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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推门进来时,正好赶上我给老周掖被角。她看了眼床尾的病历夹,问我:“许阿姨,明早出院,谁来接周叔?”
我下意识摸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刚拨出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周峰就挂断了。
我重新拨过去,听筒里很快传来机械的忙音。护士站在旁边等着,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替儿子解释。
家庭群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刘倩发的:“主卧周末要用,今天把柜子腾空,别再拖了。”
我盯着那句话,指尖发凉。老周住院第七天,陪护椅空了整整七天;刘倩催我们腾主卧的消息,却一天没断。
病床上的老周伸手:“手机给我,我再问问峰峰,也许他刚才没听见。”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没递给他,只问护士:“出院那天轮椅车从哪道门接?要不要提前登记?”
护士愣了一下,指向走廊尽头:“从东门出去,家属最好提前半小时到。周叔腿还不能走太远。”
我拿出纸笔,把东门、时间和登记电话一项项记下来。以前这些事都是周峰说一句,我便替他跑完。
老周皱起眉:“峰峰工作忙,最近项目赶得紧。倩倩还要照顾孩子,不能天天往医院跑。”
“我知道。”我没有争辩,只把护士递来的出院注意事项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他看着我,像在等我继续替儿子说话。可我只低头打开药盒,核对里面的白色药片和黄色药片。
降压药还剩三天,胃药只够两天,最重要的那瓶抗凝药已经快见底。我把缺的药名写在纸上,准备下午去窗口续。
老周说:“药让峰峰买吧,他下班顺路。”
我停了停笔:“他这七天,有哪天顺路来过?”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床的输液泵发出规律的滴声。老周把脸转向窗户,没有再替儿子回答。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两个苹果,是前天周峰送来的。苹果还完整地放着,盒子上的灰都没擦干净。
老周看见了,轻声说:“留给小禾吧,她喜欢吃这种脆的。”
“她周末要用主卧。”我说完才觉得这句话太硬,便把苹果装进布袋,没有再往下说。
那句群消息像一根细刺,扎在我胸口,却比不上七天里每个傍晚逐渐变凉的陪护椅。
老周住院第二天,护士问过一次家属什么时候来换班。第三天,护士便不再问了。
每天晚饭前,我都把椅子往床边挪一点,仿佛这样周峰推门进来时,就不用再费力拉椅子。
可那把椅子始终空着,椅背上搭着我带来的薄外套,袖口被我摸得起了毛。
老周说他不是故意发病,只是那天和峰峰说了几句重话。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普通争执。那天早上,周峰拿着卷尺站在主卧门口,量了半天墙角。
他说小禾马上要上五年级,得有一间安静的房间,父母年纪大了,住哪儿都一样。
他指着储物间旁边的无窗小间,说那里放张折叠床,离卫生间近,还省得上下楼。
老周盯着那扇没有窗的门,第一次没有顺着儿子点头。
“那是储物间,连个通风口都没有。”老周说,“你让我们住进去,和把我们关起来有什么区别?”
周峰把卷尺往桌上一摔:“房子是我的家,你们占着主卧不挪,难道要我们一家四口睡客厅?”
我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刀停在砧板上。老周却仍然压着声音,说房子登记在我们名下。
周峰冷笑:“你们就守着这套房子,生怕拖累我们。老了不能帮忙,倒把地方看得比亲儿子还重。”
老周气得脸色发白,却还在说:“峰峰,别吵,你妈已经在做饭了。”
那天晚上,老周只吃两口饭便放下筷子,半夜胸口发闷。我陪他赶到急诊,等来的却只有周峰一句:先治,别把事情闹大。
后来他再没有来过。刘倩却每天在群里提醒,衣柜、书桌、主卧的窗帘,一件都不能耽误。
护士再次提醒我下午去办理手续,我收起药单,把布袋挂在轮椅扶手上。
老周问:“你真不让峰峰来接?”
我推开病房门,看见走廊尽头那块东门指示牌,才回答他:“明早我们自己走。”
我拿起手机,拨通护士给我的养老社区电话。接通后,我先报了老周的病情,又问:“你们那里,能不能临时接收两位老人?”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姓陈,先问老周能不能自己起身、夜里是否需要呼叫。我把病历上的情况照实说了一遍,没有替他夸大,也没有替他遮掩。
陈阿姨说,社区有一套临时空出的公寓,窗户朝南,离护士站不远。基础服务费每月四千三,餐费和额外护理另算。
我拿笔记下金额,心里先算了一遍。我们两个人退休金合计每月八千六,住进去之后,至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买药。
老周听见“四千三”,立刻摇头:“太贵了,我们回家住,哪里不能睡?”
我没有劝他,只问陈阿姨:“夜里如果胸闷,呼叫器能不能直接联系护理员?附近最近的医院是哪一家?”
陈阿姨说,床头有紧急按钮,夜班有人巡房,社区门口有车去医院,平时也能帮忙预约。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普通,却是我过去从不敢指望的事情。周峰总说有事打电话,可电话常常要响到自动断掉。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交接照护事项。我把药单、复诊时间和轮椅路线全部放进透明文件袋,交代得比谁都清楚。
老周看着我收拾,问:“你要去哪儿?”
“去看看那间公寓。”我说,“不是马上签,也不是逼你搬。先看看,合不合适由你决定。”
陈阿姨在医院门口接我,带我坐进一辆小电瓶车。车轮碾过树荫,我一路把社区的楼号记在手机里。
公寓在三号楼二层,门口没有台阶,门把手也不高。屋里只有一张双人床、两把椅子和一张窄桌。
墙面刷得很白,窗帘是浅蓝色的,窗外能看见一排香樟树。房间不大,却没有储物间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味道。
陈阿姨打开衣柜给我看,里面只够挂十来件衣服。她说如果长期住,社区可以再加一个小柜子,但要另算费用。
我问:“两个人都住这里,夜里翻身会不会挤?”
她掀开床垫给我看,床宽一米八,旁边留出足够轮椅转弯的地方。
我站到窗前,把窗锁打开一点。风吹进来,带着刚浇过水的泥土味。
我忽然想起周峰说的那间无窗小屋,里面堆着旧纸箱,连晾衣服都没有地方。
陈阿姨没有催我决定,只把费用明细递过来。基础服务费四千三,餐费按人头另收,护理和药品也不包含在里面。
我一项项拍照,又把总额写在纸上。八千六的退休金经不起糊涂账,可比起无窗的小屋,我们至少还能自己决定钱花在哪儿。
回到病房时,老周正看着窗外发呆。见我进门,他先问:“有窗吗?”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他:“有,朝南。你那个旧收音机可以放在窗台边。”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熟人看见我们住这种地方,会不会笑话?”
“笑话我们有床睡,还是笑话我们不用等别人来开门?”我问。
老周没有接话,只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里的窗框。
我把预算纸放在他膝盖上:“每月退休金一共八千六,基础服务四千三,饭钱另算。剩下的钱怎么花,你也得一起决定。”
他看着那串数字,第一次没有说“都听你的”。
我趁着他休息,把公寓的房号、医院路线和夜间求助方式写在背面。等他醒来,我让他自己圈住最在意的一项。
他圈的是窗边的位置。
“我不怕地方小。”他说,“就是想晚上能听见风。”
我点了点头:“那就先住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觉得不合适再换。”
老周忽然抬头:“只是一个月?”
“暂住期限。”我说,“不是把房子送出去,也不是从此不回去。我们只是先把自己的日子接回来。”
出院那天,东门的轮椅车准时到了。护士把药袋交给我,老周坐在轮椅上,反复确认那部旧手机有没有充满电。
周峰没有出现,刘倩也没有发新的问候。家庭群里只有一张孩子作业的照片,下面紧跟着一句:主卧衣柜今天必须清空。
我没有回复,先把老周送上车,再回旧宅取几件换洗衣服。
钥匙插进锁孔时,门只开了一半,玄关里已经堆了三个纸箱。箱子上贴着“奶奶杂物”“爷爷旧衣”“待处理”几个标签。
老周扶着门框站住,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门口的鞋柜被挪开,原本放他收音机的位置空了。
我推开主卧门,衣箱整整齐齐码在床边,像有人已经替我们宣布了离开的日期。
周峰正在阳台打电话,背对着我们。他听见动静,只回头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说:“妈,你们先把重要东西拿走,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问:“以后是哪一天?”
他捂住手机,皱眉道:“我现在忙,社区那边不是已经看好了吗?先住着,住不惯再回来。”
“我们暂住一个月。”我说,“这一个月里,主卧和我们的柜子不能动。”
他点头点得很快,像只想赶紧结束这段对话:“行,行,都按你说的。”
我让老周把收音机抱出来,又取了两床薄被和药盒。周峰的电话重新响起,他转身走到阳台边,没有认真追问我们要带走什么。
离开前,我打开主卧的窗,让屋里的闷气散出去。老周站在窗边听了几秒,随后把收音机放进纸箱。
我锁上门,把钥匙攥在手里,对他说:“先去把窗边的位置住下来。”
社区食堂的第一顿午饭,我端来一条清蒸鲈鱼。老周把鱼腹最嫩的一块夹进小碟,习惯性地说:“给小禾留着。”
我看了他一眼:“她今天不来。”
他筷子停在半空,像是突然忘了该把那块鱼放到谁面前。过了一会儿,他把鱼肉夹回自己的碗里。
鱼刺很细,他吃得慢,却没有再把菜拨出去。我低头喝汤,假装没有看见他眼眶发红。
食堂阿姨过来问口味,他说清淡点就好,又提醒我别忘了下午的药。
我把药盒按早中晚分好,放在桌边。以前我总要一边做饭一边接周峰的电话,担心他临时说要接孩子。
那天吃完饭,我们沿着走廊走了一圈。没有人催我们快点,也没有人问晚饭什么时候做好。
午睡前,老周把手机调成静音,仍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屏幕。
“要不要开着?”我问。
他想了一会儿:“开着吧,万一小禾找我。”
我把音量调到最小,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位置。半个小时后,手机没有响,他却睡得比住院时沉。
我坐在窗边整理衣服,也第一次没有被接送电话惊醒。阳光落在窗台上,照着那台旧收音机的划痕。
下午三点,周峰发来一条语音:“妈,周末带小禾去看看你们,孩子想爷爷奶奶了。”
我没有马上回复,把语音转给老周听。
他听完,脸上明显松了一下:“孩子愿意来就好。你别跟峰峰计较,他可能也是没办法。”
“我没说不让孩子来。”我说,“但来之前,要把时间和吃饭的事说清楚。”
老周点头,像是觉得我终于肯给儿子一个机会。可我心里清楚:见小禾是想念,替他们做饭、接送孩子是另一回事,更不能和交出钥匙混在一起。
另一边,刘倩正在旧宅厨房里打电话。她母亲刘阿姨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袋刚买的青菜。
刘倩说:“妈,你周末过来住几天,帮我接小禾、做做饭。我们这边正是最忙的时候。”
刘阿姨愣住:“我不是来帮你收拾亲家房间的吗?怎么连孩子也要我带?”
“都是一家人,谁帮不是帮?”刘倩的声音有些急,“他们搬走了,家里总得有人照看。”
刘阿姨把青菜放回袋子:“你们早就说好,他们只是出去住几天,怎么现在变成我来顶班?”
刘倩沉默片刻,转而抱怨:“周峰什么都答应,最后什么都不管。我不上班,难道天天在家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那是你们自己的孩子,也是你们自己要换房间。”刘阿姨说,“别把我当免费的保姆。”
刘倩被这句话顶得脸色难看,抓起手机站起来。她没再争,却把那袋青菜推到母亲面前。
刘阿姨没有接,母女俩隔着餐桌僵了很久。
晚上,周峰又发来消息,说周末在外面吃饭,想让爷爷奶奶和小禾聚一聚。
老周看见后立刻答应:“孩子想我们,就去吧。你别让人家等。”
我问:“在哪儿吃?”
周峰发来餐厅地址,后面补了一句:“都是自家人,别带太多东西,吃完就回去。”
我把地址查了一遍,离社区不远,但不是普通家常菜馆。周峰以前请客,总挑离旧宅近的地方,方便接送孩子。
我问他:“小禾几点放学?”
他隔了几分钟才回:“周末不用上课,下午四点到。你们提前来,别让孩子等。”
这句话听着像邀请,语气却像安排。老周没有察觉,只在衣柜里翻出那件深蓝色外套。
“穿这件吧。”我说,“餐厅有台阶,你别穿太硬的鞋。”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忽然问:“你是不是不想去?”
“我想见小禾。”我回答,“但我不想再回去给他们做饭,也不想把见孩子和答应别的事混在一起。”
老周低声说:“峰峰也许只是想商量事情。”
“那就当面商量。”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先说清楚,谁请客,吃完去哪儿,需不需要我们带钥匙。”
他听到“钥匙”两个字,神情微微变了。
第二天上午,社区工作人员送来一份周末聚餐确认单。我准备签字时,周峰忽然打来视频电话。
他没有先问老周的身体,镜头里却出现了小禾的脸。孩子扑到屏幕前喊:“奶奶,你周末一定要来,我有东西给你。”
我笑着问:“什么东西?”
小禾说是爸爸准备的,让她亲手交给我们。周峰在后面提醒她:“别说了,到时候再给。”
电话挂断后,老周明显高兴起来,连着问孩子是不是想他。
我收拾外套时,周峰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文件的第一页,最上方写着旧宅地址,下面的卖方姓名却是我和老周。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先放大了那两行字,又看向桌上的钥匙。
老周凑过来:“是什么?峰峰让你签东西?”
“还不知道。”我把照片保存下来,没有立刻告诉他文件的全部内容,“但卖方写的是我们。”
他愣了几秒,随即替儿子找理由:“也许只是让我们看看,房子以后怎么安排。”
“那就当面问清楚。”我把文件袋放进包里,又带上药盒和轮椅折叠垫。
老周拿起那件深蓝色外套,仍然觉得儿子只是找他商量。
我替他扣好最上面的纽扣,告诉社区前台周末的接送时间。
出门前,我检查了两遍钥匙,确认旧宅的钥匙还在自己手里。
老周问:“要不要带上小禾喜欢的苹果?”
我想起玄关那些贴好标签的纸箱,点头说:“带两个。孩子可以吃,但别再替任何人把我们的房子先交出去。”
周六下午,我和老周提前到了餐厅。服务员把我们领进包间时,里面已经坐了周峰、刘倩、小禾,还有刘阿姨。
桌上摆着一张红色的纸牌,写着“乔迁顺利”。我看了一眼,没有问这是谁准备的。
周峰起身迎过来,笑得比视频里热情:“爸,妈,今天就是一家人吃个饭,顺便庆祝你们换个地方住。”
老周把装苹果的袋子递给小禾。孩子接过去,仰头问:“爷爷,你们是不是以后都住养老社区了?”
周峰赶紧接话:“先住一阵,等房子弄好了,大家还会住回去。”
我看着他:“什么叫房子弄好了?”
他端起酒杯,朝旁边几位亲戚笑道:“我爸妈想通了,愿意把旧房换成一套小点的,剩下的钱给我们周转。”
桌边有人跟着夸:“老人家能替孩子想,都是福气。”
我没有接那句夸奖,只把老周的椅子往后挪了挪,让他坐得稳些。
刘倩把一叠文件从桌下拿出来,压在餐巾纸旁边。她没有直接推给我,只对周峰使了个眼色。
周峰说:“妈,你们看一眼就行,都是正规手续。赵叔也在,大家当个见证。”
包间门被推开,一个戴灰色眼镜的男人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中介,手里拿着文件袋。
周峰起身介绍:“这是赵先生,之前看过我们家房子。赵先生放心,我爸妈今天会把手续定下来。”
赵先生朝我们点头:“房子位置确实不错,我也是信周先生,才先把定金转过去。”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定金?”
赵先生看向周峰,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不是已经跟您父母说好了吗?”
刘倩立刻接过话:“老人家只是还没适应,手续马上就好。赵先生别着急,今天肯定能有结果。”
我没有看刘倩,直接问赵先生:“你转了多少定金?”
他翻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五万元,转给周峰,备注是旧宅购房定金。”
老周的手一下攥紧了椅子扶手。周峰脸上的笑消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是为了先把房源留住。”他解释,“买家催得急,我总不能眼看着机会跑掉。”
我问:“谁授权你收这五万元?”
周峰没有回答,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爸妈早就说过,房子以后给我。咱们一家人,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把那叠文件推回他面前:“以后给不给,是我们夫妻商量后的事。现在你没有我们的签字,也没有出售授权,凭什么先收这五万元?”
赵先生看向中介,中介低声说:“周先生之前说,产权人会在今天确认。”
老周一直低头看着那张转账截图。小禾坐在他旁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我侧过身问他:“建民,你有没有同意过把房子卖掉?”
他抬起头,先看了周峰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周峰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等父亲替他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