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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推门进来时,周桂芬正弯腰替老许掖被角。护士把一张清单递到她手里:“术后用品先去领,晚一点药房要关窗口。”
她刚把清单塞进外套口袋,手机便连续震了几下,震动声贴着病床栏杆,一下比一下急。
家族群的名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搬家倒计时7天”。唐莉在群里连发了三条出租信息,最后一句是:“周末前把老人房清空。”
周桂芬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许,没敢立刻问他。
老许术后脸色发白,右手摸索着床边的水杯,手背上的留置针跟着晃了一下。
周桂芬赶紧把杯子递过去,另一只手还攥着护士交来的清单。老许喝了两口,轻声说:“你先忙你的。”
她在群里打字:“今晚谁能来守两个小时?我得去领药,还要听护士交代夜间注意事项。”
消息刚发出去,唐莉便回了一个定位,下面跟着一句:“纸箱已经送到家,周末清房,别临时变卦。”
周桂芬看着那行字,删掉了原本想发的质问,只重新问:“许成呢?他能不能过来一趟?”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唐莉先回:“先把搬家的事说清楚。”
紧接着,她把一张客厅堆满纸箱的照片发了出来,箱子上贴着红色标签,分别写着“老人用品”和“杂物”。
周桂芬抬头望向护士,护士正等着她签领用单。她咬了咬牙,在群里写:“我父亲刚做完手术,今晚需要人守着。”
唐莉没有回答,只发来一个纸箱送达时间的截图。许成却在那条消息下面点了一个赞。
那个赞像一根细针,扎得周桂芬指尖发麻。她又看了一眼老许,发现他正努力伸手够床头的呼叫器。
“先别动。”她快步过去替他按下呼叫器,随后给许成拨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挂断后又拨了一次,第二次刚响两声,许成便按掉了。病房门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声在地面上拖得很长。
周桂芬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声对老许说:“成子可能在忙,等他看见就回。”
老许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工作忙,别催。”
“我没催。”周桂芬说完,自己先停住了。她明明只是问他能不能来守两个小时。
护士提醒她领取术后用品的窗口只剩二十分钟,周桂芬起身时,老许忽然皱了皱眉。
“疼?”她俯下身问。
老许摇头,说只是口渴。她把吸管插进水杯,又把杯子固定在床边,才拿着清单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手机又亮了。唐莉发来一条私聊:“妈,房子不是你们两个人住着浪费吗?我弟婚期近,先借一间怎么了?”
周桂芬没有回复。电梯门合上前,她听见护士在身后交代老许不要自行下床。
领完用品回来,她发现群里又多了几条消息。许成发的是一家餐厅的定位,问周日聚餐谁能到。
唐莉在下面回复:“我们一家都去,正好把婚房布置的事定下来。”
周桂芬站在病房门边,手里的纸袋还带着药房的凉气。她把群消息来回看了两遍:许成不是没看见,他看见了纸箱和聚餐,却没回应父亲今晚需要人守。
老许问:“成子回电话了吗?”
她把纸袋放到柜子上,说:“他可能在安排吃饭。”
“那就别让他两头跑。”老许说,“家里的事你先答应着,别把人弄得为难。”
周桂芬替他调整床头角度,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她想起唐莉说的“先借一间”,又想起照片里贴着“老人用品”的纸箱。
她重新打开家族群,把那张照片放大。最靠墙的位置露出半扇主卧门,门把手上也贴着一张红纸。
她拍下清单,发到群里:“今晚需要送药,夜里还要观察伤口。谁能来医院,直接说时间。”
许成终于回了一句:“我晚上有事,莉莉会安排。”
周桂芬问:“她来医院,还是找护工?”
这次过了很久,唐莉才说:“护工已经联系了,钱先从你们家里垫着,具体费用晚点发。”
周桂芬盯着“你们家里”四个字,胸口像压了一块没搬走的纸箱。她问:“护工几点到?”
唐莉回:“八点半,别再临时加要求。”
护士走进来检查输液管,听见周桂芬在电话里确认护工姓名,便提醒她夜间要记录老许的体温和疼痛变化。
周桂芬拿出小本子,一项项记下来。写到“凌晨两点复查”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许成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有餐厅的嘈杂:“妈,房子先让莉莉弄,你别在群里把事情说复杂了。”
周桂芬没有马上播放第二遍。她看着病床上的老许,发现他醒着,却没有问语音里说了什么。
八点二十,护工提前到了。是个姓赵的阿姨,带着身份证和护理证,先向护士确认注意事项,再坐到病床旁。
周桂芬把老许的药盒、病历和夜间记录交给她,交代完每个时间点,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喘匀气。
赵阿姨说:“你去吃点东西,这里我看着,有情况马上叫你。”
周桂芬在医院走廊尽头买了一碗热粥。她刚坐下,群里又有人问:“纸箱今晚要不要继续搬?”
唐莉回:“照计划来,老人房先腾一半。”
周桂芬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发火,只在群里写:“药送到家后,先放在厨房第二层柜子,别动卧室里的东西。”
许成很快给这条消息点了赞,却没有再说一句话。她看着那个赞,第一次没有替他解释工作忙,也没有替他补上一句“他其实很关心”。
吃完粥,她回到病房。老许问她:“家里都安排好了?”
周桂芬替他盖好被子,说:“护工安排好了,药也会送到。”
她没有说纸箱,也没有说主卧门上的红纸。赵阿姨正好端来温水,她便转身去整理床头柜。
老许又问:“成子什么时候来?”
周桂芬把药盒按早中晚排好,声音平稳:“不知道。”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没有说“他忙完就来”。老许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夜里十点,护士来交代注意事项,赵阿姨拿笔记下了复查时间。周桂芬把备用手机号码写在纸上,贴到床头。
她准备离开时,老许忽然抓住她的袖口:“明早你还来吗?”
“来。”周桂芬说,“但早上的药让赵阿姨先看着,我要回家取你的旧药盒。”
老许松开手,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只是困了。周桂芬替他关小床头灯,走出病房后才拿出手机。
家族群里,唐莉正在转发新的出租合同模板。许成没有说话,只在模板下面回复了一个“好”。
周桂芬看了片刻,把手机调成静音。她没有再向许成报告老许今晚睡得好不好,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能来。
走到电梯口时,赵阿姨发来消息:“老许已经睡着,呼吸平稳,凌晨我会按时记录。”
周桂芬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那碗没喝完的粥放到垃圾桶旁。她第一次让别人接过照料,也第一次没有为儿子的缺席找借口。
第二天上午,周桂芬从医院回到家时,门口多了六个扁纸箱。纸箱没有拆封,箱面却已经写好了房间和用途。
她拿钥匙开门,玄关的鞋柜旁贴着一张便签:“老人房物品先集中,周末统一处理。”落款没有名字。
客厅比前一晚更空,沙发被推到了窗边,墙角堆着几只新的编织袋。周桂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先给老许拍了一张家中照片,随后把手机交给正在赶来的陈姐。
陈姐住在隔壁楼,周桂芬以前把备用钥匙放在她那里,只让她在紧急时帮忙取物。
“我得回医院。”周桂芬说,“你帮我取老许的降压药,药盒在老人房床头柜第二层。”
陈姐接过钥匙,问:“家里这是要搬?”
周桂芬看着那些纸箱,答得很慢:“他们说先借一间。”
两人走到老人房门口,陈姐推门时,地板上立着三只打包袋。袋口没有封,里面露出老许的冬衣、旧相册和一摞病历复印件。
床头柜上放着药盒,旁边压着一张红纸。红纸不是喜字,而是一张婚房布置图,标着客厅、主卧和儿童房的尺寸。
陈姐把药盒拿出来,周桂芬隔着视频看见墙面上多了一条粉笔线。线从门框一直延到床边,旁边写着“拆门套”。
“别碰那条线。”周桂芬说,“你把每个角落都拍下来,尤其是袋子和图纸。”
陈姐举起手机,先拍了床头柜,再拍向窗边。窗台上摆着一摞新买的墙纸样本,颜色全是婚房常用的浅米色和金色。
周桂芬问:“你昨天走的时候,这些东西在吗?”
陈姐摇头:“没有。昨天我还看见你们的藤椅在这里。”
藤椅已经被搬到了阳台,椅背上搭着一块防尘布。周桂芬盯着那块布,想起老许每天午睡前都会在上面坐一会儿。
陈姐又拍到门外,走廊里站着两个戴安全帽的人。一个人拿着卷尺,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平面图。
周桂芬问:“他们是谁?”
陈姐把镜头转过去,没来得及说话,门外的人先敲了敲门:“主卧的尺寸确认一下,唐小姐说两间都要刷。”
“两间?”周桂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那人愣了一下,朝陈姐问:“你不是业主?”
陈姐挡在门口:“业主在医院,你们先别量。”
卷尺男人皱眉:“我们是按唐女士的安排来的,今天只丈量,不动东西。”
周桂芬让陈姐把手机靠近门口,问:“唐莉让你们量哪几间?”
男人看了看手里的图纸:“主卧、次卧,还有客厅电视墙。她说整套先做基础翻新。”
周桂芬没有当场骂人,只让陈姐拍下图纸右下角的公司名称和联系人。男人察觉不对,往后退了一步。
“这里是我和老许的房子。”周桂芬说,“没有我们的书面同意,谁也不能量,更不能施工。”
卷尺男人把图纸折起来:“那你们家里人怎么说?”
“家里人没有权力替我们决定。”周桂芬回答。
男人站在门口没有再争,转身去打电话。陈姐关上门后,周桂芬听见走廊里有人说:“业主不同意,先别开始。”
她让陈姐把药盒放进布袋,又问:“刚才那个人有没有留下姓名?”
陈姐看了一眼手机照片:“工作牌上写着赵师傅,装修公司叫顺安。”
周桂芬记下名字,随后把婚房布置图拍给唐莉。她只发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唐莉几乎立刻打来电话。周桂芬接起,却没有先开口。
“妈,你在医院就好好照顾爸。”唐莉说,“家里这点事我先安排,省得你们出院还要面对一堆灰。”
周桂芬问:“你让人量主卧?”
“只是看看尺寸,后面还不是要恢复原样?”唐莉语气轻松,“我弟结婚,暂时借来住几个月。”
“借哪一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唐莉说:“不是都拍给你看了吗?老人房当然要先腾出来。”
周桂芬握紧手机:“你昨天说只借一间。”
“我说的是先借一间,其他地方重新布置,不影响你们住。”唐莉很快接上,“你不要把话说得像我赶你们走。”
周桂芬看着地上的打包袋:“那为什么把老许的药和病历装起来?”
“怕装修时弄丢。”唐莉说,“妈,你总不能连这点信任都不给吧。”
周桂芬没有回应信任两个字。她问:“许成知道有人要动主卧吗?”
唐莉笑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婚房的事就是我们一起商量的。”
“你们商量到哪一步了?”
“红纸都贴了,当然不是随便说说。”唐莉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周桂芬站在老人房中央,听见陈姐轻轻吸了口气。她没有再拨唐莉,而是把刚才拍到的照片依次备份到手机和云盘。
陈姐问:“要不要报警?”
“现在只是丈量。”周桂芬说,“先把证据留住,别让他们把话改成我误会。”
她打开家族群,把照片按顺序发出去:纸箱、婚房图、粉笔线、门外的工人。最后写:“今天有人来量主卧和次卧,我没有授权。”
群里很快出现两个亲戚的已读标记,却没人说话。许成过了十分钟才发:“先别闹,等我晚上回去说。”
周桂芬回:“你什么时候回去?”
许成没有回答。唐莉却在群里发了一个婚礼场地的预约截图,配文是:“弟弟那边时间很紧。”
陈姐看着屏幕,低声说:“他们像是已经把房子当成婚房了。”
周桂芬把手机放低:“我也是今天才看见,他们不是临时借用。”
中午,周桂芬回到医院。老许刚做完检查,赵阿姨正在给他喂水。
老许问她:“药取回来了吗?”
“取回来了。”她把药盒放进床头柜,“家里暂时有人帮忙看着。”
老许没有注意到她用了“有人”,只问:“成子来过没有?”
周桂芬替他掖好被角:“没有。”
“昨晚也没来?”
“没有。”
老许沉默了一会儿,仍旧替儿子找理由:“他可能不知道我这边这么忙。”
周桂芬没有接话。她把陈姐拍的照片打开,一张张看过去,确认每个细节都保存完好。
下午三点,陈姐发来消息,说门外又来了一个年轻人,自称是唐莉的弟弟唐浩。
周桂芬立刻接通视频。陈姐把镜头对准门口,唐浩正蹲在地上看一张红色的房间布置图。
唐浩抬头看见镜头,笑着说:“姐夫家这套房采光真好,姐姐说已经答应给我当婚房了。”
周桂芬没有问他是不是听错,直接问:“谁答应的?”
唐浩指了指图纸:“我姐啊。她说老人住院,正好把房子收拾出来。”
陈姐把镜头转向那几个打包袋,唐浩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这些东西不能动。”周桂芬说,“你们先离开。”
唐浩站起身:“我只是来看看,装修也是我姐安排的。你跟她说去,别冲我来。”
“我会找她。”周桂芬说,“但你现在不能进老人房。”
唐浩撇了撇嘴,拿起手机拨给唐莉。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姐,妈这边不同意。”
周桂芬听见唐莉在那头问:“她在旁边吗?”
唐浩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周桂芬让陈姐把视频保持着,直到唐浩和工人一起离开楼道。
门关上后,陈姐把备用钥匙收回手里。周桂芬说:“药先带回医院,家里别再进去。”
陈姐点头:“照片我都发你了。”
周桂芬在手机上保存最后一张照片。照片里,红色婚房图压在老许的药盒旁边,药盒的标签清楚写着他的名字。
她把那张照片转发给许成,只写:“这不是临时借一间。今天已经有人按婚房在量整套房。”
许成迟迟没有回复。周桂芬没有催,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晚上,赵师傅的电话打了进来。他说公司接到的联系人是唐莉,若业主不同意,工人不会再上门。
周桂芬让他把派工单和联系人信息发来。确认收到后,她才说:“明天请把施工负责人接进视频,我要当面说明。”
挂断电话,她坐回老许床边。老许睡着了,呼吸比昨天平稳,手机却在枕边一遍遍亮起。
周桂芬看见许成发来的消息:“别把事情做绝,都是一家人。”
她没有回复。窗外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声,以及那张婚房布置图在手机屏幕上亮着。
第三天早上,周桂芬把手机支在病床边,屏幕里是家里的老人房。陈姐站在门口,赵师傅和一名施工负责人也接入了视频。
施工负责人先客气地说:“我们接到的是室内翻新单,联系人写的是唐莉,范围包括客厅和两间卧室。”
周桂芬问:“有没有老许和我的授权?”
对方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没有看到业主签字,只有微信里发来的平面图和预算确认。”
周桂芬让陈姐把镜头转向门框上的粉笔线:“从现在起,停止丈量和施工,任何东西都不要再动。”
赵师傅点头:“我们可以先撤工具,但唐女士说今天必须开工。”
“她说的不算。”周桂芬语气不高,却一字一顿,“房屋产权人没有同意,你们不能动。”
施工负责人沉默了几秒,问:“那我们把材料先带走?”
“带走。”周桂芬说,“并把现场恢复到你们到来之前。”
陈姐转身去拍墙上的线和地上的袋子。施工负责人让工人收起卷尺,门外很快传来纸箱被挪动的摩擦声。
周桂芬没有让他们逐项清点,只要求把老许的药盒、病历和藤椅留在原处。其他打包物先集中到客厅。
赵师傅把工具箱提到门边,低声说:“这单我们先暂停,后面由业主和委托人自己处理。”
周桂芬让他把暂停记录发到群里。几分钟后,家族群出现一张照片,照片上写着“业主未授权,施工暂停”。
唐莉立刻打来电话。周桂芬接起,把声音调成外放,老许正好醒着。
“妈,你至于把工人叫停吗?”唐莉问,“我只是想把家里收拾得像样一点。”
周桂芬说:“你把婚房图放进我们的卧室,还让人拆门套,这不叫收拾。”
“我弟结婚,难道不能用一下房子?”
“用之前要问产权人。”
唐莉在那头提高声音:“你们不是一直说以后房子都是成子的?现在装什么不知道?”
病床上的老许睁开眼,转头看向手机。周桂芬没有替他遮住声音,也没有急着解释。
唐莉继续说:“爸以前亲口说过,房子以后都是你们的。我们现在只是提前安排,有什么不对?”
周桂芬看着老许,问:“你听见了吗?”
老许没有回答,手指在被面上缓慢收紧。电话那头,唐莉还在说:“妈,你别把一家人逼到难堪。”
施工负责人忽然在群里发来一条文字:“现场已停止,工具撤离,未进行拆改。”
唐莉看见后,声音顿了一下:“你还把外人拉进来?”
周桂芬说:“因为你已经把外人带进来了。”
“我弟的婚期不能等你们。”
“那是你弟的婚期,不是我们的授权。”周桂芬说完,便把电话交给老许。
老许握住手机,过了很久才问:“成子呢?”
唐莉没有立即回答。她说:“成子在处理事情,爸你别听妈的,她现在住院照顾你,情绪不好。”
老许的目光落到周桂芬脸上。周桂芬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把手机放在他能听清的位置。
唐莉又说:“爸,你以前答应过,房子以后给成子。我们把它弄好,也是为了这个家。”
老许喉结动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把主卧拆了?”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
周桂芬看见丈夫第一次没有顺着儿媳的话往下说,便没有替他补上任何缓和的句子。
唐莉的声音变得尖利:“爸,你现在病着,很多事情是妈故意挑起来的。她要是早点说清楚,我们也不用这么麻烦。”
老许闭了闭眼,把手机递回去。周桂芬接过来,只说:“施工已经停了,现场也拍下来了。”
唐莉问:“你想怎么样?”
“先把你们的人和东西撤走。”
“撤走以后呢?难道你们出院还要继续住在一起,天天盯着我们?”
周桂芬望着床边输液架上的刻度:“你说得对,出院以后不会继续这样住。”
唐莉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变化,只冷笑了一声:“那最好。”
电话挂断后,老许一直看着天花板。周桂芬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立刻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老许问:“成子真的知道?”
“唐莉说他知道装修和婚房。”
“他没有来问我们。”
“没有。”
老许抬手捂住眼睛,手术后的手臂很快发酸,周桂芬替他放回枕边。
他低声说:“成子以前说,等我们老了,他会照顾。”
周桂芬说:“他说过很多次。”
老许看着她:“你怎么不替他解释?”
“因为今天已经解释得够多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进来测量血压。周桂芬往旁边让开,等护士记录完数值,才替老许把水杯递过去。
老许喝了两口,忽然问:“他什么时候过来?”
周桂芬没有替他拨号,而是把许成的号码调出来,递到他手里。
电话响了四声,许成接起来:“爸?”
老许握着手机,声音有些虚:“你什么时候来医院?”
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许成说:“我这几天实在抽不开身。”
“你妈说有人去家里量房。”
“就是先看看,没真动。”许成说,“爸,你别生气,都是为了唐浩结婚。”
老许沉默片刻:“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许成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然后他说:“等婚房这边忙完再说。”
这句话落下后,病房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周桂芬看见老许的手指松开,手机差点从掌心滑下去。
她伸手扶住手机,却没有接过来替他说话。老许问:“你现在在婚房?”
“我在外面跑材料。”许成说,“爸,你先养病,别让妈把事情闹大。”
老许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许成又说:“等我忙完就去看你。”
“不用急。”老许说,“你先忙婚房。”
许成似乎没听出这句话的分量,只叮嘱他按时吃药,便匆匆挂断。
周桂芬把手机放回床头,老许没有问她该怎么办。他望着窗外,直到护士提醒他该做下一项康复训练。
她推来轮椅,帮他把脚放好。老许起身时膝盖发软,周桂芬扶住他的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成子知道了会放心”。
康复训练结束后,老许累得额头发汗。周桂芬拿毛巾替他擦了擦,手机里传来一条新语音。
是许成的声音:“妈,别让唐家那边太难看。唐浩婚期都定了,你不能因为一间房让大家下不来台。”
周桂芬把语音播放完,没有按回复。老许问:“他说什么?”
她把手机递给他。老许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要我去跟唐浩解释?”老许问。
“他说别让唐家难看。”
老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房子是我们的,他为什么不来跟我说?”
“因为你以前总会替他找理由。”周桂芬说。
这句话并不重,老许却沉默了很久。他终于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想把房子给唐浩?”
周桂芬没有回避:“唐莉私下对我说过,觉得你们已经答应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以前告诉你,你会说成子只是忙,唐莉只是着急。”
老许抬起头,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迟来的明白。周桂芬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康复记录折好放进文件袋。
傍晚,施工负责人发来现场照片,确认所有工人已经离开,主卧和次卧没有拆改。周桂芬保存后,把照片发给陈姐。
陈姐回复:“门口的纸箱我先没动,等你们决定。”
周桂芬说:“先放着,别替我们收拾。”
她回到病房时,老许正看着窗外的天色。周桂芬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猜他喜欢的菜,而是打开医院订餐页面,让他自己选了一份清淡套餐。
老许看着屏幕,忽然说:“出院以后,我不想回去看见那些纸箱。”
周桂芬把手机放下:“那我们先找一个能让你康复的地方。”
“你已经想好了?”
“还没有。先核实费用和照护,不能只因为生气就搬。”
老许点了点头。他想了一会儿,又说:“成子那边,别替我道歉。”
周桂芬看向他:“我不会。”
夜里,许成没有再打电话。唐莉在家族群里发了几张婚礼现场的照片,没人再提施工暂停。
周桂芬把群消息设为免打扰,给赵阿姨交代完夜间观察事项。
老许躺下后问:“你明天还回家吗?”
“回去拿你的康复资料,也看看有没有新的安排。”
“别一个人扛。”
周桂芬替他拉好被子:“这次不会。”
她坐在床边等他睡着。直到老许呼吸平稳,她才打开记事本,在“康养公寓”下面写下两项:双人房及基础照护每月8600元,专门康复训练另算。
写完,她没有把这页发给许成,也没有发到家族群。她只把文件袋收进包里,准备第二天和老许一起核实。
走廊灯光从门缝里落进来,周桂芬起身关掉床头灯。她没有再给儿子补一句安慰,任由那通电话停在“忙完婚房再说”之后。
第四天一早,周桂芬把康复资料放进文件袋,又把老许昨晚写下的几项担忧抄在纸上。她没有急着替他决定,先问他最怕搬去哪里。
老许说:“房间太窄,晚上要是起不来,没人扶我。”他说得很慢,手指还压在那张护理记录上。
周桂芬点开前一天保存的康养公寓资料,指着双人房的照片说:“今天先看房,合不合适由你问。”
老许看了看照片:“床能不能换成高一点的?”
“不知道,去问。”周桂芬把问题记下来,“夜里值班、康复训练、临时加护,都要问清楚。”
上午,周桂芬到了康养公寓。前台带她看了两间双人房,报价每月8600元,包含基础照护。
房间比照片里小,但床边留着轮椅通道;一张床靠着扶手,另一张离卫生间更近。
周桂芬站在门口测了测步幅,先问最要紧的:“夜里老人想起床,谁负责扶?”
护理主管说:“夜里有人巡房,呼叫铃直通值班台;需要持续陪护,还得另行评估。”
“那老许的康复训练,算在8600元里吗?”
主管把费用表翻到下一页:“基础照护只管日常起居,专门康复训练按项目另收。”
周桂芬把每句话都记进本子,没有被“全托”两个字带过去。她还问了突发就医、用药提醒和家属探视时间。
护理主管回答得很具体,哪些由公寓负责,哪些仍需家属签字,都在表格上标了出来。
周桂芬拍下房间和服务说明,给老许发起视频。老许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病房灯光落在他额头上。
“你看得见床边吗?”周桂芬把手机转向窗边那张床。
老许说:“看得见。另一张床离门近,半夜会不会吵?”
护理主管接过话:“两张床之间有隔断,夜间会控制走动音量。若需要单人房,费用和排期另算。”
老许又问:“我夜里起身,值班的人真的能过来?”
主管没有直接保证随叫随到,只说:“呼叫后我们会按护理等级响应,若行动能力变化,会重新评估。”
老许听完,抬头问周桂芬:“这算说清楚了吗?”
“至少没有把不能保证的事说成保证。”周桂芬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住哪张床?”
周桂芬把镜头转向靠窗的位置:“我住靠窗这张,你离卫生间近,晚上少走几步。”
老许皱眉:“你也需要照顾。”
“所以才来这里,不是回家硬撑。”周桂芬说完,才发现自己第一次把两个人都当成需要被安排的人。
护理主管提醒他们,双人房可以先订一个月,入住时签服务确认,专门康复另算。
周桂芬问:“一个月以后呢?”
“可以续住,也可以按身体情况调整。提前结束的话,按合同结算,不是住进来就必须一直住。”
她把这句话记在费用表旁边,随后问清退费和押金规则。老许隔着屏幕看着她,没有催她快点答应。
离开公寓时,周桂芬在门口拍了一张花园照片。花园不大,但有一圈平整的栏杆,旁边设着几张带靠背的椅子。
她回到医院,老许正在做下肢训练。护士让他抬脚,他抬到一半便喘了起来。
周桂芬没有上前替他完成,只在旁边数着次数。老许做完后问:“房间真能放两张床?”
“能。你担心的夜间呼叫、卫生间距离和康复费用,我都问了。”
她把费用表递给他,老许先看房间,再看最下面的费用说明。
“每月8600元。”他念出这个数,“专门训练另算。”
“我们两个人每月退休金11200元,基础生活够不够,要重新算。”周桂芬说,“不能因为离开家,就把钱全花在一个模糊的承诺上。”
老许抬起眼:“那你算过了吗?”
“算过。饭费、交通、药费会另列,不能只看房费。”
他把资料压在膝上,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要走?”
周桂芬没有否认:“我决定先住一个月,看看你的恢复和我们的习惯。”
“那房子呢?”
“先不动。等我们住稳了,再决定怎么安排。”
老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衡量一件比费用更难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住一个月,至少不用每天看那些纸箱。”
周桂芬把预约单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签名字,确认是你同意。”
老许拿笔时手还有些抖,第一笔写歪了。他停下来,重新在确认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桂芬把笔帽盖好,没有替他把纸收走。她让护士见证了签字,再把预约时间记在出院安排里。
下午,唐莉发来一条语音。语音里是孙女细细的声音:“奶奶,你什么时候回家呀?我想看你煮的鸡蛋。”
周桂芬把语音听了一遍,没有马上回复。孩子不知道房间里发生过什么,只知道奶奶最近不在家。
老许听见声音,问:“是孩子吗?”
“嗯,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周桂芬说。
老许伸手要手机,听完后眼圈慢慢红了:“她还以为我们只是去医院几天。”
“她没有做错什么。”周桂芬把手机放到他手边,“但我们也不能因为她想见奶奶,就继续住在一个随时会被安排出去的房子里。”
老许没有争辩,只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语音结束后,他问:“要不要告诉她我们搬去哪里?”
“等我们真正住进去,再告诉她。”周桂芬说,“不让孩子替大人传话。”
晚上,唐莉又在群里催:“出院时间定了吗?家里还要布置,别到最后一天才说。”
周桂芬看见消息,先把预约单拍下来,却没有发到群里。她只回复:“出院后我们有安排,明天回家取东西。”
许成很快发来:“妈,别折腾爸,先回原来的家休息。”
周桂芬把手机递给老许。老许看完,问:“他知道我们已经订房了吗?”
“不知道。”
老许没有让她隐瞒,也没有让她现在公布。他说:“明天当面说吧。”
周桂芬收起手机,给赵阿姨交代夜里的注意事项。赵阿姨问:“出院后还是去公寓吗?”
“先去取东西,再过去。”周桂芬说。
老许听见后,补了一句:“不是去住一晚,是先住一个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决定说完整。周桂芬看了他一眼,只点头,没有替他重复。
夜里,护士查房时提醒他们明早办理出院手续。周桂芬把康复资料、预约单和药品清单分开放进文件袋。
老许问:“钥匙还在你包里吗?”
“两把都在。”
“明天拿上。”
周桂芬把钥匙摸出来,放进外层口袋。金属碰在拉链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没有告诉老许,自己已经想过最坏的场面,也没有问他能不能承受儿子的反应。两个人都知道,明天要回去的不是原来的日子。
出院手续办完时,康养公寓派来的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司机帮老许固定好轮椅,周桂芬把药袋和文件袋放在自己脚边。
老许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几天的病房,没有说舍不得,只问:“取完东西,直接去公寓吗?”
“取常用的,下午再过去。”周桂芬说,“房子里的东西不能一次全搬,先把你用得上的带走。”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周桂芬看见楼道口贴满了红色喜字。那几张喜字从一楼一直贴到他们家门边。
门锁没有换,钥匙插进去时却比平时多卡了一下。她推开门,客厅里摆满礼盒,茶几上堆着婚宴菜单和印刷好的请帖。
老许坐在轮椅里,看着原本放藤椅的地方被挪成了礼品台。他没有问是谁布置的,只握紧了轮椅扶手。
唐莉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看见周桂芬,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而是:“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
周桂芬把药袋放到玄关柜上:“来取东西。”
“那正好。”唐莉把文件递过来,“这个先签一下,免得以后大家说不清。”
周桂芬没有接:“什么文件?”
“房屋赠与确认。”唐莉说,“既然你们已经决定让给成子和唐浩用,就把手续写明白。”
老许看向那叠纸,脸色比刚才更白。他问:“谁说我们要赠与?”
唐莉把目光移到周桂芬身上:“妈,你不是说以后都是成子的?”
“以后怎么安排,和现在把房子送出去,是两回事。”周桂芬回答。
许成从阳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喜字。他显然已经在家里等了一会儿。
“爸刚出院,别一进门就谈这些。”他说着,却把唐莉手里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先签了,后面我慢慢解释。”
周桂芬看着他:“你要我签什么?”
“只是确认使用安排,不是马上过户。”许成说,“唐浩婚期近,不能因为一间房把所有计划都推翻。”
老许问:“这套房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
许成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唐莉接过话:“爸,你以前说过,房子以后肯定留给成子。我们现在只是在按你们的意思办。”
周桂芬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下面的签名栏写着赠与人,受赠人一栏却同时填了许成和唐浩的名字。
她没有把纸撕掉,只把它放回唐莉手里:“这不是使用安排,是赠与。”
唐莉脸色一变:“格式都是律师给的,你不要抓着字眼不放。”
“字眼决定责任。”周桂芬说,“尤其是房子。”
许成压低声音:“妈,爸还在恢复,你先别让他操心。签完以后房子还是一家人用。”
“谁签,谁承担后果。”周桂芬看向他,“你不愿意承担,就别把笔递给我。”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僵住。唐莉把文件合上,像是没想到她会在出院当天直接拒绝。
老许摸到轮椅旁的刹车,想把自己往前挪一点。周桂芬扶住他,没让他勉强站起来。
许成说:“你们要住康养公寓,我没拦。房子给我们用,也是为了让你们以后少操心。”
周桂芬问:“你什么时候来医院少操心过?”
许成脸色发沉:“我那几天在处理婚房。”
老许看向他:“所以你忙完婚房才有空?”
许成避开父亲的视线:“爸,你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是你把它们放在一起。”老许说,“你不来医院,却让人动我们的房间。”
唐莉把喜字卷在手里:“现在不是追究谁没去医院的时候,唐浩的请帖都印了。”
周桂芬问:“请帖上的地址写的是哪里?”
唐莉没有回答。许成从茶几上拿起一张请帖,递给她看。请帖上的宴会地址旁边,另印着“婚房:本小区某栋某室”。
周桂芬看着那串门牌号,手指慢慢收紧。她和老许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竟在一个住院、一个陪护时,被印成了别人的婚房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