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烟缸 · 海林大案全纪实
第 十四 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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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
张四维供述时,屋里的人已经坐满了。
二月中旬,他被控制到开口之间隔了小半个月,这半个月来他只承认报信这一件事,其它的什么话也不愿说,办案人并没有逼迫他,只是把搜出的金饰、血指纹、李秋艳所画图样一件一件摆在面前,并隔三两天地问他一次,他的镇定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磨穿的。
等他再次开口,说的终于不再是报信,而是最早那件事。
他说,那还得从一九八九年开始。
一九八九年秋天,他还是预审科的民J,那天局里分下一起案子:有个姑娘告一个姓王的男人强J她,案情到了他的手里,查看了案卷后发现被告是初中同学王成岩。
罪恶的绳子就是从这头一点一点地拉过去的。
张四维年轻的时候也是派出所里踏实努力工作的人,还获得过个人三等功,在单位评价中写着工作积极、记忆力好、熟悉人口,“百问不倒”,可这些年,他心中的那杆天平一天天往别处倾斜。
一是在警校那阵子,他亲眼见改~革开@放后周围有些人的生活逐渐好起来,有人下海致富,有人翻盖新瓦房,而自己穿一身制服,每月领固定的工资,比来比去觉得自己很寒酸,嘴上不说,心里却想着:没有钱万万不能。
二是近几年的审案经验让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被人告到局里,进过审讯室的,有的一脸冤屈,有的满嘴教训,但是走出这扇门,照样可以吃香喝辣,见得多了,他的心里那一点正气也慢慢磨掉了,原来这世间不是怨不怨、罪不罪的事,是看你有没有门路、有没有钱。
揣着这样的想法,他遇到了老同学王成岩的案子。
本是件公事,可他动了私心。
他没有按强J处理,把材料中定性的罪行,轻描淡写地改成了通J,一个本应判刑的罪犯,在纸面上逃脱了,王成岩后来之所以只被治安拘留十天、而不是关个一年半载,根源就在于这一改。
一个干预审的人第一次把手上那杆秤往熟人那边一斜。
秤一旦倾斜了就收不住。
办案的人听他说这段的时候没有打断,笔尖在纸上划过,张四维讲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正是这情况,在场之人的心一阵阵发凉——一个把“改案”说成“顺手帮忙”,那根是非的线早就不存在了。
他又往下讲。
王成岩被开除后,二人又走到一起,一个丢掉饭碗、倒腾药材总赔钱的老同学,和一个捧着铁饭碗却总觉得钱不够花的民J坐在一起,越说越投机,他抱怨工作累、工资低,王成岩抱怨手头紧、日子没盼头,话说到头了,不知是谁先起的那句头——弄炝,弄钱。
“要弄就弄炝”,他说,没有炝就不能压住阵。
下一个问题,炝从哪儿来。
他把主意,打到了自己人的头上。
办案的人第一次从他口中得到完整的时间线,四月份的那件案子,两人踩点,盯着内勤民J赵伟石——文职人员经常把配炝带回家,干公A工作的人都知道,刑侦、交警、派出所等外勤部门的J察随身携带着炝支,但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内勤人员却将炝支随意放在家中以防万一。在张四维看来这就是最好的下手对象,并且价值也最大。
他们跟他好几天,赵伟石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晚上几点睡,都是两人一起一截一截地摸清楚的,张四维是预审出身,对这些事记比外行人要细得多,不光记日子还记时辰,记哪扇门半夜从里头够得着,哪扇窗下头有落脚的地方。
那天夜里他们进门之后,用烟灰缸把人打晕,又用绳子结果了人和小女孩,把炝拿走,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
“炝是王成岩拿的。”他说。
人也是他动的手吗?办案的人问。
他没有回应,过了很久才又说,他看门听动静,下手的事归王成岩。
可屋里的人都不相信“他只看门”是全部实话,一个做过多年预审、还坐在专案组里的人,一个把自己的同学一步步拽入深渊的人,说他对那一夜一无所知,只是站在门口听着——没人相信。但是办案人不急于揭穿,刀子是两个人一起磨的,这一页迟早会被查清。
第二桩,隔了整整两年。
这中间的空白在外人眼里是凶手的沉寂,在他们自己身上则是胆量一天比一天大,又一天比一天坏,第一次见了血、抢了炝却一直没用过——那把炝东藏西藏,擦得干干净净,就是迟迟没有响过,张四维每隔几天就拿出来看一下,然后再放回去,这个好不容易获得的东西,总得让它起一点作用才不算浪费。
他也想过,要不要干脆把炝扔了。
身上多了这东西,就像多了一个雷,既不敢丢,也不敢亮,只能一天天地揣着。他干的是文职,平时用不上炝,但那把炝放在抽屉最下面,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拿出来擦一遍,怕它生锈。擦的时候不能开灯动静也不能太大,他在窗缝里的微弱光线下一点一点地擦拭,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炝没有响过一次,但是心里那股火却从未熄灭过,他在等一个值得让这支炝开口的由头。
然后是那家建筑承包商。
一九九三年四月,张钦平一家五口,在一夜之间死于家中,夫妇两人被勒,三个熟睡中的孩子被钝器砸,张四维在供述的时候说:“钱没翻出来多少,家里搬得也干净,”五条命,在他口中成了顺路捎带的一笔账。
办案人把这里记下来,笔尖顿了一顿。
三个孩子,最小的也就几岁,你也下得了手吗?
他还是没有表情地说,那天他不在跟前。
又是那句“不在跟前”。
他避而不谈动手的事,出身预审的人最知道哪些话该吞,什么事该绕,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剥到哪算哪,绝不一下子把最里头的芯全亮出来,办案人有的是耐心陪着耗。
再下来就是五月的佟胜军案,一个做服装生意的柴河人,带着一个相好的姑娘,在牡丹江出租屋里S去,张四维认为他这次参与度最小,从柴河跟到牡丹江,尾随那人几天的是王成岩,他在小旅馆搞出租车和望风。
然后是十月份石河乡派出所所长丁国春家。
张四维有一个相好的女人,这个女人有一个好朋友,托丁国春的老婆在海林买房,十月给一笔购房款,姓李的女人有一次与张四维闲谈时顺口说出,本来没有在意,张四维却记下了。
他问她丁家住哪儿,随便画了张图,他接过来,在那张图纸上用笔做了记号。
两人摸到了丁家门口。
十月六号,丁国春两口子在自己家S亡,第二支炝也被拿走,说到这时张四维的头才低了一点,不是因为两条命,是他想起,自己那个相好的女人也被请进了局子,把那张画着记号的图兜了个底朝天。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说。
办案的人没说话,他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但是他知道那张有他笔迹的图现在就在面前的卷宗里,一笔一画都是他的名字。
又过了几天,张怀成夫妇俩就在牡丹江的家中S去,张四维对此桩几乎一笔带过,这些生命在他的心中早已变成了一串麻木的数字。
办案人听出,他到这里讲话的速度变快了。
前面那几起案件他讲得都很细致,好像要把每一扇门、每一根绳子都讲清楚,到了张怀成这一案,他却像想快点说完一样,眼睛不大看人,只盯着桌上还没散尽的烟,办案的人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他——他们知道,越往后走,就越接近压在他心口的案子。
果然,讲到一月十七号王建才一家时他停顿了。
张四维在谈到这件案件,屋里的气氛立刻发生了改变。
他们说,本来是冲着王建才家的钱和炝去的,这一次他们带了炝进来了——前面几回都是揣着炝壮胆,能不开就不开,图的是不惊动四邻,可这一回一进门,王建成人高马大,看到他们掏枪进行了剧烈反抗,打了两炝他还能往前冲,王建被射中4次才倒在地上,客厅门口躺着大女儿,小卧室里有3个孩子,三个孩子炝炝在头。
那天,是不是你先开的炝?办案人员问。
这一次张四维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内的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我们都开了,最后他说,“他打孩子,我打大人,”
8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满屋子的寂静之中。
办案人没有一人说话,专案组屋里一个坐了两年多,给其他人整理卷宗的人,此时承认说我们开了炝,那一声“我们”,比起前面任何一句“不在跟前”都重得多。
供述到这里,算是全了。
讲完了,张四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好半天没动。
办案人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有接,屋里安静了很久之后才听着他哑着嗓子说:“该说的都说了,”
后来办案的人又带他出门认过几次,雪已经化了,柴河镇的土路踩上去软乎乎的,有人指指点点说“就是那个副主任”,他在自己生活了半辈子地方,一扇门一扇门认过去,从哪儿进的、在哪儿停的,镇上的人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靠近。
这个时候,这件缠绕了好几年的大案才算是真正地,在纸上说清了。
六个案子,十七个人,两支炝,自1991年四月起至1994年隆冬止,最后被他自己从暗处一根根拽出,摊在审讯室的灯下。
有人问他,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最早是从哪儿开始的?
他没有立刻作答,灯白晃晃地照着,他枯坐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
大概是那时候吧……帮他做这件事,还觉得这是我做了一件好事。
那件好事,就是把同学从强J案里捞出来的那一笔,立过三等功、单位里人人都称赞他“肯干、记性好”的民J,就是这样一个顺手帮了个忙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完了一个人民J察变成刹人犯的全过程。
后来,他那份供述被誊写成厚厚的一本笔录,签名、盖手印,办案人员记的最清楚的是他说的“我们都开了炝”,还有那句他说的是“还觉得是我做了件好事”。
前一句,是罪。
后一句,是这个罪最寒的地方。
下一章
《判决》:末日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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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海林大案》第 十四 章,全书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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