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年间,湖北蕲春的一个农家小院里,七岁的黄侃替母亲写了一封家书。信的本意很简单:家中用度紧张,请远在外地谋生的父亲寄些钱回来。可孩子写完家事后,又添上几句诗,事情由此变得不寻常。
黄侃出身书香门第。父亲黄云鹄是黄庭坚后裔,曾中进士,做过地方官,后来因不愿迎合官场,离职谋教。仕途并未给黄家留下多少财富,却留下了严格的家教和清寒的读书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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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侃很早便开始识字背书。三岁开蒙,四五岁接触四书,年纪虽小,记性和领悟力却远超同龄人。母亲请他写信时,他没有只照录家中困难,而是想到了父亲一生清白自守的处境,于是写下“父作盐梅令,家存淡泊风”等句。这几句文字,后世多有传述,具体字句也存在版本差异,但它所表现出的早慧,确实令人惊异。
信送到父亲手中时,恰好被同事王鼎丞看到。读完之后,王鼎丞连连称赞:“七岁孩子,竟有这样的见识!”听说黄侃年仅七岁,他又半认真半玩笑地说:“我家有个女儿,与你家孩子年纪相仿,不如先定下这门亲事。”
一句话,改变了两个孩子此后的人生轨迹。
这类早年婚约,在晚清士绅家庭中并不罕见。婚姻往往牵涉家世、声望和人情,男女双方本人未必有充分选择。王家女儿王采蘅后来成为黄侃的原配,婚事并非由两个孩子自行决定,而是由长辈依据家族关系和对黄侃才华的判断促成。
不过,七岁能写诗,只能说明天资早露,不能预先证明一个人的一生。黄侃后来确实没有辜负这份才气,却也没有成为一个性情平整、处事周全的人。
父亲去世后,黄侃继续求学。1902年,他进入武昌普通学堂,因发表激烈的排满言论而被开除。此后在张之洞等人的帮助下,他赴日本学习,并结识章太炎。两人的交往颇有戏剧性,最初甚至因生活琐事发生争执,后来却因学问相投而成为师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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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对黄侃的器重,并不只是因为他会作诗。黄侃真正的长处,在于经学、音韵学和训诂学。他能够从古籍的字形、声读和义理中寻找线索,处理旁人觉得枯燥艰深的问题。那一代学者重视小学,也就是文字、音韵、训诂之学,黄侃在这些领域留下了重要影响。
有意思的是,学问越深,他的脾气也越显锋利。黄侃不善逢迎,常当面批评人,和胡适、陈独秀等人的交往中,都留下过言辞尖锐的轶事。这些故事未必每个细节都能完全核实,但“才高而气盛”几乎成了同时代人对他的共同印象。
他的衣着也不讲究,教学和生活中常显得随意,甚至不愿为了校规改变习惯。有人认为这是名士风度,有人则觉得这是任性失礼。两种评价并存,正好说明黄侃并不是一个容易被单一标签概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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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婚姻和感情,后来的材料记载颇多,叙述之间也有出入。可以确定的是,他与王采蘅的婚姻带有传统包办色彩,夫妻之间在学识、性情和生活观念上存在距离。黄侃后来与其他女性发生感情纠葛,其中一些关系还牵涉学生身份,给当事人造成了长期困扰。才华可以解释一个人的选择,却不能替不负责任的行为开脱。
这正是黄侃留给后人的复杂之处。他在学术上严谨敏锐,能为一字一音反复考订;在人情世故上却未必克制,常把聪明变成锋芒,把率真变成伤人。七岁那封求钱的家书,让王鼎丞看见了他的天资,却没有人能够提前看见他日后的性格与命运。
1935年,黄侃病逝,年仅四十九岁。临终前,他曾告诫子女“别学我”。这句话没有留下更完整的解释,究竟是劝诫他们不要学自己的脾气,还是不要重蹈自己的情感经历,已难确知。可以确认的,是那个七岁写信的孩子,后来成为近代音韵训诂学的重要人物,也把一生的聪明、锋利、失误与遗憾,都写进了自己的经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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