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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空着手进门,先夸小孙子吃得高兴,再让许宁下回发福利多要一点。
陈豆抱着半个橙子,嘴角沾着汁,仰头说:“奶奶,小叔家还有好多。”
我笑着摸他的头:“你小叔家孩子多,当然得先紧着他们。”
陈禾站在冰箱前,手还搭在门把上,回头问我:“奶奶,那是我妈和您的那份呢?”
我看见冰箱里只剩几枚鸡蛋,才想起许宁下午发来的消息。
她说公司给连续加班的人发了两箱水果,周末一家人一起吃,连陈禾都留了她最喜欢的梨。
我当时只回了一个笑脸,没问许宁,也没给陈禾留下梨,转身就把两箱水果都拎去了陈亮家。
我本来想着,孩子们吃不完也是放坏,给弟弟家正好能落个人情。
许宁关上冰箱门,脸色比冷气还沉:“妈,您拿之前为什么不问我?”
“都是一家人,问来问去多见外。”我把包放到餐桌边,故意笑得轻松。
陈远坐在桌旁,筷子停在半空,陈豆刚才的笑声也慢慢低了下去。
我赶紧补了一句:“再说水果又不值几个钱,亮亮家孩子多,吃得快。”
许宁看了陈远一眼,没有马上争辩,只把陈禾拉到自己身边。
那动作让我心里一堵,像是她已经把女儿和我隔开了。
我说:“陈禾还小,别让她学会为几只水果计较,奶奶拿点东西怎么了?”
陈远终于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她不是在计较水果。”
“那她计较什么?”我看着儿子,“你媳妇辛苦发来的福利,给谁不是给?”
许宁低声说:“我连续加了六天班,今天提前回来,就是想一家人吃顿饭。”
“你看,我不是也把东西送到一家人手里了吗?”我立刻接上。
陈远抬眼看我:“您说的一家人,是不包括她和孩子吗?”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手指在包带上来回摩挲。
以前这种时候,他总会先劝许宁别生气,再说弟弟那边确实困难。
我便顺着旧习惯说道:“你弟弟刚接了新单,家里正缺水果,咱们帮一把怎么了?”
许宁把陈禾面前的饭碗往里挪了挪:“帮忙可以,但不能把别人的东西直接拿走。”
“我拿自己的儿子的,又不是偷外人的。”我声音高了起来。
陈远看着我:“箱子上写的是许宁的名字,里面还有她给陈禾留的卡片。”
我一时接不上话,只好说:“卡片不就是几句祝福吗?你们再买不就行了。”
陈禾低头捏着勺子,小声说:“妈妈说,梨要等奶奶回来一起切。”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在墙角嗡嗡作响。
我心里发虚,却还是不肯承认:“她想吃,明天奶奶再给她买。”
许宁抬起头:“不用了,我不想再让孩子等一个不会问她的人。”
我被这句话刺得脸热:“你这是在教孩子跟长辈顶嘴?”
“我是在告诉她,自己的东西被拿走,可以说不。”许宁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陈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这次她说得对。”
我望着那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像成了这个家的外人。
可我仍不服气,掏出手机给陈亮打电话,想让他马上送回一箱。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陈亮那边很吵,像有人在搬货。
“妈,怎么了?水果够不够?豆豆把香蕉都吃了。”
我压低声音:“你先别吃了,送回来一箱,至少把梨送回来。”
陈亮愣了一下:“送回去干什么?蓉蓉已经分给楼下邻居了。”
“分给谁了?”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隔壁王姐家一袋,楼下保安一袋,剩下的给孩子们切了。”
他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妈,您不是说大哥家不缺这些吗?”
我看着冰箱里空掉的架子,直到这时才清楚:那两箱东西一旦送出去,就再也不是我一句话能拿回来的。
“你让他们先还回来一点。”我仍不肯放弃,“这是你嫂子公司发的。”
陈亮笑了声:“都送出去了,怎么还?下次我给大哥买一箱。”
电话那头传来赵蓉喊孩子洗手的声音,他很快说了句“妈我忙着呢”,便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发白的脸。
许宁没有讥讽我,只把桌上的空果盘收起来:“妈,别再让陈亮来补这个窟窿。”
“我儿子给我买东西,怎么就成补窟窿了?”我把话顶回去。
陈远站起身,帮陈禾把掉在桌下的勺子捡起来:“因为窟窿不是东西,是您总觉得别人应该让。”
我看着他走到玄关,拉开鞋柜最下面的门。
里面放着一个旧行李袋,拉链边缘已经磨白,旁边还压着我去年冬天没带走的棉衣。
我心里猛地一跳:“你拿这个干什么?”
陈远拎起行李袋,回头看我,神情并不生气。
他只是把袋子放到我脚边,一字一句地说:“妈,从今天起您搬去弟弟那儿住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手掌撑住桌沿:“你让我去哪儿?”
“去亮亮家。”他把袋子的拉链拉开,“您不是一直说,弟弟家更需要您吗?”
许宁抱紧陈禾,没有劝他,也没有替我求情。
我盯着那个袋子,忽然想起里面还装着几件旧衣服,像是他早就替我想过这一天。
“我只是拿了两箱水果,至于把我赶出去吗?”我问。
陈远说:“不是今天两箱水果,是这些年您每次都拿长子家的东西,去证明幼子值得被照顾。”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他误会了,却找不到一句能让袋子重新合上的话。
他把车钥匙放在袋子旁边:“明早我送您过去,今晚先收拾需要的东西。”
我没有伸手去碰行李袋,陈豆却从房间探出头,问奶奶是不是要出远门。
没人回答他。那一晚,餐桌上的饭凉了大半,谁也没有再提水果。
第二天一早,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行李袋,动作放得很慢。
我等着陈远像以前那样叹口气,说母子之间别把话说绝。
可他只在门口检查了一遍药盒,又把我的复诊卡放进外套口袋。
许宁没有送我下楼,她在厨房给陈禾准备早餐,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挺直。
我站在门边说:“你们就这么放心让我走?”
许宁关火,转过身:“妈,您不是被赶走,是去住您一直最想帮的那一家。”
这句话没有骂人,却让我比挨骂更难受。
陈远替我拎起袋子:“车在楼下,亮亮说他今天过来接。”
我立刻说:“不用你送,免得你觉得我还在麻烦你。”
“我送您到弟弟家。”他没有接我的刺,“这是最后一次把您交代清楚。”
我没听懂“交代清楚”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把我当成一件要转交的行李。
车开到半路,陈远接了一个电话,随后告诉我陈亮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
我从车窗看出去,陈亮穿着那件印着网店标志的外套,远远就抬手招呼。
车刚停稳,他便拉开后门,笑着说:“妈,欢迎回家!”
那声“回家”让我胸口一热,刚才一路的不安立刻散了些。
他接过行李袋,当着陈远的面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哥放心,我肯定把妈照顾好。”
陈远看了他一眼:“照顾不是让她替你们做所有事。”
“那当然。”陈亮笑得更用力,“咱们一家人,谁跟谁啊?”
赵蓉从楼道里走出来,没有迎上来,只先问:“孩子今天谁去接?”
陈亮的笑停了一瞬:“你先把妈接上去,接孩子我来想办法。”
赵蓉看向我,点了下头:“妈,屋里已经收拾过了。”
她没说欢迎,也没说不方便,只把陈亮手里的袋子接过去一半。
陈远下车帮我拿另一只小包,陈亮连忙拦住:“哥,您放着,我来。”
他接过去后,又对我说:“妈,您以后想吃什么就说,别像在大哥家一样客气。”
我瞥了陈远一眼,故意说道:“我在谁家都不客气。”
陈亮哈哈笑起来,陈远却没有笑。
进门后,我才发现客厅角落堆满了快递纸箱,连沙发一侧都贴着待发货的单子。
陈亮把纸箱往旁边踢了踢:“最近旺季,乱是乱了点,过几天就好。”
赵蓉指着走廊尽头的小房间:“妈,您先住那儿。”
我推门进去,里面摆着一张折叠桌、两只塑料柜和一台打印机。
墙边没有床,地上只铺着几块拼起来的泡沫垫。
我回头问:“这就是我的房间?”
陈亮赶紧解释:“床还没来得及买,今天下午我就去订。”
赵蓉补了一句:“这间本来是孩子写作业的地方,书还没来得及挪。”
我看着桌上摞得歪斜的练习册,心里那点被接回家的热乎劲慢慢凉了。
陈远站在门口,没有替我说话,只问陈亮:“什么时候能有床?”
“最多三天。”陈亮立刻回答,“妈先将就一下,都是自己家人。”
我不想在大儿子面前承认自己连张床都没有,便咬牙说:“铺个被子也能睡。”
陈远的眉心皱了一下:“您腰不好。”
“我没那么娇气。”我抢着说,“以前在乡下土炕也睡过。”
赵蓉把泡沫垫往墙边推了推:“妈,晚上孩子还要在这里写作业,您要是不介意,就先睡客厅。”
“不行。”我脱口而出,“我不是来打地铺的。”
屋里没人接话,陈亮的手机忽然响了,他走到阳台接听。
我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仓库少了一箱货,语气立刻变得焦急。
陈远看着我:“您想怎么安排?”
我挺直背:“我要一张能长期睡的床,不是临时凑合。”
陈远没有劝我忍:“那就把话说清楚。”
我走到阳台门口,等陈亮挂了电话:“你把半间书房腾出来,我要住那里。”
陈亮一怔:“书房?那里面全是我的货。”
“你的货可以挪,难道我连张床都不能有?”
他看了看陈远,马上换上笑脸:“能有,当然能有。妈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赵蓉站在旁边,问得很直接:“书房里的货挪到哪里?”
陈亮说:“先放客厅,晚上我再找地方。”
赵蓉盯着他:“客厅已经没有空地了。”
“那就放阳台。”陈亮有些不耐烦,“妈刚来,先把床解决了再说。”
陈远替我把书房门口的纸箱搬开两只:“这些不能挡着消防通道。”
我本想说不用他动手,可他已经开始把箱子逐个叠好。
陈亮见状也跟着搬,赵蓉则把孩子的书收进纸袋。
忙了一个多小时,半间书房终于空出一块地方。
陈亮从楼下旧家具店搬来一张窄床,床板有些松,他说过两天再换新的。
我坐上去试了试,床垫硬得像木板,却总算不需要睡地上。
陈远把我的药盒放在床头:“这张床先用着,腰疼就告诉我。”
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选择错了,便说:“亮亮已经给我安排好了。”
陈亮立刻接话:“对,妈住过来就是享福的。”
赵蓉没有看他,只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陈豆和陈果的接送时间,还有晚饭、洗澡、检查作业的安排。
我看了几眼,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每一项后面。
周一下午四点半接陈果,周二周四接两个孩子,周三准备晚饭,周五陪陈豆做作业。
我抬头问:“这些是谁安排的?”
陈亮笑着说:“蓉蓉上班忙,您在家里时间多,帮一下正好。”
赵蓉终于开口:“我只是把需要有人做的事情列出来,没有说一定要妈做。”
陈亮转身看她:“妈自己都答应住过来了,难道让她每天闲着?”
我听见“闲着”两个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把纸拿起来:“接孩子和做饭都可以,但我要知道具体哪天谁替班。”
陈亮愣了愣:“都是一家人,还要排谁替班?”
“既然是安排,就得有人负责。”我盯着他,“不能只写我的名字。”
陈远坐在床沿边,淡淡说:“妈说得对。”
陈亮只好拿回那张纸,在周末两项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赵蓉看见后没有表情,只把周三的晚饭划掉:“周三我能早点回来。”
那一刻我才发现,所谓热情接人,并不等于已经准备好一个母亲的位置。
陈远临走前把车钥匙递给我:“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我故意说:“放心,我现在有人照顾。”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提醒:“别用身体去证明自己有用。”
车门关上后,陈亮从身后喊我:“妈,明天早上七点半送孩子,别睡过头啊。”
陈亮那句“别睡过头”落下来,我再看那张刚得到的床,忽然觉得它不像住处,更像一张已经写好价格的账单。
搬来的第一天,我六点半就起床,厨房里还没有一点动静。
我煮了粥,又煎了鸡蛋,陈亮起床时夸我一句“还是妈在家好”。
他端起碗就吃,顺口问我下午能不能把两个孩子都接回来。
我看着纸上的安排:“今天不是只接陈果吗?”
陈亮说陈豆的老师临时开会,晚半小时放学,让我顺路一起接。
我答应了,因为刚住进来,不想第一天就让他们觉得我只会提要求。
下午四点,我在校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陈豆出来时手里还抱着美术作业。
他看见我,立刻问:“奶奶,你以后每天都来吗?”
我笑着说:“只要你们需要,奶奶就来。”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经把“需要”变成了我的日程。
接下来的几天,纸上的空白越来越少,陈亮总能找到新的理由让我补上。
赵蓉加班时,我替她收衣服;陈亮去谈客户时,我给孩子做晚饭。
他们没有谁明说我必须做,可每次我想拒绝,陈亮就会叹气:“妈刚来就不愿意帮忙吗?”
我便把拒绝咽回去,告诉自己一家人住在一起,本来就该互相照应。
周三晚上,我收拾书包时,发现自己的复诊卡还夹在抽屉里。
医生上次说腰椎的片子要按时复查,预约时间是周五上午九点。
我把时间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又特意提醒陈亮:“周五上午我得去医院。”
他正在电脑前核对订单,头也没抬:“到时候让大哥送您呗。”
我说:“我已经住到你这里了,不能什么都找你哥。”
陈亮抬起头,像没听懂:“大哥本来就顺路,送您看个病又不费多少时间。”
我没有再争,只把复诊卡放回包里。
可周四晚上,陈远发来消息,说周五学校有陈禾的演出,他答应去看。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想起自己搬走时他说过,不会再替别人承接所有困难。
周五早饭时,我又对陈亮说:“我的复诊不能改,九点前要到医院。”
陈亮夹了个包子:“知道了,让大哥送你。”
“你没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他把包子掰开,语气仍然轻松:“妈,您非要挑今天去吗?我上午有客户。”
“医院的号是提前约的。”我把声音压低,“你可以晚一点去。”
陈亮皱眉:“我这一单要是谈成,少说能进几千块。”
赵蓉正在给孩子装水杯,听见后说道:“我今天不能请假,部门有检查。”
我看向她,本来以为她会替陈亮劝我改时间。
她却把水杯盖紧:“但我下班后可以去医院接妈回来。”
陈亮立刻说:“那上午呢?总不能让妈自己去。”
赵蓉看了他一眼:“打车。”
屋里短暂地安静下来,陈亮像被噎住:“妈刚搬来第一周,你们就让她自己打车?”
赵蓉把书包递给孩子:“搬来不是失去自己出门的能力。”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
陈亮转向我:“妈,您要是改到下周,我今天肯定陪您。”
我打开手机,把复诊预约页面递给他:“下周没有这个医生的号。”
他扫了一眼,没有接手机:“那就让大哥陪您去。”
我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围裙挂在水池旁边,我伸手去解下来,想先把午饭做好,免得他们回来还要忙。
手指碰到围裙带时,我忽然停住了。
我今天要去医院,不是去替谁填空;如果连这件事都要先让开,那我住进来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把手收回来,关掉灶上的火,拿起自己的包。
陈亮在门口喊:“妈,您不做饭了?”
“今天我有复诊。”我说,“中午你们自己解决。”
他脸色变了:“就一顿饭,也要在今天闹别扭?”
赵蓉把钥匙放到鞋柜上:“不是闹别扭,是妈已经说过她有安排。”
陈亮瞪她:“你们现在倒是一条心。”
“我只是没有办法临时离岗。”赵蓉看着他,“你也没有办法,那就各自承担。”
这句话让陈亮彻底沉下脸,他抓起外套,拨通了客户的电话。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今天我可能晚到,孩子和我妈这边出了点事。”
他挂断电话后,对我说:“我送您去医院,但下午客户那里我得赔时间。”
我点头:“那就谢谢你。”
他没有回应,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到了楼下,他一路沉默,车开出小区后才问:“妈,您来这里究竟是帮忙,还是要我们围着您转?”
我握紧安全带,心里先是委屈,接着却慢慢凉了下来。
我说:“是你说让我来住的。”
“我说的是互相照顾。”他看着前方,“不是我每件事都要停下来。”
“那张表是谁写的?”我问,“上面全是我的时间。”
陈亮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以为您愿意。”
“我愿意接孩子,不等于我没有自己的事。”
他没有再反驳,只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我下车前,他忽然说:“妈,您要是觉得这里不合适,也可以回大哥家。”
这句话听起来像退路,实际上却把我重新推回了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我看着他:“你希望我回去吗?”
陈亮没有回答,只说客户在催他,便重新发动了车。
我一个人走进医院,挂号、检查、取药,全程没有打电话给陈远。
做完检查出来时,赵蓉已经发消息说她下班后过来接我。
我坐在候诊区,第一次认真算起自己的退路:每个月三千二百元退休金,省着用,足够付房租和日常饭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又立刻按了下去,仿佛承认它,就等于承认自己选错了儿子。
赵蓉赶到时,先问医生有没有交代,再替我拎走药袋。
回到家,陈亮还没回来,孩子们坐在客厅等晚饭。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根青菜和半盒鸡蛋,正好够我们三个人。
赵蓉说:“妈,今晚我来做。”
我把菜递给她:“我来吧。”
她按住我的手:“您今天已经跑了一天。”
我看着她,忽然没有再坚持。
那顿饭是赵蓉做的,味道清淡,陈豆却吃了两碗。
陈亮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进门第一句不是问我复诊结果,而是问明天谁接孩子。
我把药袋放在桌上:“明天我有腰部理疗,不能接。”
他皱眉:“怎么又有事?”
“复诊后医生安排的。”我说,“理疗不能断。”
陈亮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给学校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问清放学时间,最后说自己会过去。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我明天得少跑一趟仓库。”
我低头整理药盒:“那是你的安排,不是我的错。”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听见我这样说话。
我也第一次没有赶紧补一句“算了,我去”。
夜里躺在那张窄床上,我听见客厅里陈亮和赵蓉低声商量第二天的事情。
他们没有骂我,只是在重新分配那些原本默认落到我身上的时间。
我望着天花板,想起陈远把行李袋放到脚边时的神情。
我曾以为他是在惩罚我,现在才明白,他只是把选择原样还给了我。
可我还没有准备好承认,这个住处给我的不是被需要,而是一份必须完成的交换。
在陈亮家住到第五天,天气突然降温,我半夜咳醒了两次。
赵蓉第二天早上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家里没有厚被子,让我回去拿自己的衣服。
我本想让陈亮陪我回去,他正在玄关找车钥匙,听见后只说:“妈,您自己去不行吗?”
他说完又低头看手机,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占用他一分钟。
我把围巾绕紧一些,拿上旧钥匙,坐公交回了陈远家。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手上顿了一下,竟然有些不敢推门。
那是我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搬走才几天,开门时却像在别人家门口借东西。
门刚打开,陈禾就从客厅跑过来:“奶奶,你怎么回来了?”
“奶奶拿几件厚衣服。”我弯腰摸了摸她的头,“你今天不上课吗?”
“今天周六,妈妈让我在家画画。”她指向原来属于我的房间。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房门没有关,里面支着一块新的画架。
窗边那张小桌上铺满了彩铅和画纸,墙上还贴着几张画。
陈禾说:“妈妈说这里先给我用,等奶奶什么时候回来再收起来。”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过去我总觉得空着的房间就是家里多出来的地方,谁需要都可以先用。
现在看见陈禾把画架搬进来,我才发现这间房对她来说,也已经变成了自己的位置。
“画得挺好。”我伸手摸了摸一张画上的太阳,“这是你画的?”
“嗯,老师说要画一个自己喜欢的家。”陈禾仰头问,“奶奶,你喜欢这个家吗?”
我笑了笑:“喜欢。”
可这两个字说出来,喉咙里像压着一小块没咽下去的馒头。
许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妈,您坐一会儿,我帮您找衣服。”
“不用,我自己找。”我赶紧往房间里走,“只是几件厚衣服,不麻烦你。”
她没有坚持,只把画架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我让出一条路。
我打开衣柜,里面已经重新分过,右边挂着陈禾的校服和外套。
我留下的棉袄被整齐叠在最上层,旁边放着一只装围巾的布盒。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尽量不碰倒孩子的东西。
陈禾站在门外看着我,忽然问:“奶奶,你以后还会回来住吗?”
我手里抱着棉袄,半天没有回答。
许宁蹲下来对她说:“奶奶现在住在小叔家,偶尔会回来拿东西。”
陈禾点点头,把画笔重新摆好:“那我可以继续用这里吗?”
“可以。”我替许宁回答,“只要你喜欢,就先用着。”
许宁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谢谢,只转身去厨房烧水。
我拿着衣服经过客厅,闻到锅里米饭的香味,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电饭锅旁边放着一小盆青菜,水池里还有许宁没来得及洗的碗。
我把棉袄放在沙发上,挽起袖子就去淘米。
水流冲过米粒,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厨房里做饭了。
许宁从身后走过来,伸手关掉水龙头:“妈,您来拿衣服,不用做这些。”
“顺手的事。”我把米盆重新打开,“陈远中午回来,总得吃饭。”
她看着我:“他今天去接客户,下午才回。”
我说:“那我把饭做好再走。”
“您现在住的地方也有人等您。”许宁的语气不重,却把我手里的米盆稳稳接了过去。
我松开手,站在水池边:“亮亮他们中午不一定回。”
“那也不该默认由您等他们。”
这句话让我脸上一热:“我只是想吃一顿家常饭。”
许宁把米淘好,放进电饭锅:“您想吃,可以留下来吃。”
我问:“你还在生水果的气?”
她按下煮饭键,回头看我:“我生的不是水果的气。”
“那你生什么?”我脱口而出,话说完才发现自己又在逼她解释。
她没有立刻回答,把湿手擦在围裙上,才轻声说:“我生的是,每次别人让我懂事,最后都不用自己让。”
我站着没动,连手里的围巾都忘了叠。
她继续说:“东西被拿走时,我要懂事;孩子受委屈时,我要懂事;您想帮亮亮时,我也要懂事。”
“你哥不是也一直让着吗?”我低声说。
“所以他后来不想再让了。”许宁望向窗外,“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坏,是因为每次让步,最后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我想反驳她,可脑子里先浮出陈远拿出行李袋的样子。
许宁没有趁机追问,只拿出两个碗放在桌上。
“妈,您不用替我道歉,也不用替亮亮说话。”她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不想再被要求原谅一个没有问过我的决定。”
我把目光移开:“你以前怎么不直接说?”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以前您一开口,陈远就说算了。后来我说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逼他选边。”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去找陈远问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也没有说许宁误会了,或者她作为儿媳应该多体谅老人。
厨房里只剩电饭锅轻轻跳动的声音,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把哪句话递出去。
下午陈远回到家,看到我坐在餐桌旁,先看了看我身边的棉袄。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拿到了?”
我点头:“拿到了,还淘了米。”
“妈,您坐着吃饭。”他走进厨房,把米盆和锅盖重新检查了一遍。
我说:“我吃完就走,不会住回来。”
陈远没有接这句话,只把菜端上桌。
许宁盛好三碗饭,陈禾抱着画本坐到我旁边。
我看着桌上的青菜和煎蛋,忽然觉得这一顿饭比在陈亮家吃得更沉。
不是因为菜少,而是因为没人需要我先承诺做什么,才肯让我坐下。
吃到一半,陈远替我夹了一块蛋:“多吃点,路上别着凉。”
我低头把蛋送进嘴里,没再问他是不是还生气。
他也没有问我在弟弟家过得好不好。
饭吃完后,陈远把我的棉袄装进袋子,送我到门口。
我站在鞋柜旁,忽然说:“你们不用等我消气,也不用等我想明白。”
陈远看着我:“我们没等。”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回来吃饭?”
他沉默片刻:“您是我妈,饭可以吃,生活不能再替您过。”
我握着衣袋,点了点头。
他把门打开,没有把车钥匙递给我,只说公交站就在前面。
我走出楼道时,陈禾从窗边朝我挥手,许宁站在她身后,没有再躲开我的视线。
这顿饭没有把我送回原来的位置,却让我第一次看见,那个位置已经不该再由我一个人决定。
从陈远家出来后,我没有直接回陈亮那边,而是坐车去了自己的旧居。
那套房子离菜市场不远,是我退休前攒钱买下来的小两居。
陈亮刚做网店时说只借用几个月,我想着都是亲兄弟,便把钥匙交给了他。
后来他总说旺季一忙就顾不上搬,我也一次次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小区门口的门卫认出我,笑着问:“周姐,您这是回来住了?”
我说:“回来看看。”
他说陈亮最近进出得少,仓库的货倒是一直往里搬。
我没有再问,握着钥匙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锁没有换,我转动钥匙时,门内立刻传来纸箱摩擦的声音。
客厅里堆满了贴着快递单的货,连阳台都垒到了窗台高度。
原本放沙发的地方只剩一条窄过道,走路必须侧着身。
我推开自己的卧室门,床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箱纸盒。
床头柜被拆成了装货的木板,墙边还靠着一卷气泡膜。
我站在门口,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陈亮,你出来。”
他从书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扫码枪,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没说一声就来了?”
“这是我的房间。”我指着床上的纸箱,“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他把扫码枪放到桌上:“最近正是旺季,货不能随便挪。”
“那我睡哪里?”
陈亮皱眉:“您不是在我家住得好好的?”
我听见这句话,手指慢慢攥紧钥匙:我住在他家,就仿佛没资格再问自己的房子和床。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借哪里睡,是通知你把卧室腾出来。”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
“妈,您是不是听了大哥的话,回来跟我算账?”
“没有。”我说,“这是我的房子,不需要听谁的话。”
陈亮冷笑:“以前我住进来时,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我借给你,现在我要收回来。”
他转身踢了踢脚边的纸箱:“您现在住在我们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怎么突然想起这套房子是您的了?”
我看着他:“我住你家,是因为你说会照顾我。房子借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会按时搬。”
“我不是没说不搬,只是现在没地方放货。”
“那是你的事。”我指向卧室,“今天先把床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