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双重赌注--富士康与台积电
多年来,华盛顿一直鼓励中国加入美国主导的全球秩序,不要脱离或推翻该秩序。然而,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的双重泥潭后,到 2008 年秋季,西方资本主义本身似乎已经濒临崩溃。
在全球经济衰退、中国出口急剧下滑的背景下,中国意识到,中国不能再靠全球需求来维持工厂运转了;相反,他们要通过扩大投资来摆脱困境。2009 年,中国政府推出了一项规模空前的财政刺激计划,指示国有银行发放 1.4 万亿美元贷款,其中至少一半用于基础设施建设。
作为一个从不放过任何扩张机会的人,郭台铭迅速采取了行动。郭台铭开始努力达成协议。最大的项目获得最大的优惠,而苹果是最大的客户。
“对于如何获取政府优惠,郭台铭有着难以匹敌的直觉,”一位前富士康高管表示:“西方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是,中国为什么能吸引这么多工厂。这简直就是--你得到土地,他们为你建设基础设施。如果你需要建筑,他们也会为你建造。他们会协助你跨省转移劳动力。如果目标区域的劳动力不足,他们会帮你招募人员并承担相关成本。”
该高管补充道:“但前提是:你必须履行出口承诺。”2010 年初,苹果公司首席运营官蒂姆·库克抵达深圳,与郭台铭会面,讨论两款重大产品:采用突破性设计的iPhone 4和首款iPad,这两款产品均于当年上市。两位高管详细讨论了具体数字,包括零部件价格、劳动力成本以及生产数量等。郭台铭认真聆听库克的陈述,对他的保守态度非常困惑,并决定做出职业生涯中最冒险的决定。
“郭台铭说,‘这是在打太极--你们的数字完全不准确,’”前富士康高管杨兆伦(Alan Yeung)表示:“我认为,实际数字是你们所呈现的好几倍。”
库克天性谨慎,对此并不确定。但在会前,郭台铭已经和苹果在中国的工程师会面,后者的细节和预测比库比蒂诺更乐观。于是,郭台铭当场达成口头协议,承诺亲自推动建立大规模生产所需的各项措施,作为交换,他会承接所有订单。“富士康会承担投资,”他告诉库克:“我会建设两个园区。当你们的产能到位时,我会为你们生产产品。”
詹姆斯·法洛斯(James Fallows)是《大西洋月刊》的记者,2000 年代末期在中国报道时,令他震惊的并非摩天大楼或高速铁路,而是深圳和广东省庞大的制造业基地规模。“从服务该地区的两大港口--香港和深圳港--去年运出的货轮,装载的集装箱数量相当于4000万个 20 英尺长的标准金属集装箱,这些集装箱最终会装上卡车或火车,”他在 2007 年夏天写道:“相当于每秒一个,全天候、全年无休--而这还不到中国出口总量的二分之一。”
到 2010 年,深圳的渔村已经变成一个人口超过纽约市的现代化城市,高楼大厦林立。
中国正进入转型变革的第三个十年。正如经济学家文一所言:“中国把英国在 1700 至 1900 年、美国在 1760 至 1920 年、日本在 1850至 1960 年的约 150 至 200 年(甚至更长)的革命性经济变革,压缩到了一代人的时间。”西方工业的进步当然令人瞩目,但对中国而言,这些进步也充满警示。工业革命后,英国几乎一直处于战争状态。美国卷入了奴隶贸易并陷入内战,导致 2%的人口丧生。日本社会在成为帝国过程中,也经历了巨大动荡。中国面临的挑战是复制工业先驱的成功增长模式,同时避免社会动荡和错误决策。
中国一线城市的收入增长呈指数级,房地产价格也是如此。“一切都在疯狂增长,”前苹果高管观察道:“人们把女儿送去工厂工作,因为她们工作一年,就能往家里带一笔不菲的嫁妆,足够在小村庄生活五到十年。”
郭台铭的赌注体现了他的坚韧、野心和胆识。他之所以成为优秀的竞争者,关键在于他能比客户更早地预判需求。当苹果意识到需要把某款热销产品的产量翻倍时,富士康早已扩建了工厂,并调配精密设备完成了产能提升。但更重要的是,这种赌注展现了郭台铭的智慧。当全球金融危机袭来时,台湾和香港的大型投资者和企业家纷纷撤离中国大陆,这是自然反应,因为北美和欧洲对商品的需求急剧下降。
事实上,郭台铭向库克承诺的不仅仅是工厂产能,而是远离沿海地区的全新园区。他承诺在郑州建设 iPhone 生产基地,在成都建设iPad 生产基地,这两个新兴城市离深圳或上海有好几百公里。当然,此举也有私人动机。2010 年第一季度,富士康有 6 名员工自杀,其中 4 人死亡。其中一名幸存者是一名 17 岁的女工,负责 iPhone 4 生产线上的抽查工作,她从事这份工作是为了照顾聋哑弟弟。工作一个月后,她因为没有收到工资。孤独和压力让她从富士康工厂四楼跳下,导致腰部以下瘫痪。
到 2010 年底,自杀未遂人数升至 18 人。富士康因负面新闻家喻户晓,苹果公司被指控为“iSlavery”(苹果奴隶)。无论其他能力如何,郭台铭在这场危机中并没有展现出公关高手的形象。他下令在工厂四周安装防护网,防止工人跳楼,并强迫工人签署不自杀保证书。
在谈到对郑州和成都新工厂的期望时,郭台铭表示,生活在内陆地区、离家较近的工人不会那么焦虑。“那里会有医院,会有其他设施,也会有娱乐设施,”郭台铭在 2010 年 9 月表示:“如果他们仍然要自杀,那就不能怪我了。”
内陆地区的竞争也较弱。深圳是创新和竞争的热土,而郑州并非如此。富士康正打算巩固和苹果的合作关系,同时使用外来务工人员,进而减少成本和责任。具体而言,郭台铭想专注于管理工厂,而非像上世纪 90 年代中国尚不发达时那样,被迫设立宿舍、食堂和医院等配套设施。相反,2010 年 9 月,《华尔街日报》对郭台铭进行了三个小时的采访,他计划“让地方政府建设城镇,来安置鸿海的员工,并接管公司长期以来自行承担的社会职能”。
有时,郭台铭会说,这么做更多的是为了缓解苹果公司面临的痛点,而非出于他个人的动机。2010 年初,美国仍处于次贷危机的阴影下,失业率接近两位数。但中国面临的问题截然相反:劳动力短缺。
低技能工人会拿到签约奖金,工厂工资在短短数月内上涨了 20%。一些制造商的生产计划已经落后了,且人手不足。生产线被迫关闭,工厂正考虑提价,加剧美国刚摆脱衰退的通胀压力。
《纽约时报》报道称:“工资上涨表明,金融危机前的劳动力短缺问题正在卷土重来。三年前,政府对 17 个省份的 2749 个村庄进行了调查,其中 74%的村庄已经没有能打工的适龄劳动力了--劳动力池已枯竭。”整个 2000 年代,制造业的劳动力成本年均增长 15.6%。
起薪不到每小时 0.50 美元,但这种趋势仍然让参与长期投资的西方高管感到不安。一位当时的苹果制造设计工程师表示,将生产转移到内陆地区可能不是长久之计,但“基本上可以把不利后果拖延五年”。
另一个因素是人员流动。尽管申请富士康工作的农民工足够多,但由于工作单调,留住他们是很困难的。沃顿商学院的运营学教授肯·穆恩(Ken Moon)指出,中国大型电子代工制造商的员工流动率可达高达每年 300%至 400%。他指出:“这相当于在一年内更换整个工厂的劳动力。”事实上,截至 2014 年,上海浦东机场附近的和硕工厂在生产尚未全面提速时,已经雇佣了 10 万工人,且每月的流失率高达 25%,这些数据来自当时在华任职的苹果公司高管:“他们每个月流失 2.5 万人,因此需要招聘 2.5 万人才能维持稳定状态。”一份内部“流失备忘录”证实了这一点,称:“和硕上海工厂的员工流失率平均每周 6%,平均在职时间只有 68 天。”
随着智能手机的生产活动逐渐集中到中国,特别是珠江三角洲地区,找到这么多劳动力变得越来越困难。苹果通过自己的供应商,和新兴中国品牌小米、vivo 和 OPPO,以及韩国的三星展开了劳动力竞争。所有这些供应商都依赖一个劳工中介生态系统,这些中介会驾驶空荡荡的巴士,深入中国内陆的乡村招募工人。
春节期间,工厂停工两周,农民工返乡探亲,人员流动尤为频繁。2009 年纪录片《归途列车》记录了“世界上最大规模的人口迁移”的场景,超过 1.3 亿农民工在一个礼拜内返乡。这段艰辛的旅程可能要好几天,火车拥挤到无法如厕,乘客甚至只能使用尿布。
当时,每年有数百万工人选择留在村里,因为他们觉得在和家人团聚仅几天后,回到单调的工作岗位太过艰难。内部报告显示,在春节期间,部分苹果供应商的员工流失率超过 50%。苹果公司对这种混乱局面非常不满,花了好几年时间尝试降低员工流失率,甚至和五所顶尖大学的研究人员合作,但收效甚微。
“每个人都在春节前拿到额外的一个月奖金,然后就不回来了,”一位苹果经理说:“然后开始说,‘好吧,我们现在只给你们一半奖金,等你们回来再给另一半。’”即便如此,仍有大量员工未返岗。因此,供应商们尝试把奖金分成 50-50、25-75、20-80 等比例,但这些策略均未奏效。“唯一的变化是,春节后的离职潮更大(而非春节前),”苹果工程师表示。
郭台铭的内陆投资是一场冒险。2010 年底,郭台铭预计,两年内会有 50%的富士康工人搬到内陆工作和生活,而当时的比例只有20%。这场赌注最终获得了丰厚的回报。2009 年 2011 年间,iPhone的年出货量几乎翻了四倍,达到 9300 万部,而首款 iPad 大货成功后,一些分析师质疑 iPad 是否最终会超越 iPhone 的销量。这笔交易的商业逻辑无可挑剔,唯一的缺点是:苹果最关键的两款产品的生产现在更牢固地扎根于中国。
台积电
在同一时期,另一家公司也对苹果做出了一个决定性的赌注:台积电(TSMC)。与其他受金融危机冲击的公司类似,台积电最初通过裁员应对危机。当员工抗议时,公司创始人兼董事长张忠谋重新掌权。
这位 77 岁的老人于 2005 年退休,但随着 iPhone 初步取得成功,他抓住了历史机遇,争取到了苹果的业务。
这个机会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三星抄袭了 iPhone,而苹果感到非常不满,导致双方在三大洲打了好几年的官司。无论哪家公司尝试模仿 iPhone 的外观和质感,都会让史蒂夫·乔布斯极其愤怒,但对三星而言,此举更像是背叛。这家韩国巨头曾是苹果的紧密合作伙伴,为多款 iPod 提供芯片,并供应闪存、显示屏、电池和处理器。苹果高管对三星为 iPhone 提供的首款芯片(代号 H1)并不满意,因此苹果的定制芯片团队(由艾伦·吉尔克里斯特(Alan Gilchrist)领导)深度参与了该芯片的研发过程。2008 年底,苹果收购了 P.A. Semi,这次交易影响深远,使苹果能对手机芯片实现更大程度的控制,并最终扩展至整个产品线。
苹果与三星的合作关系比外界所知的更为紧密。在苹果位于无限环路园区的 De Anza 3 大楼底层,这家韩国公司甚至派驻了专门的工程师团队全职工作。苹果的半导体团队则在该大楼最上面的两层工作,由乔尼·斯鲁吉(Johny Srouji)领导,这位芯片专家曾在 IBM 和英特尔工作,于 2008 年被苹果挖了过去。两家公司共同参与了后续iPhone 芯片的设计工作。因此,当三星随后推出搭载安卓系统的设备时,苹果希望与三星保持距离。
2010 年,通过张忠谋的妻子张淑芬(郭台铭的亲戚),苹果运营主管杰夫·威廉姆斯联系了张忠谋。据张忠谋回忆,两人共进晚餐后,开启了几个月的“激烈”谈判,威廉姆斯向台积电施压要求降价,并说服这家台湾企业做出重大投资。“风险非常大,”威廉姆斯在2017 年台积电的 30 周年庆典上回忆道:“如果我们大量押注台积电,就没有备用计划。我们无法为我们所需的产量制定双重计划。我们想要领先的技术,但必须是成熟技术……而且要达到大规模量产。”
威廉姆斯的话省略了早期合作中的一些关键细节,其中之一是张忠谋并没有承诺腰满足苹果的要求。在 2025 年接受《Acquired》播客采访时,张忠谋表示,台积电当时必须发行债券或增发股票,才能筹集大量资金。威廉姆斯提出了另一方案:“你可以取消股息。”张忠谋对这个激进的提议表示反对。“如果我们按照杰夫·威廉姆斯的说法做,我们的股价会暴跌,”他回忆道。张忠谋同意只接受苹果一半的订单。即使是这一部分承诺,台积电也要借款 70 亿美元,才能投资 90 亿美元,调动 6000 名全职员工日以继夜地工作,在 11 个月内建成一座新的芯片工厂,据威廉姆斯所述。“最终,计划执行得完美无缺,”他说。部分承诺迫使苹果在三星和台积电之间摇摆,库比蒂诺的一些人认为这是好事,苹果不再依赖单一供应商为 iPhone 提供核心芯片。但斯鲁吉的团队发现,同时管理两家供应商简直是一场噩梦。因此,苹果转而与台积电建立独家合作关系,并制定了极端严苛的合同条款,以便保障自身利益。一位熟悉合同内容的人士形容说:“如果你们让苹果面临破产风险,我们也会让你们破产。”这是一种“相互确保毁灭”的局面,该人士表示,因为如果台积电在任何一年表现不佳,就生产不出 iPhone。因此苹果做出了决定:“我们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守好这个篮子。”
台积电的这个赌注成了关键一环,使其成为全球半导体制造的领导者,而苹果则是其最大的客户。从库比蒂诺的角度来看,这是个明智的举措,既帮助了三星的最大竞争对手,又确保了 iPhone 在计算能力上领先最大的竞争对手。
iSad
史蒂夫·保罗·乔布斯于 2011 年 10 月 5 日去世,享年 56 岁,留下了一家价值 3500 亿美元的公司,让他值得信赖的副手蒂姆·库克来管理公司。数百万人表示哀悼,经常在公司商店留下被咬过的苹果,或在 iPad 上举起数字闪烁的蜡烛。在中国,社交媒体上有 3500万条悼念信息。《纽约邮报》用一个词概括了当时的情绪:“iSad”。
尽管乔布斯的死堪称巨大损失,但苹果公司的股价继续攀升,并在11 个月后,即 2012 年 9 月,市值突破了 6200 亿美元。
然而,投资者开始对苹果公司的前景感到担忧。在接下来的 12个月里,股价下跌了约 40%。投资者和记者将目光聚焦在苹果公司所谓的“缺乏创新”。分析师们纷纷呼吁“下一个大热门”,期待能有另一款像 iPhone 和 iPad 那样成功的爆款产品。他们对 iPhone 的市场份额念念不忘,在全球范围内徘徊在 15%至 20%之间,而安卓在智能手机市场的份额则从 2010 年底的 10%飙升至三年内的 40%。当时,众多对手在软硬件上合作,并通过价格战削弱 iPhone 的竞争力,苹
果能否和他们抗衡,大家一点也不确定。看起来,这场仗就像是 PC战争的重演。
但接下来的几年证明,这并非 1990 年代的翻版。苹果已锁定全球最富裕的消费者群体,开发者深知,iPhone 用户不仅在手机本身,在应用程序上花得更多。曾任诺基亚高管的市场分析师霍拉斯·德迪乌(Horace Dediu)计算出,iOS 用户的平均支出是安卓用户的四倍。
“用户数量减半,但支出了增加四倍,也就是说收入翻倍了,”他写道。因此,开发者自然优先选择 iOS 平台。
苹果的生态系统被严重低估了。无论是其产品在设备间同步内容的方式,还是通过硬件和软件的双重控制锁定用户,都成了抵御新竞争对手的护城河。投资者担心,廉价的中国手机会成为巨大威胁--但这些威胁更会影响三星的霸主地位,而非苹果。与此同时,三星依赖安卓系统,很难在手机上实现差异化,在中国的销量急剧下滑,而苹果专注高端市场的策略则取得了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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