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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村东头那片槐树林,白天进去也透不进几缕光。林子最深处压着一口井,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底。井口那块青石板有磨盘大,上头的苔藓厚得能拧出水,手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皮肤。村里老辈人从不提这口井,一提,脸就沉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咕哝几句,扭头就走。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跟我讲过一件事:她做闺女那年七月半,贪玩跑进槐树林,听见井里传出唢呐声,极细极远,滴滴答答,像是从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拱上来的。她趴在石板上听了半天,被人发现抱回家,发了一夜高烧。奶奶说,井底下住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她出不来,可你也别去招她。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吓唬小孩的话,直到赵明远出事那天——而那天晚上提起那口井的人,是我。
中元节那天赵明远回村给他爹过生日,晚上喝了半斤白酒,话就多起来。我在席间说起槐树林里那口枯井,说今晚井里好像又有声响了。我说这话时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这个在镇上开农资店、三十出头、见过些世面、最烦村里神神鬼鬼讲究的人,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赵明远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嗤笑一声,说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一口破井能有啥,他这就去看看,拍个视频发网上。我爹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我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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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开着他那辆黑色轿车走了,车灯切开槐树林的黑暗,照见那口枯井。他围着井口拍了几段视频,又使劲踢了踢青石板,纹丝不动。他心里窝着一股火,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对着石板的缝隙砸了下去。石头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突兀。那声音像是传下去了很远很远,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紧接着,井底下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水波轻轻荡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然后,一切重归死寂。赵明远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骂骂咧咧上了车,掉头回家。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听见风从槐树叶子里穿过去,一整夜没睡着。第二天我才听说,他回家倒头就睡,连鞋都没脱。
第二天早上,他媳妇桂花醒来,发现身边的被子湿了一大片,冷冰冰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扭头一看,赵明远直挺挺躺在床上,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发青。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挂着一丝笑容,那笑容极其僵硬,眼睛还闭着,眼珠子却在眼皮底下不停地转,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脸硬生生扯出来的。桂花尖叫着跑出去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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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就那样躺着,怎么叫都不醒,呼吸平稳,心跳正常,浑身冰凉,嘴角带笑,像个活死人。我爹去镇上请了医生来看,医生翻了翻他的眼皮,说生理指标都正常,没见过这种情况,送大医院吧。赵明远的爹不让送,说这是撞客了,送医院没用。有人赶紧去请刘老汉。刘老汉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九十多岁了,耳背眼花,平日里不大出门,可他那天拄着拐棍走进赵家院子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他凑近赵明远,干枯的手指在他眉心摸了一下,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来。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七十年前那桩冥婚,该还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吹屋檐下干辣椒串的哗啦声。
刘老汉闭了闭眼,缓缓开口。七十年前,柳河村有户姓林的人家,独生女儿叫林巧儿,十八岁那年许配给邻村一个姓孙的后生,订了亲等着秋后过门。可就在那年夏天,林巧儿突然得了一场急病,上吐下泻,没撑过三天就去了。人死了,该入土为安,可下葬那天晚上出了怪事:邻村那个姓孙的后生在家里发起高烧,满嘴胡话,翻来覆去只喊一个名字,巧儿。他爹娘请了神婆来看,神婆说林巧儿的魂没走,她死得不甘心,非要完婚不可。
孙家起初不肯,觉得晦气,可那后生烧得越来越厉害,眼看就要不行了,只好托人来说合。林家起初也不愿意,架不住孙家苦苦哀求,又许诺给一笔彩礼,加上村里几个老人出面劝,说这是积阴德的事,让活人安宁也让死人安息,林巧儿的爹娘最后含泪答应了。那笔彩礼后来进了谁家的口袋,村里没人再提,可我记得我奶奶说过,那几年村长家翻修了房子。
冥婚的仪式是在夜里偷偷办的,就在村东头那片槐树林子里,扎了纸人纸马,摆了香案,林家把林巧儿生前亲手绣的那件红嫁衣拿出来套在草人上,权当是新娘子。那件嫁衣她绣了整整一年,领口的鸳鸯,袖口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像活的一样。孙家那个后生被人扶着拜了天地,火把映着人们惨白的脸,唢呐吹得像是哭丧。就在仪式快结束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狂风,香案上的蜡烛全灭了,纸人纸马被卷得满天飞,那件套在草人上的红嫁衣自己鼓胀起来,像是被什么人穿上了,在风中剧烈地扭动。在场的人吓得四散奔逃,谁也不敢回头。
第二天,孙家那个后生烧退了,人也清醒过来,对夜里的事一点也记不得了。林家觉得这是不祥之兆,连夜把林巧儿的棺材起了出来,想换个地方下葬,可挖开坟墓一看,棺材里空空如也,林巧儿的尸首不见了。后来村里重修那口枯井,在井底挖出了一件红色的东西,像是嫁衣的碎片,还带着一股子脂粉气。人们想起那夜的怪事,认定是林巧儿的魂作祟,就把那口井填了,盖上青石板,再也没人敢动。而林巧儿的名字渐渐被人们遗忘了,只留下井里的女鬼这个含糊的传说。填井那天,刘老汉十九岁,挑土的少年里就有他。
刘老汉讲完这些,院子里的人谁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才有人问,那明远咋办。刘老汉叹了口气,说当年那桩冥婚根本没成,林巧儿是被人用邪法镇在井里的,镇物就是那件嫁衣的碎片,压在石板底下,七十年一腐,石板缝里的苔藓一年往里长一圈,等苔藓把缝封死了,她就该出来了。他说他每年都去看一眼,看了几十年。可今年是整七十年,又赶上中元节阴气最重,明远那一下,把她提前放出来了。她要的是一个名分,一场真正的婚礼。听到这里我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走得那么快,为什么摸了赵明远的眉心会被烫到。他不是来判案的,他是来认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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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刘老汉让人把赵明远抬到枯井旁边。青石板被撬开,露出一道黑洞洞的井口,寒气逼人,井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刘老汉让人在井口摆了香案,点了红烛,又找来一件崭新的红嫁衣挂在井口旁边的树枝上。他颤颤巍巍地对着井口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说巧儿啊七十年了,你的苦也该受够了,今儿个村里给你补上这场婚礼,你就安心去吧。念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忽然停了。
他说,巧儿,那年填井的土,是我挑的。院子里没人吭声,风把干辣椒串吹得哗啦啦响。他说那时候他才十九,村里人说填了才干净,他就挑了,一担又一担。这些年他耳朵聋了,眼睛花了,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他抬起那只刚才摸过赵明远眉心的手,翻过来给我看,掌心红了一片,像被火燎过。他说,她没走,她在等我这句话。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叹息,悠长而哀怨,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挂在树枝上的那件红嫁衣无风自动,轻轻飘动起来,衣袂翻飞间,领口和袖口的绣纹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针脚自己在发光。可就在那时候,我忽然看清了一件事:那件新嫁衣领口的鸳鸯,绣反了。村里没人记得她当年到底绣的是什么样子,他们只是照着想象补了一件。躺在担架上的赵明远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茫然,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哑着嗓子问我咋在这儿。
没人来得及回答他,枯井里突然传来一阵唢呐声,欢快而清亮,跟之前那阴森的调子截然不同。唢呐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那件挂在树枝上的红嫁衣缓缓落了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秋日的红叶,落地的时候衣襟散开,里面空荡荡的。刘老汉长长地舒了口气,对着井口又拜了一拜,说走了,这回是真走了。可我分明看见,他拜下去的时候,眼泪掉在了青石板上。
后来我爹跟我说,那天晚上村西的蓄水池涨满了水,池沿上少了一只破鞋,捞起来一看,是赵明远的。医生说他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查不出毛病。赵明远醒来以后坚持说自己掉进了水里,可他说不清是哪个水坑。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到现在也没分出哪一件是真的。那口井又被盖上了青石板,再也没人敢轻易靠近。
赵明远病了一场,身子慢慢恢复了,对那天夜里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从那以后,每年七月半他都会浑身湿透地醒来,嘴角挂着一丝笑,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桂花说他从来不记得做过梦。刘老汉没过冬天,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井填上了,债没填上。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偶尔还会提起那桩七十年前的冥婚,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谁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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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新红嫁衣后来不见了,谁也没找。只有我知道它压在谁的箱底——那天趁人不注意,我从树枝上把它摘了下来。我不想让她穿别人绣的东西出嫁。每年中元节,槐树林子里的风穿过井口的时候,偶尔还会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淡淡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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