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分,我蹲在超市后仓的水泥地上拆泡沫箱。
冰水从指缝里渗进去,指关节一阵一阵发酸,像有人拿细针扎。
我已经连续加班1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冷库的风机嗡嗡响,抽油烟机没开,空气里全是鱼腥和漂白水混在一起的味。
我数了数今天的到货单,十二张,每一张都得我签字。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擦了擦手,掏出来看,是陈斌发来的。
“妈这边离不开人,你自己去吧。”
我盯着那行字,盯到屏幕暗下去。
昨天他说得好好的,今天下午陪我参加年度面谈。
面谈通知单在我口袋里,折了三道,上面印着“请家属陪同”。
我把通知单又折了一道,纸边硌着指腹。
后仓的门被推开,小赵探头进来。
“小许,鱼化好了没?早市要上。”
“好了。”
我把泡沫箱盖回去,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
小赵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咋这么差?”
“没睡好。”
“又加班?”
“嗯。”
这一个月,店里搞改造,又赶上年度盘点。
我每天六点到,晚上十点走,有时候干脆睡在休息室。
家里的饭桌,我大概有二十天没坐过了。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干,围裙上有鱼腥味,也有漂白水味。
两种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反胃。
我从柜子里拿出饭盒,里面是昨晚剩的米饭,上面铺了一层萝卜干。
那罐萝卜干是我妈从老家托人带来的,玻璃罐,红盖子,用胶带缠了两圈。
我拧开盖子,夹了两筷子,咸,脆,带一点辣。
吃完我把盖子拧紧,又用胶带缠回去。
这罐萝卜干,我吃了快两个月,还剩小半罐。
七点,早市开门,我站在生鲜区给顾客捞鱼。
水花溅到脸上,凉。
一个老太太挑了半天,嫌鲫鱼小。
“姑娘,你手抖啥?”
“没抖。”
我把鱼装袋,称重,贴价签。
手确实在抖,连续一个月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不抖才怪。
中午十二点,我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口还有一块酱油渍,洗不掉。
我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镜子里的脸,眼窝陷下去。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双黑色工作鞋,鞋后跟已经磨偏了,走路往一边歪。
我穿了三年,本来想今天面谈穿双好鞋,可好鞋在家里,我没时间回去拿。
一点半,我坐公交去总部,车上人多,我抓着吊环,站了四十分钟。
到站时腿有点软。
总部三楼,小会议室,玻璃门关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人事小唐,还有我的主管周成。
小唐面前摆着三杯水,周成坐在靠窗那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敲门进去。
“坐。”周成说。
我坐下,把面谈通知单放在桌上。
小唐翻开文件夹。
“许曼是吧?”
“嗯。”
“年度面谈,家属陪同呢?”
我喉咙紧了一下。
“没人陪。”
小唐抬头看我。
周成也停了转笔,他看了我几秒。
那几秒很长。
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声从玻璃缝里钻进来。
周成沉默了一会,说:“那我陪你去办离职吧,这里不能待。”
我愣住。
小唐也愣住。
“周主管,你……”小唐说。
周成没看她,站起来,把我面前那杯水往我这边推了两寸。
“先喝水。”他说。
我没喝,脑子里嗡嗡的。
我以为他嫌我加班多,业绩差。
我以为公司要裁我。
可我没想到,他连“协商”两个字都没说。
小唐合上文件夹。
“周主管,这个流程……”
“流程等会走。”周成说,“我先跟她谈。”
他拉开玻璃门。
“出来。”
我跟着他出去。
走廊尽头是消防楼梯,门一推开,一股水泥味扑过来。
楼梯间很静,楼上有人在拖地,水桶哐当响。
周成站在窗边,从兜里摸出烟。
他没点。
“你家属不是没来。”他说。
我看着他。
“他来过。”
我手指一凉。
“上周三,下午三点四十。”周成说,“陈斌来了总部。”
“他找人事,说要替你交一份材料。”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通知单,纸边已经被我捏软了。
“什么材料?”
周成把烟塞回烟盒。
“家属意见征询表。”
“上面写着,你身体不好,长期失眠,不适合继续担任生鲜主管。”
“还写,家里老人需要照顾,希望公司安排你离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字是他签的。”周成说,“我认得他的字。”
“上回你妈住院,他给你请假条签过字。”
我靠在墙上,墙皮有点潮,凉气透过后背。
“他为什么……”
“他说是你让他来的。”周成说,“他说你不好意思开口,让他替你说。”
我笑了一下,嘴角刚动,眼睛先热了。
“我没让他来。”
“我知道。”周成说,“所以今天叫家属,他没来,我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
“你要是在那张表上签了字,后面就不是离职了,是劝退。”
“一分钱拿不到。”
我捏着通知单。
“那钱呢?”
“什么钱?”
“他借同事的钱。”
周成看着我。
“你知道?”
“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
小赵,两万。
老潘,一万五。
小刘,八千。
还有生鲜区的两个理货员,一个五千,一个三千。
备注都写着:许曼家里急用。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划屏幕时,划不动。
“一共八万六。”周成说,“他们本来不想借。”
“陈斌说你婆婆要换肾,说你在店里哭过两回。”
我闭上眼。
我没哭过,至少没在店里哭过。
“还有。”周成说,“他上周在员工休息室,用你的工牌赊了十二箱奶粉。”
“四千八。”
“人事已经查到了。”
我睁开眼。
“所以今天面谈,是查我。”
“是。”周成说,“他们本来想让你家属来,当面把钱的事说清楚。”
“说清楚之后,让你签离职。”
“签完,内部处理,不报警。”
“你要是不签,就报警。”
楼梯间里,拖把声停了,楼上有人喊:“水倒了啊。”
周成把手机收回去。
“这里不能待了。”他说。
“不是公司不能待。”
“是你家里那个窟窿,不能让你再往里填。”
我看着他。
“周主管,你为啥帮我?”
他沉默了一下。
“我闺女去年也闹离婚。”他说,“她婆家也是这么,一点一点把她工资掏空。”
“我看你,跟她那时候一样,眼圈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没说话,鼻子酸,但没哭。
我把通知单展开,上面“家属陪同”四个字印得很大。
我把它重新折好。
“我先回去。”
“回哪儿?”
“回家。”
“你别回去吵。”周成说,“先查账。”
“你工资卡呢?”
“在他那儿。”
“手机银行呢?”
“也在他手机上。”
周成叹了口气。
“先挂失,然后去银行打流水。”
“再去找那几个同事,把借条补上。”
“借条上写清楚,谁借的,谁花的。”
我点头,点完头,又不知道先迈哪条腿。
“走吧。”周成说,“我陪你去办离职。”
“现在?”
“现在。”
“不是从公司离。”
“是从那个家里离。”
我看着他。
他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走廊里,小唐正站在会议室门口。
“周主管,面谈还继续吗?”
“不继续了。”周成说,“她请假。”
“请多久?”
“请到她把账算清。”
我跟着周成下楼。
大厅的旋转门一转,外面的热风扑过来。
我掏出手机,给陈斌打电话。
响了很久。
“喂?”他那边有电视声。
“你在哪儿?”
“在家啊。”
“妈呢?”
“屋里躺着呢。”
“陈斌,你上周三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上班啊。”
“你上什么班?”
“你管我上什么班。”
“你去华惠总部了。”
他不说话了。
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很吵。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你去人事,替我交了什么?”
“没什么。”
“陈斌。”
“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
他吸了一口气。
“我没办法。”
“妈住院要钱,陈浩那边也要钱。”
“你一个月工资那么高,拿一点出来怎么了?”
“那是拿吗?”
“那是借。”
“你跟谁借的?”
“同事。”
“你跟同事借,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你不是主管吗?你说话好使。”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太阳很晒,站牌的铁皮烫手。
“陈斌,你把工资卡还我。”
“卡里没钱了。”
“什么?”
“就剩三百多。”
“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家里花销,妈看病,陈浩买车。”
“买车?”
“他跑网约车,得有个车。”
我闭上眼。
“你弟买车,凭什么用我的钱?”
“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你弟去年借的三万,还了吗?”
“他这不是刚起步嘛。”
“陈斌,你把我妈的镯子当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
“你翻我东西了?”
“我问你,是不是当了?”
“当了。”
“多少钱?”
“一万二。”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当?”
“我没办法。”
他只会说这三个字。
我没办法。
我没办法。
“陈斌,我们离婚吧。”
我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在我嘴里滚了很久,今天终于掉出来。
“你发什么疯?”他声音高了。
“你离了我,谁要你?”
“你三十四了,还带个孩子。”
“你当你是小姑娘呢?”
我把电话挂了。
站牌上的公交车信息滚过去,我没看清是几路。
周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先喝口水。”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
“回家吗?”他问。
“先不回。”
“去哪儿?”
“银行。”
他点头。
“走吧。”
银行在马路对面,空调很足,一进去,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取了号,前面还有八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机银行挂失。
又给银行客服打电话,冻结工资卡。
陈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我没接。
他发微信。
“你别听外人挑拨。”
“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妈都气哭了。”
“许曼,你别逼我。”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一亮一暗,像有人在远处打手电。
轮到我了,柜台里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
“打流水。”我说,“最近一年的。”
她敲键盘,打印机吱吱响,一张一张纸吐出来。
我翻到上个月。
工资入账,八千三。
加班费,一千二。
全勤,三百。
当天转出,五千。
第二天转出,三千。
第三天,两千。
一笔一笔,像蚂蚁搬家。
我翻到三个月前,有一笔五万的转账,收款人:陈浩,备注:购车。
再往前,有一笔一万八,收款人:康寿保健品。
再往前,有一笔三万六,收款人:陈斌,他转给自己,又转出去。
我不知道转给谁。
流水打了十二页,我捏着那十二页纸,手指发白。
“还要打吗?”柜员问。
“打。”我说,“打到去年。”
又出来八页。
去年冬天,我妈住院,我给她转了两万。
那是我攒了半年的钱。
流水上显示,转出后第三天,又被转走一万五,收款人:陈斌。
我盯着那行字,银行空调吹得我肩膀发冷。
“女士,您没事吧?”柜员问。
“没事。”
我把流水叠好,放进包里。
包是旧包,拉链坏了一半,我用皮筋把拉链缠住。
周成在门口等我。
“打完了?”
“嗯。”
“多少钱?”
“没算。”
“回去算。”
我跟他走到银行门口,热浪又扑上来。
“周主管,今天谢谢您。”
“别谢。”他说,“你先去把同事的钱稳住。”
“欠条我帮你写。”
“利息呢?”
“写清楚,不要利息。”
“可他们借的是陈斌。”
“他们认的是你。”
“你要是不认,他们就得去找陈斌。”
“陈斌有钱吗?”
我没说话。
“所以你得认。”周成说,“认了,慢慢还。”
“不认,你在店里就待不下去了。”
我点头。
“我认。”
下午四点,我回到店里。
生鲜区正在上晚市的菜,小赵在摆西红柿。
看见我,他手停了一下。
“小许,你回来了?”
“嗯。”
“那个……陈哥的事……”
“我知道了。”
他脸有点红。
“我不是催你。”
“我知道。”
“那钱……”
“我写借条。”
“不用不用。”
“要写。”
我从收银台拿了几张白纸,又借了一支笔。
“你借了多少?”
“两万。”
“什么时候转的?”
“上月十六。”
“转给谁?”
“陈哥微信。”
“好。”
我写:今有许曼确认,陈斌以家庭急用为由向赵明借款人民币贰万元整,用于家庭共同支出,本人承诺分期归还。
我签了名,又写了日期。
小赵拿着借条,看了半天。
“小许,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
“他说你婆婆要换肾。”
“我婆婆没换肾。”
小赵张了张嘴。
“那钱……”
“他弟买车了。”
小赵骂了一句,声音很低。
“这孙子。”
我笑了一下。
“是挺孙子的。”
老潘那边也一样,他借了一万五。
小刘借了八千。
理货员一个五千,一个三千。
我一张一张写,写到第五张,手酸。
周成在旁边看着。
“日期写清楚。”
“嗯。”
“金额大写。”
“嗯。”
“还款计划写一个月还多少。”
“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
“那就写两千。”
“五个人,一个月一万。”
“你还有孩子。”
我停住笔。
“周主管,我算不过来。”
“慢慢算,先把今晚过了。”
晚上九点,我回家。
楼道灯坏了,黑。
我摸着扶手上一层灰。
到四楼,掏钥匙,门没锁,一推就开。
客厅里,陈斌坐在沙发上,婆婆坐在他旁边。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朵朵在茶几上写作业,看见我,她抬头。
“妈。”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我没吃。
“许曼。”婆婆开口,“你过来坐。”
我站在门口。
“妈,我站着说。”
“你今天跟陈斌闹啥?”
“我没闹。”
“你还要离婚?”
“嗯。”
婆婆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你疯了吧?朵朵都这么大了。”
“你离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跟我。”
“跟你?你天天加班,谁给你看孩子?”
“我自己看。”
“你看得了吗?”
“看得了。”
陈斌站起来。
“你别跟妈吵。”
“我没吵。”
“你把工资卡挂失了?”
“嗯。”
“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我的钱,我自己管。”
“你的钱?你工资高,不也是这个家的?”
“是这个家的,但不是你弟的。”
婆婆插嘴:“陈浩怎么了?他买车,你当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
“我帮了。”
“帮了多少?”
“五万。”
“那不够,他还差三万。”
我看着婆婆。
“妈,您知道陈斌跟同事借了八万六吗?”
婆婆愣了一下。
“借那么多干啥?”
“给陈浩买车,给您买保健品,还有他自己还账。”
“还什么账?”
“您问他。”
陈斌脸白了。
“许曼,你闭嘴。”
“我闭不了。”
“你跟同事借钱,写我名字。”
“你拿我工牌赊奶粉。”
“你去公司让人事劝我离职。”
“陈斌,你想把我最后一点路也堵死。”
婆婆转头看陈斌。
“你真去她公司了?”
“妈,我……”
“你咋能干这种事?”
“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了这个家,你就把媳妇工作搅黄?”
“她工作重要还是妈重要?”
婆婆不说话了,她嘴唇动了动。
“我……我也没让你去。”
陈斌蹲下去,抱着头。
“我没办法。”
又是这句。
我走到茶几边,朵朵的作业本摊开着,上面写:我的妈妈。
第一行:我的妈妈很忙。
第二行:她总是很晚回家。
第三行:但是她会给我带酸奶。
我看了一眼,眼睛就热了。
“朵朵,收书包。”
“去哪儿?”
“去姥姥家。”
“现在?”
“现在。”
陈斌站起来。
“你敢带她走?”
“我敢。”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不回来。”
我进卧室,拉开衣柜。
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
我又拿了一个袋子,装朵朵的书。
婆婆跟进来。
“小曼,你别冲动。”
“妈,我没冲动。”
“这日子,我过了八年。”
“我加班一个月,没睡好。”
“今天去面谈,人家问我家属怎么没来。”
“我说没人陪。”
“我主管说,他陪我去办离职。”
“妈,您知道我当时啥感觉吗?”
婆婆靠在门框上。
“啥感觉?”
“我觉得我像个笑话。”
“我在外面拼命,家里人在背后拆我台。”
“陈斌去公司,不是陪我,是去让人家劝我走。”
婆婆眼圈红了。
“他糊涂。”
“他糊涂,您不糊涂。”
“您知道他拿我镯子当了吗?”
婆婆愣住。
“哪个镯子?”
“我妈留给我的那个。”
“他当了?”
“当了一万二。”
婆婆抬手打了陈斌一下。
“你个败家玩意!”
陈斌没躲。
“妈,我以后还她。”
“你拿啥还?”
“我……”
“你连工作都没有。”
我拉上行李箱。
“朵朵,走。”
朵朵抱着书包,跟在我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你不送我们吗?”
陈斌站在客厅中间。
“朵朵,别走,你妈疯了。”
我把门拉开。
“陈斌,明天我去法院。”
“你要是个男人,就来签字。”
“你要是不来,我就起诉。”
“借同事的钱,我会还。”
“但你的账,你自己背。”
门在我身后关上。
楼道很黑,朵朵拉着我的衣角。
“妈,我害怕。”
“不怕。”
“我们以后住哪儿?”
“先住你小姨家。”
“小姨家在几楼?”
“六楼。”
“有电梯吗?”
“没有。”
“那我能爬上去吗?”
“能。”
我提着箱子下楼,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咣当咣当。
到楼下,夜风一吹,我才发现,我穿着那双磨偏后跟的工作鞋。
鞋带松了。
我蹲下系鞋带,系了两遍。
第一遍手抖,没系紧。
第二遍才系好。
朵朵站在旁边。
“妈,你鞋坏了。”
“嗯。”
“明天买新的。”
“好。”
我带着朵朵去了我妹家。
我妹叫许晴,她开门时,穿着睡衣,头发乱着。
“姐?你咋来了?”
“借住几天。”
她看见行李箱,又看见朵朵。
“吵架了?”
“嗯。”
“进来。”
她没多问,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把朵朵带去小房间。
“朵朵,跟小姨睡。”
“好。”
客厅里只剩我和我妹。
她坐在我旁边。
“姐,你说吧。”
我从头说。
说到周成那句话时,我妹拍了一下桌子。
“这主管行啊。”
“嗯。”
“陈斌真去你公司了?”
“去了。”
“真不是东西。”
“我明天去法院。”
“我陪你去。”
“你不上班?”
“请假。”
“不用。”
“我陪你去。”
她又说了一遍,我没再推。
第二天,我请了假。
周成给我发微信。
“人事那边我压住了,你先办你的事。”
“奶粉钱怎么算?”
“从你工资扣。”
“扣多少?”
“四千八。”
“行。”
“年终奖呢?”
“还在,能发吗?”
“我帮你争取。”
“谢谢。”
“别老谢。”
我关了手机,去法院立案。
窗口的小姑娘问我。
“离婚原因?”
“感情破裂。”
“有证据吗?”
“有。”
我把银行流水递进去,又把同事的借条复印件递进去,还有一张典当行的票。
小姑娘翻了翻。
“共同债务这块,你要写清楚。”
“哪些用于家庭,哪些不是。”
“我知道。”
“你丈夫同意离吗?”
“不知道。”
“先立案,等调解。”
从法院出来,太阳很大。
我妹给我买了一根冰棍。
“姐,你吃。”
“朵朵呢?”
“上学去了。”
“我忘了给她装水。”
“我装了。”
我咬了一口冰棍,甜,凉。
“姐,你以后咋办?”
“上班,还钱,养孩子。”
“陈斌那边……”
“他爱咋咋。”
“婆婆呢?”
“她要是想孙女,可以来看。”
“但不能再住一起。”
我妹点头。
“早该这样。”
下午,我回店里。
周成在办公室。
“办完了?”
“立案了。”
“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同事们的借条复印件,你收好。”
“原件呢?”
“他们拿着,你每月还钱,让他们写收条。”
“嗯。”
他又拿出一张纸。
“还款计划表,我给你列好了。”
“小赵两万,分十个月,每月两千。”
“老潘一万五,分十个月,每月一千五。”
“小刘八千,分八个月,每月一千。”
“两个理货员,一个五千,一个三千,分五个月。”
“加起来每月多少?”
“五千三。”
“我工资八千三。”
“房贷呢?”
“房租两千。”
“孩子呢?”
“一千五。”
“剩下五百。”
“你咋活?”
“我有加班费。”
“你还想加班?”
我不说话了。
“先把身体养回来。”周成说,“你这个月,一天假没请。”
“我请了。”
“今天。”
“今天不算。”
他把还款计划表推给我。
“先按这个还,不够的我先垫。”
“不用。”
“不是白垫,你写借条。”
“我写。”
“利息呢?”
“不要利息。”
“周主管……”
“别说了。”
他低头看电脑。
“下午生鲜区我来盯,你回去睡一觉。”
“我睡不着。”
“那就躺着。”
我回了出租屋。
我妹家的小房间,一张上下铺。
朵朵睡下铺,我睡上铺。
我躺上去,天花板有一道裂纹。
我盯着那道裂纹,手机响了。
是陈斌。
我接了。
“你真去法院了?”
“嗯。”
“你撤诉。”
“不撤。”
“妈都病了。”
“病了去医院。”
“你咋这么狠?”
“陈斌,你借同事钱的时候,想过我吗?”
“你去公司的时候,想过我吗?”
“你当镯子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不说话。
“我加班一个月,没睡好。”
“你在家干啥?”
“你给妈端水,给陈浩看车。”
“你给这个家干了啥?”
“我……”
“你说啊。”
“我没办法。”
“你别再说这句话,你再说,我就挂。”
他停了很久。
“许曼,我错了。”
“晚了。”
“我以后改。”
“你改不改,跟我没关系了。”
“朵朵呢?”
“她上学。”
“我想见她。”
“周末来。”
“在哪儿见?”
“公园。”
“行。”
我挂了电话。
上铺很硬,我翻了个身。
眼睛闭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流水单。
五万,一万八,三万六,一万二。
我摸出手机算。
五万加一万八,六万八。
加三万六,十万零四千。
加一万二,十一万六。
再加同事的八万六,二十万零两千。
还有奶粉四千八。
二十万五千。
我盯着这个数。
这是我八年攒下的,加上借来的。
一夜之间,没了。
我笑了一声,声音很小。
下铺朵朵翻了个身。
“妈?”
“嗯。”
“你睡了吗?”
“没。”
“你哭了吗?”
“没。”
“那你为啥叹气?”
“妈在想事。”
“想啥?”
“想明天给你买新鞋。”
“我不要新鞋。”
“那你要啥?”
“我要你早点回家。”
我鼻子一酸。
“好,我以后早点回家。”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生鲜区的鱼还是腥,冰柜还是嗡嗡响。
小赵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
“小许,早。”
“早。”
“那个钱……”
“按计划还。”
“我不是催。”
“我知道。”
老潘也过来。
“小许,你脸色好点了。”
“睡了一觉。”
“陈斌那边……”
“离了。”
“啊?”
“正在离。”
老潘叹口气。
“早该离。”
“你们以前还说他老实。”
“老实人办糊涂事。”
“他不是糊涂,他是心偏。”
我没接话。
中午,我去总部找周成。
他正在开会,我在走廊等。
小唐出来倒水,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许姐。”
“嗯。”
“那天的事……”
“没事。”
“周主管都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家属那事。”
“哦。”
“你离职申请,先别交。”
“为什么?”
“周主管帮你争取了。”
“争取啥?”
“年终奖和年假折现。”
“还有,公司不追究奶粉的事,钱从工资扣。”
“已经扣了。”
“那就行。”
她压低声音。
“其实那天,人事想让你当场签。”
“周主管把文件夹合上了。”
“他说你家里有事,面谈延期。”
“他担了责任。”
我往会议室看了一眼,玻璃里面,周成正低头看材料。
他头发白了不少。
下午,周成出来。
“你找我?”
“嗯。”
“什么事?”
“小唐说,你帮我担了责任。”
“没什么。”
“年终奖能发多少?”
“大概一万二。”
“够还小赵半年。”
“嗯。”
“周主管,我想请你吃顿饭。”
“不用。”
“那……我给你买条烟。”
“戒了。”
“啥时候戒的?”
“昨天。”
“你昨天才说抽。”
“所以戒了。”
他拿起杯子喝水。
“你好好干,等这事过去,我帮你申请调店。”
“调哪儿?”
“城南新店,离家近,朵朵学校也在那边。”
“谢谢。”
“别老谢。”
我回店里。
那天晚上,我九点下班,没加班。
我去学校门口接朵朵。
她看见我,跑过来。
“妈,你今天好早。”
“嗯。”
“你吃饭了吗?”
“没。”
“我也没。”
“想吃什么?”
“牛肉面。”
“走。”
面馆很小,热气腾腾。
我给朵朵加了一个卤蛋,她夹了一半给我。
“妈,你吃。”
“你吃。”
“我吃不完。”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咸。
“妈,爸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他想我。”
“你想他吗?”
朵朵低头搅面。
“想,但我不想你哭。”
我放下筷子。
“妈以后不哭了。”
“真的?”
“真的。”
吃完面,我们走路回家。
路过一家鞋店,我进去给朵朵买了双白球鞋。
给自己买了双黑布鞋,三十九块。
旧工作鞋我扔在了店门口。
扔之前,我摸了摸磨偏的后跟,像摸一只老狗的耳朵。
“再见。”我说。
朵朵问:“妈,你跟谁再见?”
“跟以前。”
周末,陈斌来公园看朵朵。
他瘦了,胡子没刮。
朵朵在滑梯上玩,他坐在长椅上。
“许曼,妈想见你。”
“不见。”
“她说她把保健品退了。”
“退了多少?”
“退了六千。”
“还有一万二呢?”
“吃了。”
“那就吃了。”
“陈浩的车……”
“卖了?”
“没有。”
“那就让他还。”
“他没钱。”
“他没钱,关我什么事?”
陈斌搓了搓手。
“你真要离?”
“法院传票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就去。”
“房子呢?”
“房子是租的。”
“家里的东西……”
“我只要我的衣服和朵朵的书。”
“电视呢?”
“你留着。”
“冰箱呢?”
“你留着。”
“那你……”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
陈斌低下头。
“许曼,我那天去公司……”
“别说了。”
“我就想说,我不是想害你。”
“你是想让我回家伺候你妈。”
“不是。”
“那是啥?”
“我怕你升了店长,更看不上我。”
我看着他。
“所以你先把我的路堵死?”
“我……”
他话没说完,咽了回去。
“陈斌,你不是怕我看不上你。”
“你是怕我离开你。”
“所以你先把我的翅膀剪了。”
他眼圈红了。
“我错了。”
“你错不错的,已经不重要了。”
朵朵从滑梯上下来。
“爸爸,你哭了吗?”
“没。”
“那你眼睛咋红了?”
“风沙。”
朵朵看了看天。
“今天没风。”
陈斌擦了擦眼睛。
“朵朵,跟爸爸去吃肯德基?”
朵朵看我。
我点头。
“去吧。”
“妈你去吗?”
“不去。”
“那你在这儿等我。”
“好。”
他们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公园里有人在放风筝。
风筝飞得不高,线绷得很直。
一个月后,离婚调解。
陈斌同意离,孩子归我,他每月给八百抚养费。
共同债务,他承担陈浩购车那五万,其余的我认。
因为那些借条上,是我的名字。
法官问我:“你确定?”
“确定。”
“你丈夫借的,你可以不认。”
“同事认的是我,我不能让他们寒心。”
法官看了我一眼。
“行。”
从法院出来,陈斌叫住我。
“许曼。”
“嗯。”
“那个……你主管。”
“怎么了?”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看着他。
“陈斌,你到现在还觉得,女人离了男人,就一定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他不说话了。
“周主管帮我,是因为他见过我加班一个月没睡好。”
“他见过我蹲在后仓拆泡沫箱。”
“他见过我手抖得拿不住鱼。”
“你呢?你见过吗?”
陈斌低下头。
“我走了。”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朵朵的抚养费,我会给。”
“你最好给,不给,法院会找你。”
日子照旧。
我还在华惠上班。
周成帮我申请调到了城南店,离家近,走路十五分钟。
我每天早上送朵朵,然后去店里。
生鲜区还是腥,冰柜还是嗡嗡响。
但我不加班了,到点就走。
店长找我谈过一次。
“小许,你最近业绩下滑。”
“我按时上下班。”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以前我一个月没睡好,现在睡好了。”
店长看了我一眼。
“行吧,身体要紧。”
我笑了笑。
“谢谢店长。”
同事们的钱,我一个月一个月还。
小赵的还完了。
老潘的还了一半。
小刘的还清了。
理货员那两笔,也清了。
每还一笔,我就在本子上画个勾。
本子快画满了。
周成偶尔来城南店巡店。
他买两根黄瓜,或者一盒豆腐。
“朵朵呢?”
“上学。”
“学习咋样?”
“数学八十五。”
“不错。”
“语文呢?”
“七十二。”
“随你。”
“我语文不好吗?”
“你说话直。”
“直不好吗?”
“好。”
他付钱。
“不用找了。”
“不行。”
我把零钱塞给他。
“一码归一码。”
“行。”
他把黄瓜装进袋子。
“你气色好多了。”
“睡得着了。”
“那就好。”
他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他走路有点驼背,像背着一袋米。
冬天来了。
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
“曼曼,你离了?”
“离了。”
“咋不跟我说?”
“怕你担心。”
“你婆婆没闹?”
“闹了,闹完就算了。”
“陈斌呢?”
“他每月给八百抚养费。”
“给就行。”
我妈停了一下。
“你要是累了,就回来。”
“我不回。”
“为啥?”
“我在这儿有工作,朵朵有学上。”
“那你自己顾好自己。”
“嗯。”
过了几天,我妈寄来一罐新萝卜干。
还是玻璃罐,红盖子,胶带缠了两圈。
我打开,夹了一筷子,咸,脆,带一点辣。
朵朵凑过来。
“妈,我也要。”
“辣。”
“我不怕。”
她夹了一小根,咬了一口。
“好吃。”
“姥姥做的。”
“姥姥什么时候来?”
“过年。”
“那我要告诉她,我数学考了九十二。”
“行。”
我把盖子拧紧,没再用胶带缠。
因为家里只有我和朵朵,没人会半夜起来,把萝卜干吃光。
腊月里,学校开家长会。
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名单。
“朵朵家属怎么没来?”
我举了举手。
“我来了。”
老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好,坐。”
我坐在朵朵的小椅子上,膝盖顶着课桌。
桌上刻着一行小字:妈妈加油。
我摸了一下那行字,指腹有点热。
家长会结束,朵朵跑过来。
“妈,你看见我刻的字了吗?”
“看见了。”
“你生气吗?”
“不生气。”
“那你高兴吗?”
“高兴。”
她拉着我的手,往校门口走。
风很冷,她把手揣进我口袋里。
“妈,你手不抖了。”
“嗯。”
“你睡好了吗?”
“睡好了。”
春节前,公司开年度面谈。
这次是城南店。
店长问我:“家属陪同呢?”
我愣了一下。
“不用。”
“公司规定……”
“我单身。”
“哦,那你自己签?”
“嗯。”
我签了字,走出会议室。
周成在走廊。
“面谈完了?”
“完了。”
“这次没人问你家属?”
“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自己就是家属。”
周成笑了一下。
“行。”
“走吧。”
“去哪儿?”
“门口新开了家面馆,我请你。”
“不用,你帮我那么多。”
“那行。”
我们下楼,外面风很大。
我把围巾紧了紧。
面馆里热气扑脸。
我点了一碗牛肉面,周成点了一碗素面。
“你怎么不吃肉?”
“血脂高。”
“哦。”
面端上来,我加了两勺辣子。
周成看着我。
“你现在能吃辣了?”
“以前也吃。”
“以前你吃饭跟打仗似的。”
“现在不打了。”
我低头吃面,热气糊了眼镜。
我摘下来擦,周成递给我一张纸巾。
“许曼。”
“嗯?”
“你以后要是再遇到事,别一个人扛。”
“我知道。”
“你家属没来,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他。
“周主管,你不是我家属。”
“我知道,我是你主管。”
“主管也管这个?”
“管。”
他低头吃面。
我笑了一下,面汤很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周成往左走,我往右走。
“周主管。”
“嗯?”
“谢谢你。”
“别老谢。”
他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我掏出手机,朵朵发来语音。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真的?”
“真的。”
“想要什么奖励?”
“你早点回来就行。”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走。
路过那家鞋店,橱窗里摆着一双黑布鞋,三十九块。
和我脚上这双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鞋后跟没磨偏,走路也不歪。
我走快了两步,风从耳边过去,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没回头。
我知道,前面有灯,朵朵在家等我。
萝卜干还剩半罐。
明天早上,我要给她煎个鸡蛋,然后送她上学,然后去店里。
鱼还是腥,冰柜还是嗡嗡响。
但日子是我的了。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六楼那扇窗亮着。
朵朵在窗边招手。
我也抬手,挥了挥。
上楼。
楼道灯修好了,不黑了。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
哒,哒,哒。
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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