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的时候,我去了杨靖宇战斗过的地方
——叩响自己灵魂的信仰之门·磐石抗联足迹寻访记
【作者简介】
翟元斌,抚顺市雷锋精神研究所创始所长,《雷锋》杂志主要创办人之一,著名“雷锋博客”博主。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跋涉,决定走向的,往往只有几个紧要的关口。紧要处,人需要一种支撑的力量。
我们这一代人,少有冻骨之寒、断粮之危,却常被另一种东西围困。方向感一旦丢失,再平坦的路也会走得踉跄。迷茫的时候,人不能只是原地打转,要叩问自己的灵魂:支撑,该到哪里去寻?
我的答案是:向英模走去,向榜样走去,向那些在最艰苦卓绝处依然站立的身影走去。
十一假日,我放下纷繁,驱车驶向吉林东部的磐石——杨靖宇将军和他的抗联将士奋斗过、战斗过的地方。我不是去看风景的,是去问路的:他们,为什么能在那样的绝境里,坚守自己的信仰?
一、辉发河畔的一问
行程的起点,是辉发河畔的辉发古城。四百年前,海西女真辉发部在此筑城称雄;如今,只余几段草覆的土垣、几处石垒的残基,在秋风中沉默。炮台与烽火台的基座,还在林间守着路口。河水依旧北流,城墙已经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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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发古城石砌城垣与城门故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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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炮台遗址 右:烽火台遗址
我在土垣前站了很久,心里涌起一个朴素的问题:人间的功业,无论多么煊赫,大多经不起几百年的风雨;可为什么,八十多年前雪原上的一堆篝火,至今仍在烧灼后来者的胸口?
什么,才配得上不朽?什么样的活法,才经得起岁月的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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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辉发城”石碑
带着这一问,我走向红石砬子。
二、红石砬子:把自己交给大地的人
出磐石市区西行二十公里,便是红石砬子山区。这里是中国共产党在东北创建的第一个抗日根据地遗址,二〇一九年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二〇二一年至二〇二三年,考古工作者在这里确认房址、地窨子、战斗工事等各类遗迹三千三百余处——是全国迄今发现规模最大、内涵最丰富的东北抗联遗址群。
秋阳穿过松林,洒在山坳里的乱石与断壁上。一块块石碑立在林间:红石砬子抗日游击根据地,八家沟,生财沟……碑上的红字,像还没有冷下来的火。不远处,一方耐候钢铸就的浮雕碑迎着山风,将军戴着八角帽的目光,静静地越过层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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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石砬子——“抗日游击根据地”石刻
最让我屏息的,是那座复原的地窨子。半地下,泥墙草顶,洞口低矮,人要深深弓下腰去,才能进去。当年将士们就是在这样的穴居里过冬——吉林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山风如刀,雪深齐腰。洞里没有炕,没有灯,只有一堆火,和一颗不肯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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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营地窨子复原
我在低矮的洞口伫立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把自己放进大地,是为了让一个民族从屈辱里站起来。
三、烽起磐石:一粒火种的来路
从红石砬子下来,直奔磐石市抗日斗争纪念馆。
序厅里,“烽起磐石”四个大字之下,一组群雕迎面而立:将军目光如炬,战士神情如铁,身后是如浪的群山。标语墙上有两行字,我把它抄在采访本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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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市抗日斗争纪念馆序厅:“烽起磐石”群雕
“东北抗联第一军在这里初创。”
“铁血将军杨靖宇从这里率队投身抗日战场。”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杨靖宇受党派遣来到南满。他把磐石大地上自发抗争的火种一一聚拢,锻造成党领导下的抗日武装;次年九月,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独立师在磐石宣告成立。后来威震敌胆的东北抗联第一军,最早的那粒火种,就是在这里点燃的。
展厅深处,我看到了“归屯并户”四个字。日伪当局把百姓赶进“集团部落”,烧毁山林间的零散房屋,用铁丝网和高墙把抗联与人民隔开——断粮,断衣,断兵源。抗联将士的敌人,不只是关东军的讨伐队,还有严寒、饥饿和彻骨的孤立。那不是战争史册里常见的进退攻守,那是一个民族在绝境里维持体温的方式。
展线的尽头,有一组洞窟场景:篝火旁,几个战士围坐,年轻的脸被火光映亮。我在那点火前站了很久——在群山封锁的黑夜里,这火就是信仰的形状。它很小,小得一阵风就能吹灭;它又很大,大得十次“讨伐”也扑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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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内的洞窟场景:篝火旁的战士
另一面墙上,浮雕上的队伍正在冰河里跋涉:将军振臂于前,战士们挽臂相扶,衣衫上的冰凌清晰可辨。解说词写着:杨靖宇,东三省执行游击战术第一人。将军绝非蛮勇之人,“三大绝招”“四快”,他是把智慧和意志一起带进林海雪原的人。中共六届六中全会曾致电慰问,称东北抗联是“冰天雪地里与敌周旋七年多的不怕困苦艰难奋斗之模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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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雕:队伍挥师南下,冰河跋涉
四、草根、树皮和棉絮
在展览的尾声,我停在了那行字前:一九四〇年二月二十三日,杨靖宇将军孤身一人,在濛江三道崴子陷入重围。
劝降者说,放下武器,可以保全性命。将军的回答,是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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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石砬子:杨靖宇将军红色印迹瞻仰碑
他生前说过:“头颅不惜抛掉,鲜血可以喷洒,而忠贞不贰的意志是不会动摇。”
他牺牲后,敌人剖开了他的遗体,想知道这个人,究竟靠什么撑过了那些天。结果,他们看到的胃里没有一粒粮食,只有草根、树皮和棉絮。
我在那里久久挪不动脚步。胃是人体最诚实的器官——它装过什么,人就活成了什么。有人拿它装锦衣玉食的欲望,将军的胃里,装的是山河。
信仰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词。信仰是嚼碎了咽下去、顶得住饥饿与绝望的东西。一个民族的精神海拔,就是这样称出来的。
五、漫红岭:大地的落款
从纪念馆出来,走进漫红岭,走进红石国家森林公园。秋雨初歇,层林尽染——火红的枫叶,金黄的柞叶,静静的白桦,把山岭泼成一幅浓烈的油画。从四方顶一路走来,秋色相送,像有人执意在山口放了一路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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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四方顶 右:漫红岭
漫红岭——这名字多像一句预言,又像一句誓言:漫山遍野的红,分明是从那些年的血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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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大多没有留下墓志铭。但大地自己会写——每年秋天,磐石的山山岭岭便红一次,那是年复一年的落款。
山河无恙,是当年他们全部所求。而今天,无恙的山河里,我们用什么安放自己的灵魂?
六、叩响自己灵魂的信仰之门
归途上,我一直在想出发时的那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能在那样的绝境里坚守信仰?
答案,不在纪念馆的结语里,而在沿途的细节里——
在低矮的地窨子里。信仰是具体的,它愿意把自己放进最冷的大地。
在篝火的形状里。信仰是相信黑暗再长,也长不过人心里的火。
在草根、树皮和棉絮里。信仰是胃里的实感,是明知看不见胜利、依然相信胜利的那口气。
支撑的力量,原不是从别处搬来的砖石,而是从自己灵魂深处叩响的那扇门。门后站着谁?站着杨靖宇,站着李红光,站着无数把草根和树皮嚼出滋味来、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的中国人。
这一程,我似乎找到了答案。庆幸自己在迷茫的时候,来了杨靖宇战斗过的地方——门,要自己伸手去叩;门后的火,要带回自己的日子里,一寸一寸地烧,才不算白来。
十一的磐石,漫山红叶正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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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时节,漫山秋色
我把那片红,折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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