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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喂牛的时候,总爱哼那几句记不全的秦腔。
我蹲在牛棚门口,看他把切好的红薯藤倒进槽子里。老黄牛低头嚼着,尾巴偶尔甩一下。八月的山里,知了叫得人心烦,但牛棚这里有点阴凉,待着舒服。
"牛通人性。"外公突然说了一句。
我抬头看他。外公蹲下来,用手抹了抹槽子边缘,抹掉一些草屑。他的手背上都是老年斑,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你看它,"外公说,"你叫它,它就看你。不叫的时候,它也知道你在那儿。"
老黄牛抬起头,用那双大眼睛看了外公一眼,又继续吃。
外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养了十二年了。当年你外婆差点死在产床上,是我用它拉着平板车,半夜跑了三十里山路,把人送到镇上的。"
我没接话。外公说这些事的时候,不是想听人回应,他只是在跟自己说。
牛棚外面,晒谷场上铺着刚收的稻谷。外婆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把谷子往中间拢。她的背已经驼了,每次弯腰都要用手撑着膝盖才能直起来。
"吃完饭去后山拔点草。"外公说,"牛要吃新鲜的。"
我说好。
外公走出牛棚,我也跟着站起来。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嘭"的一声响。
回头一看,老黄牛把前蹄抬起来,重重地踩在地上。槽子边上,有条菜花蛇扭动着身体,已经被踩成了两截。另一条更小的蛇从草堆里窜出来,老黄牛又是一蹄子下去,直接踩进了泥里。
外公停住脚步,转身盯着那两条蛇看了好一会儿。
"爸,蛇进牛棚了。"我说。
外公没说话。他走回来,蹲下身,用树枝把那两条蛇拨拉出来。两条都死透了,身体还在抽搐。
"这牛不能养了。"外公突然说。
我愣住:"啥?"
外公站起来,没看我,也没看那两条蛇。他盯着老黄牛。老黄牛也盯着他。一人一牛,就这么对视着。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像是牲口看主人。更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人,突然发现对方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会做的事。
知了还在叫。晒谷场上,外婆扫地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牛棚里,安静得像是时间停住了。
01
外婆听说要卖牛,当场就把饭勺摔在了锅里。
"你疯了?"她声音很高,"秋收还没结束,你把牛卖了,地里的活谁干?"
外公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低着头抽烟,不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婆气得发抖。她从灶台上抓起一块抹布,用力拧着,拧得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倒是说话啊!"外婆又喊。
外公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我说了,这牛不能养了。"
"为啥不能养?养了十二年了,现在说不养就不养?"
"它今天踩死了两条蛇。"
外婆愣了一下:"踩死就踩死了,牛棚里本来就有蛇,以前也踩死过。"
"不一样。"外公说,"它是故意的。"
外婆把抹布扔在桌上:"牛还能故意踩蛇?你是不是山上干活晒糊涂了?"
外公没接话。他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堂屋里飘着。外面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烟雾切成一道一道的。
我走进去:"外公,牛踩蛇怎么就不能养了?"
外公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不懂。"
外婆坐下来,声音软了一些:"老头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外公说,"明天我去镇上找老马,问问他收不收牛。"
"你敢!"外婆站起来,"你要是敢卖,我就……"
她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听见外面传来"哞"的一声。老黄牛在叫。平时它不怎么叫的,只有饿了或者渴了才会叫两声。但现在刚喂过,槽子里还有草。
外公突然站起来,走向门外。
我和外婆跟出去。
牛棚那边,老黄牛站在门口,头伸出来,正对着堂屋这边。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外公。
外公停在院子中间。
一人一牛,又是那种眼神。
外婆小声说:"这牛今天是怎么了……"
老黄牛突然"哞"了一声,声音很长,听着像是在叹气。然后它转过身,慢慢走回牛棚深处,不见了。
外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抓着烟的那只手,烟灰掉了一地,他都没注意到。
晚上吃饭的时候,外公一句话都没说。外婆也没说。我坐在中间,听着两个人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外婆突然说:"要不,去找村里的赵半仙看看?"
外公抬起头:"看什么?"
"看看这牛……是不是有什么说法。"外婆说得很小心,"咱山里人,这种事,信一信总没坏处。"
外公把筷子放下:"不用看。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
外公没回答。他站起来,端着碗去了院子里,一个人蹲在台阶上吃。
外婆看着我:"你外公今天真的不对劲。"
我也觉得不对劲。外公是那种遇事很稳的人,家里出过很多事,我从没见他这样过。上次外婆住院,家里借了一屁股债,他也只是每天多抽几根烟,该干活还是干活。
但今天,他好像怕什么东西。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虫子叫,还有风吹竹林的声音。我侧着身,能看见院子里的牛棚。牛棚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是外公挂的,说是怕牛晚上看不见。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突然,灯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是有个影子走过去,挡住了光。
我坐起来,仔细看。
牛棚门口,站着外公。他穿着背心,手里端着个碗。碗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他慢慢倒在地上,倒成一个圈。
倒完之后,外公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说话。声音很轻,但夜里安静,我听得清楚:
"老伙计,对不住了。"
02
第二天一早,外公真的去了镇上。
外婆在厨房里摔摔打打,一边做饭一边骂:"犟得跟驴一样,说不听,劝不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牛棚。老黄牛还在里面,低着头吃草,尾巴偶尔甩一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它的耳朵一直竖着。好像在听什么。
"去喂鸡。"外婆在厨房里喊。
我应了一声,去拿了一瓢米糠。鸡都在院子角落的竹笼里,看见我过来,扑腾着翅膀挤在笼子边上。
我蹲下来,把米糠倒进食槽。有只老母鸡啄得太急,啄到了我的手指。
"嘶——"我缩回手。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老黄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牛棚门口,正看着我。
不是那种普通的看。它的眼睛盯着我的手,我被鸡啄的那只手。
我站起来:"你看什么?"
老黄牛没有动。
我走过去,站在牛棚门口。老黄牛退了一步,但还是看着我。
"你是不是懂?"我突然问,"外公说你通人性,你是不是听懂了?"
老黄牛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草。
我蹲下来,和它平视:"你昨天为什么要踩那两条蛇?"
它不看我了。
我伸手去摸它的头,它也没躲。它的头很大,毛有点粗糙,但是温热的。我摸了一会儿,它突然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我的胳膊。
然后,它转身走回牛棚深处,在角落里趴下了。
中午的时候,外公回来了。
他脸色很差,走路都有点晃。外婆赶紧扶住他:"怎么了?"
"没事,走得急了。"外公摆摆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老马怎么说?"外婆问。
"他说,这个季节,谁家舍得卖牛。让我再等等。"
外婆松了口气:"那就先不卖了。"
外公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牛棚,眼神有点空。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问我:"你今天去牛棚了?"
我点头。
"它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和平时一样。"
外公"嗯"了一声,又说:"晚上别去那边。天黑了,就别靠近牛棚。"
我愣住:"为啥?"
"听话。"外公说完,端着水杯进了里屋。
外婆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我说:"你外公这两天真的不对劲。"
下午,我去地里拔草。
山里的草长得快,几天不拔就能没过脚踝。我拔了一大捆,背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的老槐树。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老李家的狗昨晚叫了一夜。"
"叫什么?"
"不知道。他说狗一直冲着山那边叫,叫得嗓子都哑了。"
"山里有野猪吧。"
"不是。他早上去看,地上一个蹄印都没有。"
我背着草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个老人看见我:"哎,你外公家的牛,昨天是不是踩死蛇了?"
我停下来:"您怎么知道?"
"你外公今天在镇上碰见我了,说了一嘴。"那老人说,"踩死了几条?"
"两条。"
老人们对视了一眼。
"两条……"有个老人嘀咕,"不是一条。"
"有啥区别?"我问。
没人回答。他们又开始聊别的,好像刚才那句话没说过一样。
我背着草回家,心里有点不舒服。
傍晚的时候,天突然阴下来。云压得很低,风一吹,整片竹林都在响。
外婆说要下雨,让我去收晒谷场上的稻谷。我和外公两个人,拿着大扫帚,把谷子往中间拢。
扫到一半,外公突然停下来。
他直起腰,看着牛棚那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牛棚门口,老黄牛站在那里,也在看着我们。不,它在看着外公。
外公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爸?"我叫他。
外公没理我。他就那么站着,和老黄牛对视。
天越来越暗。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候,一道闪电劈下来,整个院子都亮了一瞬间。
那一瞬间,我看见老黄牛的眼睛。
它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眼睛里面亮着。
雷声轰隆隆地响。
外公突然转身,抓住我的胳膊:"进屋!"
他把我推进堂屋,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爸,你——"
"别出声。"外公说。
外婆从厨房出来:"怎么了?"
外公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我也凑过去看。
院子里,大雨已经下起来了。雨砸在地上,砸在晒谷场上,砸在牛棚的屋顶上。
老黄牛还站在牛棚门口。
雨淋在它身上,它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头对着堂屋这边。
外公的手抓着窗帘,抓得很紧。
"老头子,"外婆小声说,"到底怎么回事?"
外公转过身,靠着墙壁坐下来。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我欠它的。"
03
雨下了一整夜。
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积了一层水。外公穿着雨鞋,拿着扫帚在扫水。我站在门口看他,他的背更驼了,扫几下就要直起腰歇一会儿。
"外公,我来吧。"我说。
"不用。"他没回头,"你去看看牛棚漏不漏水。"
我走过去。牛棚里,老黄牛趴在角落里,身上是干的。屋顶没漏,地上也只是有点潮。
"没漏。"我朝院子那边喊。
外公"嗯"了一声。
我走进牛棚,蹲在老黄牛旁边。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放回前腿上。
"你到底怎么了?"我小声说,"外公说他欠你的,欠什么?"
老黄牛不理我。
我伸手去摸它的头,它这次躲开了。
"行,不说就不说。"我站起来,"但你别吓外公。他心脏不好。"
走出牛棚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哞"了一声。
回头看,老黄牛站起来了。它走到槽子边,低头嗅了嗅,然后看着我。
"饿了?"我问。
它没动。
我去抱了一捆草过来,倒进槽子里。老黄牛没吃,还是看着我。
"怎么了?"
它突然转身,走到牛棚深处,用前蹄在地上刨了几下。泥土被刨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是骨头。
不大,大概半个巴掌长,白森森的,已经很旧了。
"这哪来的?"我蹲下去看。
老黄牛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块骨头,又看看我。
我伸手去捡,它突然用鼻子拱了我一下,拱得我差点摔倒。
"干嘛?"
它又"哞"了一声,然后用前蹄把泥土推回去,把骨头盖住了。
我站起来,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那眼神,我又说不上来。好像在警告,又好像在求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外公突然说:"明天我去县城一趟。"
外婆抬头:"去县城干嘛?"
"找个人。"
"找谁?"
外公没说话,低头扒饭。
外婆放下筷子:"你现在说话怎么都是半截子?到底怎么回事?这两天你魂不守舍的,我看着都心慌。"
"没事。"外公说,"就是……想起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
外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说:"以前在山里的事。"
外婆皱眉:"那都多少年了,你想那些干嘛?"
"有些事,不想也得想。"外公说,"有些账,不算也得算。"
外婆没再问。但她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一口都没吃进去。
下午,村里的赵半仙来了。
赵半仙不是真的半仙,他是村里的老中医,会看病,也会看点风水八字。外婆背着外公把他叫来的。
"让我看看那牛。"赵半仙说。
我们三个一起去牛棚。老黄牛看见有陌生人,站起来退到角落里。
赵半仙在门口站着,没进去,就那么看着老黄牛。看了很久。
"怎么样?"外婆小声问。
赵半仙转过身,脸色不太好:"这牛,养了多少年?"
"十二年。"
"是从哪弄来的?"
"我老头子从山里带回来的。"外婆说,"那时候这牛还是个牛犊,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丢了,在山沟里叫。我老头子心软,就把它带回来了。"
赵半仙点点头,又问:"带回来之后,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外婆想了想:"没有啊,挺好养的。干活也卖力。"
"嗯。"赵半仙看着牛棚,不说话了。
"赵叔,您倒是说话啊。"外婆急了,"这牛到底有没有问题?"
赵半仙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牲口,养久了,会通人性。通了人性之后,就不是普通的牲口了。"
"那怎么办?"
"没事的话,就继续养着。"赵半仙说,"但要是出了事……"
"出什么事?"
赵半仙没回答。他看了牛棚一眼,转身就走。
外婆在后面追:"赵叔,你把话说清楚啊!"
"说不清。"赵半仙头也不回,�到院子门口停下来,"有些事,不是我能说的。让你老头子自己想明白吧。"
说完,他就走了。
外婆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我走过去扶住她:"外婆,您别怕。可能没事的。"
"我不怕。"外婆说,但她的手在抖,"我就是觉得……你外公肯定知道什么,但他不说。"
傍晚的时候,外公回来了。外婆把赵半仙来过的事告诉了他。
外公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明天必须去县城。"他最后说。
"你到底要去找谁?"外婆问。
"找一个欠我人情的人。"外公说,"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外公看着院子里的牛棚:"问他,怎么还债。"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影子。
突然,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坐起来,往窗外看——
牛棚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外公。
他手里拎着一个桶,慢慢走向牛棚。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把桶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老黄牛从牛棚里走出来。
它走到外公面前,停住了。
一人一牛,又是那种眼神。
月光下,我看见外公抬起手,慢慢放在老黄牛的头上。他摸了摸它的头,又摸了摸它的脖子。
然后,我听见他说:"等我。"
老黄牛"哞"了一声。
外公转身走了。老黄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着,直到他走进屋里。
04
外公去县城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换了件干净衣服,还特意刮了胡子。外婆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晚上就回来。"外公说。
"路上小心。"
外公点点头,走了。
外婆站在门口送了很久,直到外公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她才转身进屋。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外婆……"
"没事。"外婆擦了擦眼睛,"我去做饭。"
整个白天,外婆都心不在焉。做饭的时候盐放多了,喂鸡的时候忘了关笼子,鸡跑出来好几只,我追了半天才抓回去。
"外婆,您别担心了。"我说,"外公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担心他。"外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我是觉得……这事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外婆看着院子,"你外公这个人,一辈子都是报喜不报忧。当年你妈生病,他自己跑去卖血,卖了三次才告诉我。"
我没说话。
"现在他这样,"外婆说,"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而且这事,跟那头牛有关。"
下午的时候,天又阴了。
我去牛棚喂牛。老黄牛趴在那里,看见我进来,站都没站起来。
"不吃?"我把草倒进槽子里。
它看了一眼,又把头放回前腿上。
我蹲下来,看着它:"你是不是也在等外公回来?"
它不理我。
"你们到底……"我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
我跑出去一看——晒谷场上,外婆摔倒了。
"外婆!"我跑过去扶她。
外婆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我把她扶进屋,让她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急促。
"我去叫赵半仙。"我说。
"不用,"外婆抓住我的手,"就是血压有点高,躺一会儿就好。"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几口,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你去看着牛棚。"外婆说,"我总觉得……今天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外婆没说话。她闭上眼睛,手紧紧抓着被子。
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好像随时要掉下来。风也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牛棚。
老黄牛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突然,我听见什么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我转过身——
晒谷场边上,有条蛇。
不大,拇指粗,灰褐色的,正从石头缝里爬出来。它爬得很慢,身体一扭一扭的,爬到晒谷场中间,停住了。
我盯着它看。
它抬起头,吐着信子,也看着我。
然后,我看见第二条。
从院子门口的草丛里,又爬出来一条。
然后是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我的头皮发麻。
短短几分钟,院子里出现了十几条蛇。它们从不同的地方爬出来——墙角,石缝,草丛,甚至是屋檐下。
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爬。
牛棚。
"外婆!"我喊,但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很小。
蛇越来越多。二十条,三十条,我数不过来了。它们在地上扭动着,汇聚成一条条线,全都朝着牛棚爬去。
牛棚里,老黄牛站起来了。
它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蛇。
第一条蛇爬到牛棚门口,停住了。
第二条,第三条,所有的蛇都停在牛棚周围,没有进去,就那么围着,围成一圈。
老黄牛"哞"了一声。
那些蛇同时抬起头,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的腿在抖。我想跑,但动不了。
天突然暗下来。一道闪电劈下来,雷声响得耳朵都疼。
雨下起来了。
雨很大,砸在地上,砸在那些蛇身上。但它们不动,就那么围着牛棚,一动不动。
老黄牛慢慢走出牛棚。
它走到那圈蛇中间,停住了。
蛇群开始动。它们一起往牛棚里爬,爬得很快,一条接一条,像是流水一样涌进去。
"不行!"我突然喊出来。
我冲过去,冲到牛棚门口。
蛇已经爬了一半进去了。剩下的还在外面,它们看见我,同时转过头,吐着信子。
我的手抓住门框,身体在抖,但我没有退。
"滚开!"我喊。
蛇群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老黄牛突然转身,用身体挡住了牛棚门。
它站在那里,低着头,对着外面的蛇群。
那些蛇开始往它身上爬。
爬上它的腿,爬上它的肚子,爬上它的背。
老黄牛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牛棚的门。
"黄牛!"我喊。
它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平静。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谁在那里!"
是外公的声音。
外公冲进院子,手里拎着个布袋。他看见满地的蛇,脸色变了。
"畜生!"他吼了一声,冲到牛棚门口。
他打开布袋,从里面抓出一把粉末,撒在地上。
粉末落地的瞬间,那些蛇突然开始后退。它们扭动着身体,拼命往后爬,爬得很快,几秒钟就爬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爬在老黄牛身上的那些也掉下来,跟着其他蛇一起逃走了。
雨还在下。
外公站在牛棚门口,看着老黄牛。
老黄牛也看着他。
它的腿在抖,身上到处都是蛇爬过的痕迹。但它还站着,站在牛棚门口,站得笔直。
外公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对不住。"他说,"是我害了你。"
老黄牛"哞"了一声,声音很弱。
然后,它的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05
老黄牛倒下的时候,外公也跪下了。
他跪在泥水里,双手撑着老黄牛的头,不让它的头碰到地面。雨砸在他背上,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外公!"我跑过去。
外公的手在抖:"去把你外婆叫来,拿盐水,还有家里的烧酒,快!"
我转身冲进屋。外婆已经起来了,她站在门口,看见我进来,立马问:"怎么了?"
"牛倒了!"我说,"外公要盐水和酒!"
外婆脸色一变,转身去厨房拿东西。我跟着她出来,看见她手里端着一盆水,里面倒了半包盐,还有一瓶自家酿的苞谷酒。
我们跑到牛棚。外公接过盆子,把老黄牛的伤口一个一个洗。有几处被蛇咬了,伤口发黑,血流得很慢,颜色不对。
"怎么会这样……"外婆看着那些伤口,声音都变了。
外公不说话,用手沾着盐水,一点一点把伤口洗干净,然后倒酒。酒倒上去的时候,老黄牛的身体抽了一下,但它没有叫。
外公处理完所有伤口,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老黄牛身上。
"进屋。"他对我们说。
"那牛怎么办?"外婆问。
"我守着。"外公说,"你们进屋,别出来。"
外婆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外公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她拉着我,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外公坐在牛棚门口,身体挡住了门。雨还在下,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进屋之后,外婆一句话都没说。她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
我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看外面。
雨渐渐小了。
外公还坐在那里。
半夜的时候,雨停了。
我困得不行,靠着窗台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外婆推醒。
"你外公还在外面。"外婆说,"我去送点吃的。"
我们端着两碗热粥,走到牛棚。外公还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闭着眼睛。
"老头子。"外婆轻声叫他。
外公睁开眼,看了我们一眼:"不是让你们别出来。"
"都半夜了,你也得吃点东西。"外婆把粥递给他。
外公接过碗,喝了两口。
"牛怎么样?"我问。
外公回头看了一眼:"还活着。"
我松了口气。
外公把碗放下:"你们回去睡吧,我在这守着就行。"
"我陪你。"外婆说。
外公摇头:"不用。今晚那些东西还会不会来,我不知道。你们在屋里,起码安全一点。"
外婆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到底怎么回事?那些蛇为什么……"
"我欠的账。"外公说,"十二年前欠的。"
"你什么时候欠的账?为什么我不知道?"
外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记得不记得,十二年前我在山里失踪了三天?"
外婆愣住:"记得。你说是迷路了。"
"不是迷路。"外公说,"是遇见事了。"
"什么事?"
外公看着牛棚里的老黄牛:"我遇见了它。"
第二天一早,外公把我叫到堂屋,让我坐下。
外婆也在,她的眼睛肿着,明显是一夜没睡。
"我得跟你们说清楚。"外公说,"有些事,瞒不住了。"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然后慢慢说起来:
"十二年前那次,我进山是去采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见有牛叫。"
"我寻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头小牛犊被困在山沟里,旁边围着一窝蛇。"
外婆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普通的蛇窝。"外公说,"那窝里有条蛇王,碗口粗,三米多长,头上还有个肉冠。"
"我见过蛇王。"外公说,"但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它正要咬那小牛犊,我一时心急,拿着柴刀就冲了上去。"
"那一刀,我砍中了蛇王的头。它当场就死了。"
"其他蛇看见蛇王死了,全都散了。我把小牛犊救出来,它腿摔断了,我就把它背下山,带回了家。"
外婆看着外公:"那头小牛犊,就是……"
"就是院子里这头。"外公说。
我明白了:"所以,那窝蛇是来报仇的?"
外公摇头:"不全是。"
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我背着小牛犊下山的时候,在蛇窝那里捡到了一块玉。"
"什么玉?"
"说不清楚是什么玉。"外公说,"就是块很旧的东西,上面刻着字,我也不认识。当时我想,这东西能在蛇窝里,肯定是个宝贝,就揣兜里了。"
"回家之后,我把那块玉卖了。"外公看着外婆,"卖了三千块。"
外婆睁大眼睛:"三千?!那时候三千块……"
"够盖一栋房子。"外公说,"我就是用那笔钱,把咱家的房子重新盖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外婆才说:"所以,你一直没告诉我这件事?"
外公低着头:"我以为没事了。那块玉卖了这么多年,我还养着这头牛,照顾了它十二年,我以为……账就这么算清了。"
"但前天,牛踩死那两条蛇之后,我才想明白。"外公说,"它踩的那两条,是当年蛇王的后代。它们是来找我的,但牛替我挡了。"
"它认出来了。"外公说,"它知道我是谁,知道是我杀了它们的祖宗。但它还是替我挡了。"
外婆的手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我去县城,就是去找当年收玉的那个人。"外公说,"我想问清楚,那块玉到底是什么。"
"他说,那是镇蛇玉。"
"镇蛇玉?"我问。
"就是能压住蛇的东西。"外公说,"那块玉在蛇窝里,是让蛇王守着的。它死了,玉被我拿走了,那窝蛇就散了。"
"但这个仇,它们记着。"
"现在玉没了,牛又踩死了它们的后代,它们就……"
外公说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老头子。"外婆走过去,"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外公说,"我不该拿那块玉。"
"那时候家里穷,你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也不该拿。"外公转过身,"现在好了,牛替我受罪,这账……没法还了。"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声音。
我们跑出去一看——老黄牛站起来了。
它站在牛棚门口,身体还在抖,但它站起来了。
外公愣住,然后快步走过去。
老黄牛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它走到外公面前,停住了。
外公伸手去摸它的头,但手举到一半,停在空中。
"我对不住你。"外公说,"是我害了你。"
老黄牛没有动。
它只是看着外公,眼睛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是恨,不是怪。
更像是在说:我知道。
外公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老黄牛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外公的手。
然后,它转身,慢慢走回牛棚,在角落里躺下了。
外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看了看老黄牛身上的伤口。
伤口还在,但奇怪的是,那些伤口虽然看着吓人,却没有再流血,也没有发炎的迹象。
不对。
我仔细看——那些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变了。
不是普通的青紫,是发黑。
而且那黑色,正在慢慢扩散。
"外公。"我叫他。
外公走过来,看见那些伤口,脸色变了。
"这是……"外婆也过来了。
"是蛇毒。"外公说,"那些蛇有毒。"
"那怎么办?"
外公没说话。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老黄牛的腿。黑色已经蔓延到膝盖了。
"外公,得找兽医啊!"我说。
"没用。"外公站起来,"这不是普通的蛇毒。是……"
他没说下去。
但我懂了。
那不是毒。
是诅咒。
外公走出牛棚,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看起来是个好天气。
"老头子。"外婆走到他旁边。
外公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它是在替我还债。"
"什么意思?"
"那些蛇,要的不是它的命。"外公说,"要的是我的命。但它替我挡了,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这债,还没完。"
外公转身,走进屋里。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木盒,打开,里面装着一些发黄的纸,还有几块碎布。
他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什么?"我问。
"还债的法子。"外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