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的五月十六号。湖北宜城,南瓜店。
坡上茅草齐腰。机枪来回扫,草屑飞起来,落下去,再飞起来。
坡上趴着一个人,身上好几处枪眼。
他那身军装是旧的。肩头、肘弯都补过。血浸透过去,补丁和原布糊成一色,分不出哪块是后来缝上去的。
跟在他身边的人挨个倒下。副官,卫士,参谋。后来身边没剩几个。
他叫张自忠。山东临清人,那一年四十九。
打死他的人,回头干了件不太合常理的事——
停火。找棺材。把遗体收敛妥当,立碑下葬。
下这道命令的,是日军第三十九师团。
正在往前推的部队,为一个断了气的对手停下脚步。这种事,那八年里掰着指头数。
古怪就古怪在这个日子上。往前退,整两年,也落在五月十六。
那一夜,徐州城一间半地下的掩体。
有个人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压着六十万人的命。
要算清这两个字的分量,得往回翻——翻到一个大活人被满城人指着鼻子骂汉奸的时候。
在帽子变脏以前,张自忠在队伍里有个外号。
兵们私下管他叫"张扒皮"。
这仨字不是白得的。他练兵下了狠手。冬天让兵光着膀子在冻土上刨散兵坑,夏天让人赤脚走滚烫的沙地。他自己拎根教鞭走在头里,谁掉队,教鞭就上去。
他骂人有句口头禅,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说要扒了谁的皮。骂得多了,外号就长他身上了。
怪的是,被他这么折腾过的兵,真恨他的没几个。
原因也简单。这个人自己不享福。粗布军装,大锅饭,剃一样的平头。军饷一分不截,谁家遭了灾,他自个儿掏钱。治军狠,待兵厚。两样摆在一块儿,那点服气就出来了。
有一回,一个营长把兵的钱揣进了自己兜里。他查实了,把全师干部集合起来,当众打了那营长二百军棍,撤职押走。当场那句骂后来在队伍里传得很广——你今天从兵身上刮油,明天兵就能从你身上剜肉。
他带过一个连,一百二十六号人。这批人后来走出去的,军长、师长加起来十个。
![]()
一个连养出一茬将官,靠的不是挑人挑得准。
再说他的出身,跟"粗人"俩字压根贴不上。他父亲做过江苏赣榆的县令,他在兄弟里排第五。这种人家出来的子弟,路子多的是——他偏去考了天津的法政学堂,念书那阵还入了同盟会,念到一半索性不念了,跑去当兵吃粮。
一个读书人自己把书扔了,扎进行伍里——那年头这种事不常见。
一九三三年,长城,喜峰口。
那一回他带的是二十九军三十八师。这支部队家底薄,枪是老货,炮约等于没有。装备补不上,就照西北军的老法子办——人手一口大刀。
夜里摸上去。轻易不开枪。刀是冷的。
就那一夜,把对面砍得记了很多年。后来有人给二十九军的大刀队写了支歌,调门起得很高,头一句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那支歌传唱了几十年。写歌的人大概不知道,歌里那把刀,是从喜峰口的雪地里抡起来的。
四年之后,这个在长城上砍出名声的人,成了报纸上点名骂的"大汉奸"。
事情起在一九三七年七月。
卢沟桥的枪响过,北边的防线顶不住,二十九军往南撤。军长宋哲元走了,把张自忠留下来,在北平撑着。
他不是去投降的。他是被留下来周旋的。
留在那儿做什么,后来有人替他列过三条:城里上百万口人和那些几百年的老建筑不能白挨炸;二十九军剩下的人马得送出城去;再谈一谈,看还能拖出多少余地。
这活儿说不清。谈,就是跟日本人坐一张桌子两边。谈完了,纸面上什么也不会留下。
七月二十八号夜里,主力撤出城。他又一个人在城里撑了一个多月。先把家眷送走,再把该了的账一笔一笔了掉。九月,他化装出城。
出城这一段,他后来自己讲过。
躲在长辛店的农家。一间土屋,满屋子牛粪味。没床,他把藤筐扣过来当床睡。第二天早晨醒过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到天津,在租界里蹲了三天。搭轮船到烟台,再搭一段汽车,从潍县到济南。这段路走完,他才算把命从敌人手心里抠出来。
骂声就是这时候起来的。
北平没放一枪,就换了主人。消息传开,全国炸了锅。
报纸上的话很难听。签字、来往密、看阅兵,什么说法都有。
没人去问,他那张办公桌上到底堆了什么。
老同事见了面绕着走,有当面损他两句的。他带出来的兵走在大街上,脑袋都低着。
一九三七年年底,他想去南京,当面请罪。
走到济南。省主席韩复榘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派,话里带刺。早年的一个部下撞见他,也不拿礼数待他。
到徐州站,一群学生拥到车厢门口,嚷着要上车搜汉奸张自忠。
南京街头,骂他的标语贴得到处都是。
人还在路上,处分先到了。上面下来的命令写着,以"放弃责任,迭失守地"为由,撤职查办。
轻的撤职,重的坐牢,再重一点,就是军法审判。
那时候肯替他说一句话的人,几乎没有。有主张把他送上军事法庭的,也有想趁这机会,把这支部队拆开分掉的。
他一个字没辩。
那半年,往他脸上啐的口水,够把他淹了。
替他说话的,是李宗仁。他听张自忠把那三条讲完,转身去见上面的人,给他作保。
李宗仁讲的不只是情面,还有利害:西北军的老底子,一身的袍泽义气,真拆散了,底下人不服,闹出乱子更难收拾。不如让他带着这支部队上战场,用战功把帽子摘了。
转过年来的一月,这支部队在河南挂了新番号,就是五十九军,张自忠做军长。底子是冯玉祥那支老西北军,从三十八师扩出来的。搁进当时的部队谱系里,它是标准的杂牌——枪旧,炮缺,领补给的册子上,名字永远排在末页。
兵是山东、河北的农家子弟。有的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周正,离家几千里,图一口饭和一个说得过去的国。
他给部队立过一条规矩:扎营不进民宅,断粮不动老百姓的仓。
一个被骂了半年的军长,领着一支排在末页的部队,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两个月后,答案摆在临沂城外。
一九三八年的三月,板垣师团压到临沂城下。
守城的是庞炳勋。名头上是个军团,摊开来只有几个团,枪旧弹缺,人不到一万。硬顶几天,伤亡过半,告急电报一封接一封往徐州递。
李宗仁手里能调的兵不多。他点的名字,是张自忠。
这里头压着一笔旧账。
一九三〇年,中原大战。蒋介石跟冯玉祥、阎锡山打成一团。庞炳勋在反蒋那一路。仗打到一半,张学良带兵出关,通电拥蒋。局面倒过来,庞炳勋转头投了过去。转的时候,他带兵摸到过张自忠的军部。
那一回,张自忠差一点把命丢在自己人手里。
往后算,这二位是死对头。
派张自忠去临沂之前,李宗仁心里打过鼓。这段梁子结得有多深,他清楚。
张自忠没还价。
他带着部队连夜出发。一天,一百八十里。
按江湖上的算法,他有一百个理由把这趟差事推掉。他一个都没用。
见了面,他只递过去一层意思:国都到这个地步了,私人的账先搁着。
庞炳勋在城里听说来的是张自忠,心里先凉了半截。等援兵到了,两下合到一处打,他才知道想岔了。
仗打得很苦。
五十九军是赶着到的。有的部队一天走一百八十里,脚上全是血泡,到了就上阵。
阵地在城外茶叶山那一带。工事是拿刺刀和手一点点抠的。干粮冻得硌牙,得先在怀里焐软。白天丢了夜里夺回来,夜里丢了天亮再抢。有几回两边的人在战壕里撞上,黑灯瞎火分不清敌我,捅完了才认出是自己人。
临沂这仗打了两回。三月一回,把板垣师团逼退;四月对方卷土重来,又给摁了回去。两回算下来,硬碰硬打了五个昼夜。对面被打残一截,五十九军自己也掉了一层皮。
替台儿庄挡在前门上的,是这一支部队的血。
板垣师团被钉在临沂城下,台儿庄那边才能腾出手来打。后来的人管临沂叫台儿庄的前奏,这话不虚。
代价也明摆着。
打完这仗,五十九军两个师的建制基本换了一茬。有参战的老兵讲过,临沂城外的沟渠里,尸首一层压一层,坦克从上面碾过去,没人腾得出手收。
兵走着道能睡着。靠着墙也能睡着。
就是这么一支快打空的部队。五月中旬,又被推到了刀口上。
![]()
一九三八年的五月初,徐州。
这回日军下的本钱很大。北面、西面、南面,三个方向一齐往里收口,想把挤在徐州一带的六十万中国部队圈死。
扑上来的几路,都是日军的家底子。装备齐,补给足。一个师团拖出来的炮,比这边一个军还多。
北边那一路从济宁摸过来,鲁西南几个县几天里接连丢。西边那一路更要命,从濮阳过了黄河,菏泽先没,刀尖直奔兰封。兰封一断,西边那条铁路随时能被剪掉。南边顺着涡河往北拱,蒙城、永城先后没了。
三面都封上了。剩下西边那条缝,偏偏也挂在人家的嘴边。
六十万人攒在一块儿,活路只有西边那条陇海路。
武汉的电报是天黑以后到的。措辞不长,意思很硬:别在这儿决战,撤出去。
李宗仁看完,把电报撂在桌上。
这个答复他早料到了。可真要开口发令,手在半空里停住了。
六十万人。三面被人围着。还得在人家眼皮底下走出去。
这是他从军以来碰上的顶难的一回。
他侧头往白崇禧那边看了一眼。白崇禧正好睁开眼。两人对了一下眼神,谁都没开口。
那本账,两个人的算法一样:六十万人能分开走。日军不会让你走得利索。
后头得有人把追兵拖住。得有人拿出来垫。
李宗仁把烟按灭,声音不高:得撤。可撤之前,得留下人来断后。
他抬起头,把满屋子人的脸扫了一圈。
"谁留下?"
屋里静了好一阵。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装出研究地图的样子,有人把烟叼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没人接这话。
断后是什么分量,屋里人心里有数。拿自己的身子去堵枪口。
堵住了是本分。堵不住,也是本分。
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账——这一趟,差不多个个是死。
有个师长后来跟人讲,那几分钟里他把家里几口人挨个想了一遍,想完了,还是没敢站起来。站着容易,站住了难。屋里这些人不是怕死,是怕答应了办不到。
李宗仁不催,就站在那儿等。
外头的炮又近了一层。墙上那幅地图跟着抖了一下。
角落里,有个人立了起来。
个头不高。坐着挺直,站着也挺直。军装上补了好几块,都洗得发白。
那不是讲究,是真破了,拿布缝上去的。
他往前迈两步,站到地图跟前,伸手点了点萧县往南那一块——那是日军追兵绕不开的道。
他说了两个字。
"我来。"
声音不高。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跟着补了一句。意思是,主力只要能突出去,这个国家就还有指望。他要的东西也简单:把五十九军交到他手上,他拿这支部队去堵十八个钟头。
屋里几个人对了下眼神。
十八个钟头是什么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那是日军一个师团从展开到收拢要用的时间。也是六十万人从徐州走到皖北要用的时间。
李宗仁瞅着他,半天没出声。
这个人他太熟了。张自忠嘴里说出来的话从不打折。说死守,就真能守到人没了。
五十九军是什么底子,他也清楚。二月打淮河,三月打临沂,连着三个月没歇过。五个旅拼得只剩一个半旅。官兵走着道都能打盹。
这支部队,还要再拿去拦追兵?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来,对方先接上了。
李宗仁心里像被谁攥住一把——他舍不得让这个人在那儿填,可他更清楚,不那么办,六十万人兴许一个都走不脱。
他把牙根一咬,嗓子发哑:行。你来断后。
那人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迈。
李宗仁在后面叫住他,只求了一件事:活着回来。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
推开门,一脚踏进了夜色。
屋里有人把脑袋低了下去——一个杂牌都敢接的活,自己刚才怎么就没张嘴。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有人顶上去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那个背影走,一直到门合上。
他回到军部,已是后半夜。没进指挥部,把几个旅长一并叫到跟前。
地图摊在一块木板上,一盏马灯点着,光在他脸上跳。
他拿手指从北往南,一处一处点:郝寨北边摆头一道,二旅守;郝寨南边摆第二道,三旅守;萧县西南是末一道,剩下的人他自己带。
三道线轮着挡,一层一层往后缩。
旅长们围着地图,没人吭声。有人想张嘴问弹药,又咽了回去。
他抬脸答了:能扔的都算。手榴弹拢成一堆,等人凑近了再招呼。子弹省着点,别对空放。
他停了一下,把每个人的脸看了一遍。
这帮人跟他从淮河走到临沂,再从临沂转到徐州,整夜觉没睡过,安生饭没吃过。军装破了撕布条捆上,鞋底磨穿了就光脚。
可这会儿站在他眼皮底下的,没一个吐半个"不"字。
一个营长接了一句:军长在哪儿,人就在哪儿。
那人脸上缠着绷带,从额头一直绕到下巴。
他看了那营长一眼,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突围令当天夜里就发下去了。六十万人拆成几路,朝豫皖边界的山里突。
分派下来,张自忠手里是五十九军,外加三个师的友军,殿后的活儿归他。十七号,主力开始一拨一拨往外撤。
城里留下的那支友军,摆出一副死守的样子。白天照旧升旗,照旧放哨,照旧在城墙上晃人影。这戏是演给日本人看的。
可戏要真把人骗住,就得有人真守着城不撤。
十七号晚上,萧县以南的阵地,弟兄们正在抢修工事。有人扛沙袋,有人擦枪,有人把那点手榴弹一枚一枚码在战壕沿上。
更远的地方,日军的机械队伍一阵一阵往这边挪,那声音先是像水,后来像潮。
有兵凑过来问:军长,守得住吗?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只答一句:等天亮了再说。
那一夜,他两眼睁着,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心里在拨时间——十八个钟头,从天黑起算,得撑到第二天下午,大部队才能彻底脱开。
他自己也拿不准顶不顶得住。
这句话,他没往外说。
他吩咐下去:让弟兄们省点力气,轮着睡。一放亮,就没得睡了。
工事挖得不算深,可每段都留着斜射的射孔。手榴弹三颗扎成一束,摆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天还没亮透,铁壳子就来了。十几辆排成楔子,车灯全开,白光直直糊过来,把阵地前头照得通亮。后头跟着成片的步兵,钢盔让灯一照,泛着青。
战壕里,兵趴着,手里攥的是老步枪,眼睛死盯着越逼越近的铁家伙。
反坦克的家伙没有。平射的家伙也没有。重机枪数不出几挺。
能指望的,就是步枪、手榴弹,再凑几门迫击炮。一个连分不到两挺机枪。炮弹按发数着用。
对面那种轻坦克,壳子其实薄。真有几门平射的家伙,一炮就能捅穿。
可这些家伙,他们手上没有。
铁壳子碾过阵前那层铁丝网。
他喊了一声打。这声喊出去,就没有退路了。
枪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子弹磕在装甲上,只崩出几点火星。铁疙瘩照旧往前拱。炮管在晨光里一喷一团火。
有个兵把集束手榴弹捆在腰上,趴着往前爬。爬到履带边上,人没了,铁壳子也停了。
头一道线撑了两个钟头。
塌了。
守那一处的一个营,营长到炊事员,差不多都留在了沟里。坦克碾过战壕那会儿,几个重伤的兵把手榴弹的弦拉了,人躺在沟里等着。
报告送到张自忠手上。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下令退到第二道线,叫预备队顶上去反扑。
十八号天一亮,日军的增援到了,攻势比夜里还猛。
第二道线上的仗打了六个钟头。对面先用重炮轰了一个钟头,阵地前那片土被翻来覆去犁了几趟。炮停了,铁壳子开路,步兵跟上。
五十九军的兵一直忍到对面摸进五十米才开火。
拿步枪打。拿手榴弹炸。手里的枪打了空,就端着刺刀迎上去。
坡上到处是尸首,两边的人摞在一块儿,谁也认不出哪一具是自己的弟兄。有几段沟里干脆扭成一团。铲子,刺刀,枪托,急了连牙都用。对面喊过话让缴枪,坡上没人应。
张自忠自己上了前线。他到第二道线的时候,正打得顶凶。一颗炮弹在离他十几步的地方炸开。弹片斜着扫过,把他那顶军帽掀掉了。
旁边的人想把他按下去。
他一甩手。
他缩在沟里,跟兵们一块儿开枪。衣服上糊满泥和血,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几个兵偏头一看,军长就趴在自己边上。那股劲一下就回来了,本来说什么都举不动的枪,又举了起来。
有几处阵地已经落到对方手里。转眼又被人豁出去夺了回来。
十八号下午,二道线眼看要断。他把人往三道线上撤。
那是手里仅剩的一道。
传令兵一路跑上来报:主力还没撤干净。至少还得六个钟头。
他沉默了三秒。
那就再守六个钟头。
这话说得轻。传令兵听着,眼圈红了。
末一道线上的人,已经凑不够编制的一半。他在战壕里站了一会儿,往左看,再往右看。有人在裹伤,有人拆枪验零件,有人靠着沟壁闭着眼——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昏着。弹药箱露了底,有人在泥里摸,把能摸到的子弹一颗一颗捡回来。
空气里全是硝烟味,还有铁锈味。
对面没给他们多少喘息的工夫。
下午三点,当天顶大的一次冲锋压了上来。
铁壳子在头,后头跟着步兵,黑压压一大片压过来。
他把剩下的手榴弹拢到一处。等人凑近了再招呼。兵们把弹在沟沿排开,一颗挨一颗,像码了一溜黑皮土豆。
冲到五十米,一声令下。
攒下的手榴弹一股脑砸了过去。
响成一片。火和烟把冲在前头那批人整个吞了。几辆铁壳子的履带断了,瘫在那儿冒烟。后头的兵没了掩护,成片往下倒。
对面很快又来了第二轮。
这一回,守军连手榴弹都快没了。
肉搏从沟里打到沟外。两边的人扭在一起。捅,砸,劈。
有个中国兵让两个日本兵一起扎中,身子往下塌的时候,他把身上那颗手榴弹拉着了。
他自己抱着一挺机枪朝外扫。枪管子烧红了。副官冲上来想架他走,让他一把搡开。机枪歇了,他摸出手枪继续放。
十八号夜里,枪声慢慢稀了。
对面暂时停了手。
张自忠把身子倚在一段塌了的沟壁上。日本兵在远处的喊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他低头看表。
十七个钟头四十五分。
传令兵连跑带爬地扑上来,一头一脸的土,嗓子里直打颤:军长,主力全出去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手里的枪慢慢放下,靠回沟壁,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停了好几秒,他又看了一眼表——
离他答应的十八个钟头,还差一刻钟。
他吩咐下去:再撑十五分钟。一刻钟之后,挨着次序往后撤。
撤也有撤的讲究。伤员先走。机枪后收。收尾留下的那几个人,把手榴弹的弦都扣在了手指头上,听着对面的脚步往这边挪。
这道令传下去,阵地上没有人喊好。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忽然哭出了声。
有人靠着沟壁,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像一摊泥。
还有人低头数弹,数到一半才发现,膛里就剩几粒从泥里抠出来的散子。
一个年轻兵缩在角落,怀里那支枪已经打成了两段,嘴里念念叨叨。旁边的人凑近了才听清——
他是在跟他爹报信。儿子活着出来了。
往后撤这段路,不比守着安全。
张自忠带着人摸黑往西南走。队伍拖得老长,士兵互相架着,有人走几步就栽倒,旁边的人拽起来再走。谁都不吭声,只有脚步,和远处时不时响的炮。
走出去没多远,队伍猛地停住。
侦察兵回来报:前头那个庄子,已经让日军的先头兵占了。
他走到队伍前头,蹲在田埂上举着望远镜瞧了一阵。村子没几户人家,可它卡在必经的道上。
硬打肯定不成。绕路又来不及。
说话间,几支友军也赶到了。各部的头头凑成一堆,你一句我一句地问。有人急得直搓手。有人发怵。有人已经说起了泄气话。
他把局势扫了一眼,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他留下一个旅看着这股敌人。其余的人赶紧走,排好队,别慌。
就这么一句。
各部队按次序从村外的公路过去了。
日军本想趁乱截一把。可看见对面撤得有条不乱,后头还有队伍端着枪盯着,到底没敢动手——他们摸不清这边还剩多少人,更摸不清这支殿后的部队还剩多少气力。
白天那十八个钟头,已经把他们那股锐气磨掉了大半。
等弟兄部队都过去了,他才领着自己的部队走。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部队撤出战场,掉头往安徽方向走。
就在这一天,日军开进了徐州。
他们接过去的,只是一座空城。
城里的人早走干净了。六十万主力拆成几路,散开来走,从包围圈的缝里钻了出去。
路线彼此不通气,全靠各自摸索——有的顺着陇海路往西撤,有的翻山绕道。
几路大军先后挤到濉溪口,堵在河边等渡船。人挤人,桥却少。后头追兵咬着不放,头上飞机还在扔弹。有人被挤得掉下河,牲口陷进河滩,蹄子拔不出来。
可不管怎么乱,六十万人,一个都没落下。
他立在西边那道高坡上,坡下是黑压压的人流。身上那身军装烂得不成样,脸上糊着泥和血,左手拿一条布条胡乱缠着,布条已经发黑。
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杵着,眼睛跟着过河的人走。
他清楚自己交了差。
他手上那点人,连两个旅都凑不满。硬生生把追兵按住了,给那六十万人换回十八个钟头的活路。
可他没觉得轻松。
那十八个钟头里,他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那些脸,他这会儿还能一张一张想起来。
五月二十四号,五十九军总算突了出来,落脚在安徽亳县。挨个点了一遍。
从二月打淮河,三月打临沂,五月打徐州,五个旅只剩一个半旅的人。
活下来的多半带着伤。有人少了一条胳膊,有人脸上嵌着取不出来的弹片。个个衣服烂成了条,不少人光着脚。
队伍里,他跟旁人没两样,一身土,一身破衣裳。
按说军长有战马。他把马腾出来驮伤兵,自己跟着走,脚走破了也不上马。这不是头一回,他一路都这样。
左手伤口已经化脓。军医拿刀剜掉腐肉,他吭都没吭一声。剜下来的肉扔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活下来的兵,没有一个人喊出来。
倒下的人里头,很大一部分留在了萧县南边那片地。那些人姓什么、叫什么,大半已经记不清了。只剩几个说不清的影子——抱着机枪扫到枪管发红的那个,给家里报信的那个年轻兵,拿身子去挡刺刀的班长。
这帮人闷头走路。偶尔有人朝东边回一下头。
那是阵地所在的方向。也朝着徐州那边。
李宗仁晚年翻这段旧账,把它写进了回忆录。大意是日军那套兜住主力的算盘织得又细又急,折腾了一个多月,愣是没逮着这边一个上尉。
这个"连个上尉都没捞着"的怪事,根子就在那十八个钟头里。
没有那十八个钟头,六十万人的命就悬了。
他没在这件事上多待。五十九军稍作整补,又卷进了武汉会战,转战豫南一带,一路堵着敌人打。他还是老样子:身上的军装还打着补丁。话不多。命令短。永远冲在头里。
一九三八年十月,他升任三十三集团军的总司令。第二年,授了上将衔。
枣宜会战打响,是一九四〇年的五月。他带着部队跟占优的日军死磕。
那一回,本来轮不到他一个集团军总司令亲自过河。他非要去,底下人劝了好几回,劝不住。
出击之前,他给同僚留过一封信。大意是这一趟抱定了死的决心,海枯石烂也不改。
身边的兵力一路打薄。五月十六号,他在宜城南瓜店那一带中弹殉国。
算下来,离徐州那一夜,正好两年。
那封信是出发前写给同僚的,一个字没提家里,通篇说的是这支部队该怎样去赴死。
据留下来的记载,他中弹之后还活着的时候,要过纸笔,写了一封不到一百字的报告,交给身边一个姓马的副官。写的是自己对国家对长官都交代得过去,让他们继续打。
等日军翻检遗体,才认出躺在那儿的是谁。
一支侵略军给对面的将领停火敛尸,在那场战争里稀罕得很。
灵柩沿长江运往重庆。路过宜昌那天,江岸上站满了人,日机三次飞到头顶,一颗弹都没投。
到重庆,追赠陆军上将,举行国葬。延安那边也开了追悼会,挽词写的是"尽忠报国"。
他妻子听到消息,绝食七天,跟着去了,后来与他在重庆梅花山合葬。她走的时候,离他殉国也就两个来月。
到一九八二年,有关部门追认张自忠为革命烈士。更早的一九四一年五月,也就是他殉国一周年,旧部就在长山之巅立了碑,把同他一起倒下的将士收殓在长山南麓。
回过头看,这一切的起点,就在那年五月十六号的夜里,一句两个字的回答。
徐州突围这件事,后来老有人拿它跟敦刻尔克比。可比的人往往忘了:敦刻尔克是两年之后才发生的。徐州突围比它早得多,救出来的人也比它多。
撤出来的这些部队,后来成了武汉会战的底子。一个多月后武汉那边打得天昏地暗,顶在头里的,不少就是从徐州走出去的人。
那个把活路让出去的人,是个"杂牌将军",带一支"杂牌军"。
身上那身补丁,他穿到了头。
记他的人多,学他的人少。
那十八个钟头里倒下的人,很多连名字都没留下。历史记不记得它,不由谁说了算。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一支部队也好,一个民族也好,真正撑住它的,从来不是番号,而是那种关头,有没有人肯把脚往前迈一步,说那两个字。
张自忠 台儿庄 历史 #致敬先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