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周五下午五点，我照例是办公室最后一个关电脑的人。
按了三次保存键，确认方案文档已经上传到公司云盘，我才站起来收拾东西。腰有点酸，大概是坐了六个小时没动的缘故。水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上面还飘着早上泡的枸杞——同事总笑我二十六岁就开始养生,但加班到凌晨的日子,不喝点这个我怕自己真撑不住。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三年了。从实习生熬到项目主管,这张贴着便利贴的办公桌几乎见证了我全部的职场生涯。最上面那张便利贴是上个月写的:"记得给刘总发月报",字迹有点歪,那天我连着开了四个会,手都在抖。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数字从12跳到11,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衬衫领口有点皱,头发也该剪了。妈昨天打电话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问我能不能寄点钱回去。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十分钟呆。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但我知道扣完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好够给家里寄两千。
电梯停在一楼,门还没开,我就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下周的预算会议,老刘肯定又要砍人力成本。"
"没办法,现在行情不好,公司要过冬。"
是财务部的两个主管。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们正好说到"裁员"这个词,然后声音突然压低了,像是注意到我在旁边。
我装作没听见,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十一月的风有点硬,吹得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哗哗响。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开始想晚饭吃什么。楼下的沙县应该还开着,十五块钱一份的拌面,加个卤蛋,刚好够我撑到明天中午。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刘总发的微信:
"周一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有标点符号,也没有多余的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莫名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悬了起来。刘总平时不是这个说话风格,他一般会多打几个字,或者加个表情包缓和一下气氛。
但这次只有这么一句话。
我回了个"好的",收起手机,继续往地铁站走。
沙县的老板正在关门,看见我过来,又把卷闸门拉起来一半:"小林啊,还是老样子?"
"嗯,加个卤蛋。"
"最近又加班了吧?脸色不太好。"
"还行。"我笑了笑,"习惯了。"
老板一边煮面一边摇头,嘴里念叨着年轻人要注意身体。我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对面写字楼一层层灯光熄灭。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的场景。
那天也是秋天,刘总在会议室里问我:"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能吃苦,不怕加班。"
他笑了,说:"这不是优点,这是你们这一代人的标配。"
然后他又问:"那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
我那时候刚毕业三个月,跑了十几场面试全都石沉大海。站在那个会议室里,我很想说一些漂亮话,但最后只说了实话:"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
刘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点点头:"诚实,这算一个优点。"
后来我就留下了。
"面好了!"老板把打包盒递过来,"趁热吃啊。"
我接过面,道了谢,转身往地铁站走。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等。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公司工作群,财务部的人发了条通知:"各部门注意,下月起差旅报销流程更新,标准下调20%。"
消息发出来不到十秒钟,就有人在下面回复:"收到。"
我没回。
只是盯着那个"标准下调20%"的字眼,突然想起刚才在电梯里听到的那句话——
"公司要过冬。"
01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五分,我站在刘总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份上周刚完成的项目报告。
这是个习惯。每次被叫去办公室,我都会带点东西,证明自己最近在干活,没偷懒。这份报告是我连着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数据图表做得很漂亮,客户那边反馈也不错。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刘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电脑,还有一叠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把报告放在桌上:"刘总,这是上周项目的总结,您看一下。"
他没接,只是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小林啊。"他开口,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来公司多久了?"
"三年。"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三年两个月。"
"嗯。"他点点头,"这三年,你做得不错。从实习生一路升到主管,带的项目也都没出过大问题。"
我松了口气,正要说谢谢,他却话锋一转:
"但现在公司情况你也知道,今年行情不好,利润下滑得厉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董事会那边施压,要求各部门压缩成本。"刘总说着,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新的薪资方案。"
我低头看。
纸上打印着一份工资调整表,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原工资:8500元。
调整后:3800元。
我愣了几秒钟,以为自己看错了。
"三千八?"我抬起头,声音有点飘,"刘总,这是不是……"
"没错。"他打断我,"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基本工资调整为3800元。"
"可是……"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刘总,我现在是项目主管,手上还带着三个项目,这个工资……"
"我知道你的工作量。"刘总揉了揉眉心,"但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3800块钱,扣掉房租2200,还剩1600。水电网费200,吃饭按最省的算也要800,还剩600。我妈的降压药一个月要300,还剩300。
我怎么活?
"刘总。"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能不能再商量一下?哪怕不降这么多……"
"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案了。"他说,"其他几个部门都在裁人,至少你还能留下来。"
留下来。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那如果……"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不同意呢?"
刘总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可以选择离职。"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会给你开离职证明,不会为难你。"
我捏着那张纸的手指有点发白。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刘总说,"明天下班前给我答复。"
"好。"我站起来,声音听起来像是别人在说话,"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同事小陈正在打电话,看见我回来,朝我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我点点头,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还开着上周的项目文档。
那是个招标方案,我连着改了十三版,最后帮公司拿下了一个两百万的单子。刘总在全体会上表扬了我,说我是部门的骨干,是公司的未来。
我当时还挺高兴的。
现在想想,真讽刺。
"小林,你脸色好差。"小陈挂了电话,凑过来,"刚才刘总找你干嘛?"
"没什么。"我随口说,"聊项目。"
"哦。"小陈没多问,转身继续工作。
我打开手机,翻出银行APP看余额。
3247元。
这是我全部的存款。
如果接受降薪,我每个月只能剩300块钱,攒不下钱,也没法应付任何突发状况。家里要是再出点事,我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
但如果离职,我能去哪儿?
现在的就业环境,找一份新工作至少要两三个月,这期间我拿什么生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头很疼,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锣。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您好,我是盛达集团人力资源部的王经理,看到您的简历,觉得您的背景很符合我们公司的需求。方便的话,我们想约您聊聊。"
我盯着这条短信,愣了好几秒。
盛达集团。
那是我们的同行公司,规模比我们大三倍,业内口碑也不错。但问题是——
我没给他们投过简历。
我最后一次更新简历,还是两年前的事。
怎么会突然有人找我?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您好,请问是在哪里看到我的简历?"
对方很快回消息:"是朋友推荐的,说您能力很强。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面详谈。"
朋友推荐?
我皱起眉头。我认识的人里,没几个在盛达工作的。
但现在这个情况,多一个选择总不是坏事。
我想了想,回复:"好的,什么时间方便?"
"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可以。"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项目文档。
光标在文字间闪烁,一下一下,像个倒计时。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答案。
或者,只是在等这一天结束。
02
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份薪资调整表,已经看了第十几遍。每看一次,心里就沉一分。3800块钱,这个数字怎么看都像个笑话。
手机又震了,是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小林啊,钱收到了。"她声音听起来挺高兴,"这个月怎么寄这么早?"
"嗯,发工资了。"我说谎说得很自然,"您那边还好吗?"
"好好好,我挺好的。你别老惦记家里,自己在外面也要吃好点。"
"我知道。"
"对了,你王姨家的女儿也在深圳工作,改天我让她联系你,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分钟,一句都没插上话。等她终于说完,我才轻声说:"妈,我挂了,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好好好,你忙。"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如果接受降薪,我连给家里寄钱都做不到了。
如果离职,我更没脸跟家里说。
我深吸一口气,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看见刘总也在等电梯,身边还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人,应该是公司的高层。
"……成本必须压下来,这是死命令。"其中一个人说。
"我明白,但一下子砍这么多,下面的人肯定有情绪。"刘总说。
"有情绪也得忍着。"另一个人冷笑一声,"现在外面多少人找不到工作?他们能留下来就该感恩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低着头跟着他们进去,站在最角落。
三个人继续聊天,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小林那个怎么样?答应了吗?"
"还在考虑。"刘总说。
"考虑什么?不愿意就让他滚,外面大把人等着进来。"
我捏着包的手指突然收紧。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数字跳动的滴滴声。
我盯着电梯门上的镜面,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三年。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整整三年,连着两个春节都没回家,就为了赶项目进度。上个月连着一周每天加班到凌晨,累到在办公室睡着了三次。
我以为自己是这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现在才发现,我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
三个人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
走出大楼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震了,是盛达的王经理发来消息:
"林先生,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在星巴克见。对了,忘记说了,我们这边开出的薪资是25K起,具体可以面谈。"
25K。
我盯着这个数字,愣了好几秒。
那是我现在工资的三倍。
几乎是降薪后的七倍。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为什么这个时候,偏偏这个时候,会有公司找我?
而且还是朋友推荐——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在盛达工作的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好的,明天见。"
发完消息,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路过那家沙县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拾店面,看见我过来,笑着打招呼:"小林,今天不吃了?"
"不吃了。"我摇摇头,"没胃口。"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看起来很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
老板也没多问,继续擦桌子。
我站在门口,盯着店里的菜单看了一会儿,突然问:"老板,你干这行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他头也不抬,"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想过啊,谁没想过?"他笑了笑,"但能怎么办呢?这是我会的,也是我能做的。"
他说完,继续擦桌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老板。"我说,"给我来份拌面吧,打包。"
"好嘞!"
十分钟后,我提着打包盒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人很多,我被挤在角落,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拿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王经理的聊天界面。
25K。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如果是真的,如果我能拿到这份工作,就不用再为房租发愁,不用再吃最便宜的外卖,也不用再为给家里寄钱而心疼。
但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种说不清楚的不安?
地铁到站,我下车,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出租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在三楼拐角的时候差点踩到一堆垃圾。
打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
床,桌子,一个小衣柜。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把拌面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只是坐在床边,盯着那个打包盒发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公司工作群。
财务部发了条通知:"各部门请注意,本月起取消交通补贴和通讯补贴。"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眼睛有点酸。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远远近近,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中间,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我看着那道裂缝,突然想起三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跟我说:
"这房子有点旧,但便宜,你一个刚毕业的小年轻,能住就行了。"
我当时点头答应了。
因为我别无选择。
现在,我还是别无选择。
03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准时出现在盛达集团楼下的星巴克。
店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然后开始等。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每亮一次,我就看一眼。
两点五十五分,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先生?"她走过来,笑容得体。
"是我。"我站起来,伸出手,"您是王经理?"
"对,叫我Amy就行。"她握了握我的手,在对面坐下,"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到。"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我看过您的简历,工作经历很不错。尤其是最近那个两百万的项目,听说是您主导的?"
我愣了一下。
那个项目的事,我没有写在简历里。
"您怎么知道?"我问。
"朋友提起过。"她笑了笑,没有细说,"我们公司现在在拓展新业务,正好缺一个您这样的人才。"
"能问一下是哪位朋友推荐的吗?"
"这个……"她犹豫了一下,"是公司内部的人,不太方便透露。您知道的,职场规矩。"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
"说说薪资吧。"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合同,"我们开出的条件是,基本工资25K,绩效另算,五险一金按最高标准缴纳。您现在的工资是多少?"
"八千五。"我没说降薪的事。
"那这个涨幅应该挺有吸引力的。"她笑了笑,"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盯着那份合同,心跳有点快。
25K,这是我从没想过的数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能问个问题吗?"我说,"为什么选我?"
"因为您能力强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但市场上比我优秀的人应该不少。"
"这倒也是。"她顿了顿,"但推荐您的那位朋友很信任您,说您人品靠谱,能力也强。"
又是那位"朋友"。
我皱起眉头:"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推荐的?这样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林先生,您是不是对这个机会有什么顾虑?"
"不是顾虑。"我说,"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突然吗?"她笑了笑,"我倒觉得是缘分。您现在不正好在考虑换工作吗?"
我心里一紧。
"您怎么知道?"
"猜的。"她耸耸肩,"不然您也不会这么快就答应见面。"
她说得没错,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样吧。"她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您先拿回去看看,考虑一下。如果没问题,我们可以尽快办入职。"
我接过合同,翻了几页。
条款写得很清楚,薪资待遇也确实诱人。
"对了。"她突然说,"您现在的公司,是不是最近有点问题?"
我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问题?"
"听说在压缩成本,降薪裁员。"她说得很轻描淡写,"您应该也受影响了吧?"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别误会,我不是在打听公司机密。"她笑了笑,"只是觉得,与其在那里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您说呢?"
我沉默了几秒钟。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她站起来,伸出手,"那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看着她离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对了,林先生,有些机会不等人的。"
说完,她推门离开了。
我坐在原地,盯着桌上那份合同,脑子里一片混乱。
咖啡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
手机震了,是刘总发来的消息:
"考虑得怎么样了?明天给我答复。"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一边是3800的降薪,一边是25K的高薪。
这应该是个很简单的选择题。
但为什么我反而更拿不定主意了?
我收起合同,走出咖啡厅。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最后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旁边是个儿童游乐场,几个小孩在玩滑梯,笑声清脆。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带我去公园玩的场景。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生活压力,只知道滑梯很好玩,冰淇淋很好吃。
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
现在呢?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那个3247的余额。
如果接受降薪,这个数字会越来越小。
如果接受高薪,这个数字会越来越大。
但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公司工作群。
行政部发通知:"各部门请注意,明天下午三点召开全体会议,请务必参加。"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有种预感。
这个会,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天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人在买彩票,嘴里念念有有词,像是在祈祷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有时候人生就像买彩票。
你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只是在赌运气。
而我,从来都不是个幸运的人。
04
周三下午三点,公司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不安。
刘总站在台上,身后的投影仪上显示着一份财务报表。
"各位同事。"他开口,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听到了一些传言,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就是为了正式通报一下公司的情况。"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今年市场环境不好,公司营收下滑了30%。"他顿了顿,"为了度过这个难关,董事会决定实施一系列成本控制措施。"
有人小声问:"是要裁员吗?"
"不是裁员。"刘总说,"但会有薪资调整。"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具体方案,各部门主管会单独通知。"他说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对大家来说很难接受,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希望各位能理解。"
说完,他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在抱怨,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人直接离开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盯着前面的空座位发呆。
"小林。"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降多少吗?"
"不知道。"我说。
"我听说有些人要降一半。"他咽了口唾沫,"你说会不会轮到我们?"
我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站着几个同事,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这不是逼人走吗?"
"就是,降这么多,谁受得了?"
"那又能怎么办?外面工作也不好找。"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回到自己的工位。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个项目文档,光标在文字间闪烁。
我盯着那些文字,突然觉得它们很陌生,像是我从来没见过。
手机震了,是公司内部邮件。
我点开,是人事部发来的正式通知:
"各部门请注意,薪资调整方案将于本周五正式实施,请相关员工到人事部签署确认书。"
确认书。
我冷笑了一声。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逼你签字接受。
我关掉邮件,打开了盛达的那份合同。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每看一遍,心里的天平就往那边倾斜一点。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刘总办公室,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对着电脑发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进。"
"刘总。"我站在门口,"我想问一下,降薪的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小林,不是我不想帮你。"他说,"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可是……"我深吸一口气,"我这三年为公司做了多少事,您应该清楚吧?"
"我清楚。"他点点头,"但现在不是看贡献的时候,是看成本的时候。"
"所以我的贡献,就不值钱了?"
"不是这个意思。"他揉了揉眉心,"小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大环境,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前,就是这个人,在面试的时候说我诚实是个优点。
三年后,也是这个人,告诉我诚实和付出都不值钱。
"我明白了。"我转身准备离开。
"小林。"他突然叫住我,"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我不会为难你。"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外面有公司在挖你。"他说,"25K,是吗?"
我心里一惊,猛地回过头:"您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是您告诉他们的?"我的声音有点颤抖,"是您让他们来挖我的?"
"不是我。"他说,"但我确实知道这件事。"
"那是谁?"
"我不能说。"他叹了口气,"小林,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那么清楚。"
我盯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先降我的薪,再让别的公司来挖我,这是想逼我走?"
"不是逼你走。"他说,"是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我冷笑一声,"您觉得这样做,对我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很刺眼,我几乎是跑着冲进电梯的。
电梯门关上,我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很快,像是要跳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出盛达Amy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犹豫了几秒钟,我还是按了下去。
"喂,林先生?"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惊喜,"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我说,"我接受你们的offer。"
"太好了!"她说,"那我明天就安排入职手续,您看可以吗?"
"可以。"我说,"越快越好。"
"没问题。"她笑了笑,"欢迎加入盛达。"
挂了电话,我靠着电梯墙壁,突然觉得很累。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站在大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天还没黑透,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抹晚霞,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三年了。
我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了三年。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熬成了项目主管。
我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待很久。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手机又震了,是盛达发来的邮件,里面是入职须知和一份正式合同。
我点开合同,看着那个25K的数字,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
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空虚。
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05
周四晚上七点,我坐在盛达集团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刚签完字的劳动合同。
Amy笑容满面地把合同收好:"恭喜您,林先生,从明天开始,您就是我们公司的一员了。"
"谢谢。"我说。
"对了。"她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您的工作安排,明天早上九点来报到就行。"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得让我有点不真实。
走出盛达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栋三十层的高楼,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开始。
新的工作。
新的生活。
应该高兴才对。
但为什么我心里反而更沉重了?
手机震了,是刘总发来的消息:
"小林,明天记得来公司办离职手续。"
我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回复:"好的。"
发完消息,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路过那家沙县的时候,老板正在关门,看见我过来,笑着打招呼:"小林,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我随口说。
"又加班啊?"他摇摇头,"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
"嗯。"我点点头,"老板,我可能以后不常来了。"
"怎么了?要搬家?"
"换工作了。"我说,"新公司离这里比较远。"
"哦,那恭喜你啊。"他笑了笑,"升职了?"
"算是吧。"
"那就好,年轻人就该往上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有空就回来吃啊。"
"会的。"
告别了老板,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又折了回去。
老板已经锁了门,正准备骑车离开。
"老板。"我叫住他,"给我来份拌面吧,打包。"
"这都关门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笑了,"算了,等我一下。"
十分钟后,我提着那份热腾腾的拌面,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把拌面放在腿上。
透过塑料袋,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
很暖。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打开拌面,却没有马上吃,只是坐在桌前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林先生,恭喜您找到新工作。"一个陌生的男声说。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您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我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笑了笑,"离开那家公司,是正确的决定。"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冷下来,"别跟我打哑谜。"
"您很快就会知道的。"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对方知道我换了工作?
还有,他为什么说我做了聪明的选择?
我坐在那里,盯着那份已经凉了的拌面,突然没了胃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公司工作群。
有人发消息:"小林要走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听人事说的。"
"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人。"
"没办法,公司现在这样,谁不想走啊。"
我看着这些消息,默默退出了群聊。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刘总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刘总,谢谢您这三年的照顾。"
犹豫了几秒钟,我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对方很快回复:"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讽刺。
如果他真的想帮我,为什么要降我的薪?
如果他真的想留我,为什么要放任别的公司来挖我?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角落一直延伸到中间。
我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三年前刚住进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盯着天花板。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身上只有两千块钱,连房租都快交不起。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改变命运。
现在呢?
我确实改变了。
但不知道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
"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在你家门口等你。我们需要谈谈。——刘总"
我盯着这条短信,愣了好几秒。
他要来我家门口?
谈什么?
我想回复问清楚,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算了,明天见面就知道了。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远远近近,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我准时下楼。
刘总果然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小林。"他看见我,走过来,"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就在这里说吧。"我说,"我九点要去新公司报到。"
"不会耽误你太久。"他把文件袋递给我,"这是新的薪资方案,你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工资调整表。
原工资:8500元。
调整后:12000元。
我愣了几秒钟,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公司重新评估了你的价值。"他说,"决定给你涨薪。"
"现在涨?"我冷笑一声,"前天还说要降到3800,今天就涨到12000?"
"前天是前天,今天是今天。"他说,"公司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所以你们就是这样玩弄员工的?"我的声音有点颤抖,"先降薪逼我走,再涨薪想留我?"
"不是玩弄。"他说,"是……"
"是什么?"我打断他,"是想测试我的忠诚度?还是想看我有多绝望?"
他沉默了几秒钟。
"小林,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算了。"我把文件袋还给他,"我已经签了新公司的合同,不可能反悔了。"
"你可以违约。"他说,"违约金我来出。"
我盯着他,突然笑了。
"刘总,您知道您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被耍了的人。"我说,"您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其实您只是棋子。"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转身准备离开,"再见,刘总。"
"等等。"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甩开他的手,"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在这个局里待下去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喊:
"小林!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只是加快了脚步。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刺眼。
我眯着眼睛,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是Amy发来的消息:
"林先生,欢迎来报到!我们在公司门口等您。"
我看着这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回复:"马上到。"
发完消息,我抬起头,看着前方。
新的开始。
新的生活。
但为什么我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