问:“邱明拿走多少?”
爸爸说:“还没算清。”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们,家里也快没钱了?”
爸爸低头擦桌面:“我能处理。”
妈妈把抹布夺过来:“你处理了两个月,处理到饭馆停了、货款欠了、顾客堵门。你还要处理到什么时候?”
姑姑一直站在后厨门口,没有插话。她看着爸爸把一只空茶杯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等里面能掉出一个答案。
下午,爸爸去银行和供货商那里跑了一圈,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独自走进后厨。
我跟过去时,他正蹲在灶台前,双手撑着膝盖,煤气灶没有点火,锅底却留着一圈洗不掉的黑印。
爸爸说:“三十万。”
我没听懂:“什么?”
“停业清算后,净欠三十万。车卖了,存款垫了,能抵的都抵了,还是三十万。”
他声音很低,像怕那几个数字惊动门外的人。
“邱明呢?”我问。
“跑了。但这三十万不是全算他的,老冯的货款、顾客退钱,还有我之前垫进去的钱,都在里面。”
姑姑站在门边,脸色一点点变了。她先看爸爸,又看那口冷掉的大锅,问:“你之前垫了多少?”
爸爸没有看她:“不重要。”
“你每次说不重要,最后都会变成别人要填的窟窿。”
爸爸猛地抬头:“我说了我能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姑姑往前一步,“把房子卖了?再去借一笔高息钱?还是等那些人把门拆了?”
爸爸抬手指向她:“你刚回来,不懂这个家现在是什么样。”
姑姑没有退:“我是不懂你欠了多少,但我看得见你连我住的地方都快保不住了。”
这句话落下,爸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妈妈站在灶房外,脸色难看,却没有再替谁争辩。
爸爸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说附近有人能放短期周转钱,只要签下房屋抵押,明天就能拿到现金。
姑姑拿过名片,看了一眼利息,直接撕成两半。
爸爸急了:“你凭什么撕我的东西?”
“凭这张纸会把三十万变成四十万。”她把碎片放在灶台上,“你现在最缺的不是快钱,是不再让钱从手里漏出去。”
爸爸盯着她,像第一次发现这个妹妹并非只会闯祸。
姑姑转身走到后门,摸了摸门锁:“里面还有什么?”
“剩米、豆干、猪耳朵,冻库断电前清出来一批。卖不了多少。”
“卖不了多少,也比借高息钱强。”
她伸手:“哥,门钥匙给我。”
爸爸没有动。
姑姑说:“我要开后门看看,不动你的账,不碰收银台。做出来的东西卖不掉,我自己承担;卖掉了,先买下一锅的料。”
妈妈问:“你想做什么?”
“卤味。”姑姑答得很快,“服刑时,厨房里有个老师傅教过我。火候和配料都不难,难的是有人愿意买。”
爸爸仍然握着钥匙:“饭馆已经停业,不能偷偷重新营业。”
“我知道。我们只用后厨试做,不接宴席,不向熟人借名声,做多少卖多少。”
妈妈冷冷地说:“你拿什么保证卫生和退货?”
姑姑把袖口往上卷:“拿我自己的手,先从小锅做起。坏一份,赔一份。”
爸爸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刷锅,指节粗糙,虎口还有几道旧裂口。
他终于把钥匙放到她掌心:“后门钥匙给你。灶台、冻库和剩下的食材,你先盘清楚。”
姑姑合上手指:“账要写清楚。”
“我会看。”爸爸说。
“不是让你替我看,是我们一起看。”
夜里九点,姑姑打开后门,冷风把门帘吹得啪啪作响。她先检查煤气阀,再把冻库里还能用的东西搬到案板上。
我问她:“你真的会吗?”
她洗着一只不锈钢盆,头也没抬:“会不会,煮出来就知道了。”
爸爸坐在门口算账,算到第三遍,还是把笔搁下。他看着姑姑把废弃的纸箱拆开,垫在地上接水。
锅里第一次烧开的水很浑,姑姑倒掉重来。第二锅香料味太重,她只尝了一口,就把配方删掉两样。
妈妈站在门边说:“别做太多,家里没钱陪你试错。”
姑姑点头:“所以我只做能赔得起的分量。”
凌晨一点,第一锅卤味终于出锅。没有人鼓掌,爸爸只拿秤称了重量,姑姑把成本一项项写在旧账本背面。
她把其中一块猪耳朵递给我:“明天你跟我出去问,别先说这是我做的,只问人家愿不愿意吃。”
我接过那块还温热的猪耳朵,闻到卤香里混着煤气和旧墙的味道。后门没有亮起饭馆的招牌,却亮着一盏小灯。
十天后,我们把第一批卤味装进透明小盒,骑车去了夜班工地。姑姑把摊布铺在围墙边,盒子一字排开,没人停下。
工人们从门口经过,有人看一眼价格,有人问是不是连锁店,还有人听见她的名字后,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姑姑没有追着解释,只把原本切成大块的卤肉重新倒出来,拿刀切成薄片。
她又把每盒六两改成二两,贴上纸条:“先尝,不合口味不收钱。”
我问:“这样不是更赚不到钱?”
姑姑说:“没人愿意一次买陌生人的六两。先让他们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入口。”
她把一小片卤牛肉递给一个路过的工人,对方摆摆手:“不买,晚上吃坏肚子怎么办?”
姑姑没有生气,从盒底拿出写好的用料单:“牛腱、八角、桂皮、酱油,今天早上现做。你不买可以,但先看清楚。”
工人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还是走了。姑姑把纸条重新压在盒盖下,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两个小时过去,摊前只卖出三盒。夜班换岗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人愿意成为第一个掏钱的。
我蹲在旁边数零钱,听见有人小声议论:“味道不知道,做这摊的人以前……”
后半句被风吹散了。姑姑听见了,却只把一盒卤豆干往前挪了挪。
她对我说:“小满,去把牛肉再切薄一点,别让人觉得一口吃不完。”
我刚转身,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年轻人停了下来。他看着试吃盒,问:“真不要钱?”
“尝一片。”姑姑递过去,“辣味不重,咸淡你说。”
年轻人嚼了几下,问:“这是你做的?”
“是。”
“那我买两盒,带回去给班长尝。”
姑姑接过十元钱,找零时多放了一片牛肉:“带给他,不算钱。”
年轻人笑了:“你这生意做得怪,别人都怕少赚,你还往外送。”
姑姑把钱放进小铁盒:“先让人记住味道,下一次才知道找谁。”
接下来的人终于多了起来,但他们问得很细:猪耳朵是不是当天的,辣椒放多少,盒子能不能加热。姑姑逐个回答,答不上来的就记在本子上。
有人嫌贵,她便拿出二两小盒;有人嫌分量少,她就把两盒拼成一盒,重新称重。
我负责送到工棚,回来时发现姑姑把一盘卤鸡翅推到摊布外。
我问:“为什么不卖?刚才还有人问鸡翅。”
她指着盒底:“这盘在保温箱里放过头了,颜色和气味都变了。不能因为舍不得成本,就让别人替我们试错。”
“扔掉不心疼吗?”
“心疼。”她把鸡翅倒进垃圾袋,“但坏一次,信任就没了。”
午后,一个工头过来,想一次买三十盒给夜班工人。姑姑拿出账本,先问人数、送达时间和是否需要分装。
工头说:“你们要是做不了,我去找别家。”
姑姑没有立刻答应:“三十盒我现在做不稳,今晚最多十五盒。先做十五盒,明天你觉得可以,再加量。”
工头皱眉:“别人听到三十盒,早就点头了。”
“点头不等于交货。”姑姑说,“我不想收了钱,再拿没做好的东西糊弄你。”
工头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订了十盒,约好晚上十点送到。
这笔钱刚好够买下一锅的猪肉和香料。姑姑把成本和预付款分开装进两个信封,连我也不许把零钱混在一起。
下午收摊时,老冯骑着三轮车找了过来。他没有下车,只问:“你们这是重新开张?”
爸爸正好来接我们,听见这话,先看了姑姑一眼。姑姑把围裙上的油渍擦掉,走到车旁。
“不是开饭馆。”她说,“只是做小批量卤味,现款买料,现货交付。”
老冯叹气:“你哥欠我的货款还没结,我不能再赊。”
姑姑点头:“不赊。你给我十斤猪耳,多少钱我现在付多少。”
老冯明显愣了愣:“你们手里还有现金?”
“第一批卖了,先补下一批。补不起就停。”
老冯看向爸爸:“你同意她折腾?”
爸爸说:“她不是折腾,她在算每一锅能不能活。”
这句话让姑姑抬了一下眼,却没有接话。老冯沉默片刻,报了一个小批量现款价,比平时略高,却没有再加押金。
“明早来拿。”老冯说,“只能按这个量,别想着临时加单。”
姑姑把钱数给他:“够了。谢谢。”
老冯收钱时,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决定不问。
晚上十点,我们把十盒卤味送到工地。那个年轻工人站在门口喊:“林师傅,这边!”
姑姑脚步一顿。她回头看我,像没听清那三个字,又像不敢相信“林师傅”是在叫她。
我说:“他在叫你。”
年轻工人接过盒子,又对后面的人喊:“林师傅做的,今天先尝,明天还要就早点报数。”
姑姑把装钱的信封递给我,自己低头核对盒数。她没有提过去,也没有纠正对方的称呼。
爸爸赶来时,正好听见工棚里有人讨论明天要不要集中订餐。那人说:“找林师傅就行,她知道怎么分量。”
爸爸站在几步外,没有立刻叫她。姑姑抬头看见他,问:“今天收入和下一锅的成本都在这里,回去一起算吗?”
爸爸接过信封,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油渍,没有躲开:“一起算。”
回家的路上,工头打来电话,说下周想订六十盒,还要看看制作的地方。
姑姑握紧车把,沉默了很久。
我问:“你不接吗?”
她说:“先接十五盒,六十盒等我们把场地收拾好再说。”
爸爸在后面骑车,听见这句话,问:“你怕他们看见什么?”
姑姑没有回头:“我怕他们看见我以后,就只记得我是谁,不再记得我做的东西。”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饭馆后门那盏小灯还亮着。姑姑没有加快车速,只把装着下一锅本钱的信封护在胸前。
第二天一早,工头发来定位,让我们把制作场地给他看一眼。姑姑收起摊布,带着我和爸爸回到饭馆后门。
还没进巷口,老街上的人就认出了她。卖豆腐的陈婶停下三轮车,盯着姑姑看了几秒,低声说:“她不是刚放出来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顺着清晨的风扎进人群。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很快围到了饭馆门口。
有人问:“林老板,你怎么敢让她碰吃的?”
也有人指着姑姑说:“当年拿走八万块的就是她吧?现在又回来拿你家的钱做生意?”
爸爸把后门钥匙攥在手里,刚要开口,姑姑却往前站了一步,没再让哥哥替她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