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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两次婚才明白,第一次离得太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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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后半夜两点多被疼醒的。

一开始以为是晚饭吃坏了肚子,蜷在被子里忍了十几分钟,冷汗把枕巾都洇湿了一片,才反应过来不对——那疼是从右边后腰窜上来的,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改锥在里头撬。

我摸过手机想打120,手指抖得连密码都输不对。输到第三遍,我突然停住了。

打120得多少钱?急诊押金谁给我交?做检查的时候谁给我看衣服?

这些问题搁十年前根本不用想。那时候我跟前妻还住在一起,不管我是发烧、拉肚子还是扭了腰,她总能在半小时之内把温水、药和一条温毛巾递到我手边,连我该侧着躺还是平躺着舒服,她都比我清楚。

我咬着牙撑到天蒙蒙亮,自己扶着墙挪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去医院。

挂号、排队、做B超、等结果,我一个人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快三个小时。旁边的人要么有老伴陪着,要么有孩子跑前跑后,只有我,手里攥着缴费单和病历本,连个帮我拿杯水的人都没有。

医生说是肾结石,不算大,先吃药排,疼得厉害就来打止痛针。

我拎着一塑料袋药往家走,走到小区楼下的包子铺,想买两个包子当早饭。摸口袋的时候才发现,刚才在医院缴费,兜里只剩三块五,连一个肉包都买不了。

我站在包子铺门口愣了好半天。

不是心疼那几块钱。是我突然想起,以前这种事从来轮不到我操心。家里的现金放在哪个抽屉,医保卡放在钱包的哪一层,甚至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后该转多少到房贷卡上,都是前妻在管。我那时候还嫌她管得太细,嫌她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不够用,嫌她买个菜都要算来算去,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现在好了,没人管我了。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可我连个肾结石都快扛不过去。

回到家我把药扔在餐桌上,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沙发是我去年换的,真皮的,花了八千多,当时想着终于能买个自己喜欢的了,不用再听前妻说“布沙发坐着舒服还便宜”。

可今天我躺在上面,觉得硬得硌骨头。

我想起以前家里那个旧布沙发,米白色的,套子洗得都发白了。我每次下班回家往上面一瘫,前妻总会从卧室抱出一条薄毯子,往我身上一搭,说“别着凉,饭马上好”。我那时候还烦她啰嗦,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用得着她天天念叨。

现在没人念叨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肚子咕咕叫。想起医生说要多喝水,多蹦,有助于排石。我撑着起来去厨房烧水,走到电饭煲旁边停住了。

这个电饭煲是我第二次离婚后自己买的,智能的,功能一大堆,什么预约、煲汤、蛋糕模式,按键密密麻麻的。我买了快一年了,至今只会用一个“快速煮饭”键。

以前家里那个旧电饭煲,是前妻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百多块钱,只有煮饭和保温两个功能。可她总能把饭煮得不软不硬,还会在饭上面蒸个鸡蛋羹,或者放两段红薯。我那时候总说她抠门,连个电饭煲都舍不得买好的,现在想想,她不是舍不得买,是她觉得够用就行。

她那时候总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我听了就笑,说她妇人之见,没追求。

我现在倒是有追求了。我有真皮沙发,有智能电饭煲,有一柜子我自己挑的衣服,没人跟我吵架,没人管我抽烟喝酒,没人催我洗澡换衣服。

可我今天疼得直冒冷汗的时候,连个给我倒杯热水的人都没有。

我在厨房站了半天,最后还是烧了壶开水,泡了碗方便面。吃第一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前妻煮的番茄鸡蛋面。

她煮面总喜欢放很多番茄,熬得浓浓的,鸡蛋打得很散,最后撒一把葱花。我那时候总嫌她煮的面太酸,说外面馆子的面多好吃,种类又多。她也不生气,下次还是煮,只是会少放半个番茄。

现在没人给我煮面了。

我吃着方便面,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下来了。不是疼的,是突然觉得委屈。说不上来委屈什么,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正吃着,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脸去开门,是我儿子。

儿子今年28了,在另一个区上班,平时很少过来。我看到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心里还热了一下,想着这小子还知道我生病了,特意来看我。

结果他一进门,先皱了皱眉,说:“爸,你这屋里什么味儿啊?”

我愣了一下,说:“没什么味儿啊,我刚吃了方便面。”

他把水果放在餐桌上,环顾了一圈,说:“你就吃这个?你不是说你一个人过得挺好的吗?”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说:“我这不是生病了嘛,懒得做。”

他“哦”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我扔在茶几上的病历本翻了翻,说:“肾结石?小事,多喝水就行。”

我点点头,想跟他说我昨晚疼得有多厉害,想跟他说我一个人去医院有多难,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是我儿子,可我跟他,好像早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当年我跟他妈妈离婚的时候,他正上高中。我记得他当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吃饭。我那时候还觉得他不懂事,觉得大人的事小孩瞎掺和什么,离了婚我还是他爸,她还是他妈,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看来,确实不一样。

他大学毕业、找工作、谈恋爱,都是先跟他妈妈说,最后才象征性地通知我一声。我给他打电话,他总说忙,说不了两句就挂了。他来看我,一年也就两三次,每次坐不了半小时就走。

我知道他怨我。

可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我跟他妈妈过不下去了。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什么原则性的大问题,就是觉得日子太平淡了,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喝得人嘴里发苦。

我觉得我们俩没有共同语言,说不到一块去。我想跟她聊工作上的事,她听不懂;她想跟我聊家里的柴米油盐,我嫌烦。我们俩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我觉得这样的婚姻没有意义。

我那时候还跟朋友说,与其在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里耗着,不如趁早放手,各自安好。

现在想想,真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爸,”儿子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我回过神,说:“什么事?你说。”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妈下个月要搬去外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搬去哪?”我问。

“她找了个老伴,对方在南方定居,她过去跟人家一起生活。”儿子说,语气很平静,“她让我跟你说一声,省得你以后找她找不到。”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没想过她会再婚。真的。虽然我们离婚快十年了,可我潜意识里总觉得,她会一直在那里,在那个我们一起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里,做饭,洗衣服,等儿子回家。

我甚至偶尔还会想,等我老了,动不了了,说不定还能回去跟她搭个伴,毕竟我们是原配,还有个儿子。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哦,”我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挺好的。”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吃了一半的方便面叉子,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我当年执意要离婚,觉得离开了她,我能过得更好。我确实找过更好的,年轻的,漂亮的,会撒娇的,可最后还是散了。

我以为她会一直在原地等我,结果人家早就往前走了。

“爸,”儿子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其实我妈当年不想离。”

我心里又是一紧。

“我知道。”我说。

我当然知道。当年我提离婚的时候,她哭了,问我为什么,说我们好好的日子,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我说,我跟你过够了。

对,就是这句话。“我跟你过够了。”

我现在想起这句话,都想抽自己一嘴巴。

“我妈那时候天天哭,”儿子说,眼睛看着地面,不看我,“晚上我起夜,总能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我那时候恨你,真的恨。我觉得你特别不负责任,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呢?他说得没错。我就是不负责任。

“后来她慢慢好了,”儿子接着说,“跳广场舞,跟朋友出去旅游,还报了个老年大学学书法。我觉得她现在比以前开心多了。”

我点点头,说:“开心就好。”

是真的,开心就好。

虽然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我知道,我没资格难受。路是我自己选的,罪也得我自己受。

“那你这次去吗?”我问,“送你妈?”

“去啊,”儿子说,“我是她儿子,我当然得去。”

他顿了顿,又说:“爸,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可能到现在都没明白。”

我抬起头看着他。

“明白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说:“明白什么是日子。”

我愣住了。

什么是日子?

我活了五十二岁,离过两次婚,现在一个人住在这一百多平的房子里,吃着方便面,得了肾结石连个陪我去医院的人都没有。我到现在才开始想,什么是日子。

以前我觉得,日子得有激情,有浪漫,有说不完的话,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两个人在一起,得琴瑟和鸣,得灵魂共鸣,那样才叫婚姻。

现在我觉得,日子可能就是,你生病的时候有人给你倒杯热水,你饿的时候有人给你煮碗面,你下班回家的时候,屋里有盏灯亮着,有个人在等你。

就这么简单。

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儿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有事。我送他到门口,他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自己注意身体。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说:“好。”

门关上了,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回到餐桌旁,看着那碗已经坨了的方便面,没了胃口。我走到窗边,往下看,看见儿子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很快就走远了。

我想起他小时候,我牵着他的手去上学,他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他长大了要当科学家,要给我和他妈妈买大房子。

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多好啊。

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了呢?

我回到沙发上躺下,后腰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想起医生说要多喝水,多蹦,可我实在不想动。

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起前妻煮的番茄鸡蛋面,一会儿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第二次离婚的时候,第二任妻子摔门而去的背影。

我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折腾。

第一次离婚,是因为嫌日子太平淡,想找点刺激。第二次结婚,是以为找到了真爱,结果人家是冲着我的钱来的。第二次离婚,我又掏了十几万,才算把事情摆平。

前前后后,我这半辈子攒的钱,差不多都折腾没了。

房子没了,家没了,老婆没了,儿子跟我也不亲。我现在除了这一身毛病和这栋空荡荡的房子,什么都没有。

你说我后悔吗?

说不后悔是假的。可后悔有什么用呢?路是我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我想起我妈以前常说的一句话:“夫妻还是原配的好。”我那时候还嫌她老封建,说什么年代了还讲这套。现在想想,老人说的话,真的有道理。

不是说原配就一定好,而是说,能一起走过十几年的夫妻,哪能没有感情?只是日子过久了,感情都藏在柴米油盐里了,你看不见,就以为没有。

等你真的失去了,才知道那些你看不见的东西,有多重要。

我就这么躺着,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恍惚间,我好像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油烟机的声音。

我心里一喜,想着是不是她回来了。

可等我撑着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才发现是我忘了关水龙头,水漫了一地,流到了垃圾桶旁边,发出哗哗的响声。

哪里有什么人。

只有我自己。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地的水,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蹲下来,拿抹布擦地上的水。擦着擦着,我看到了那个放在角落的智能电饭煲。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要是有个人能给我煮一碗粥,该多好啊。

我把抹布扔在一边,蹲在地上研究那个电饭煲。我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按键,什么“精华煮”“超快煮”“稀饭”“粥/汤”,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我研究了快半个小时,终于弄明白了怎么预约煮粥。

我往锅里放了一把米,加了水,按了预约键,定了明天早上六点。

弄完这一切,我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以后,我得自己学着做饭了。自己学着照顾自己了。

没人会再给我煮番茄鸡蛋面了,没人会再给我盖毯子了,没人会再念叨我少抽烟少喝酒了。

我得自己记住吃药,自己记住喝水,自己记住天冷了加衣服。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药,就着温水吃了。然后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像星星。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吧。每个家里,都有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吧。

我以前也有这样一盏灯的。

是我自己,把它弄灭了。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后腰的疼痛又开始加剧,才慢慢挪回卧室。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摸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是前妻的。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

人家马上就要开始新生活了,我就别去打扰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粥会准时好。

以后的日子,我得自己慢慢熬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粥香弄醒的。

后腰还隐隐发沉,但比前半夜那种要人命的疼,已经轻了太多。我披着外套走到厨房,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盖子一掀,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热气扑到脸上,暖得人鼻子一酸。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喝。

桌子对面空着。

以前这个位置,坐的是我第一任老婆。她吃饭慢,一口粥要就半口咸菜,还总爱念叨我,说我喝得太急,胃迟早要喝坏。我那时候嫌她烦,头也不抬地扒饭,巴不得赶紧吃完去客厅看电视。

现在没人念了。

我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到碗底都刮干净了,才发现自己居然记住了她的话。

正收拾碗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儿子又回来拿东西,开门一看,是老周。

老周是我年轻时一起进厂的兄弟,认识快三十年了。我头婚的时候他来喝过喜酒,二婚的时候他也来随过礼,两次离婚,他都陪我在楼下烧烤摊喝过酒。

他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还有两盒治结石的药,站在门口打量我:“听你儿子说你病了,我过来看看。怎么样,还能下床不?”

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药搁在茶几上,四下扫了一圈,啧了一声:“你这屋子,怎么跟个没人住的样儿。”

我没吭声,坐在他对面抽烟。

他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我:“你儿子说,你知道你前妻要走了?”

我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老周叹了口气,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说:“当年你们离婚,我就劝过你,说日子哪有天天新鲜的。你不听,非说跟她过着没意思,像一潭死水,连架都吵不起来。”

我低着头,没说话。

这话我当年确实说过。不止说过一次。

那时候我四十出头,在单位混了个小科长,手里有点权,身边也开始有各种各样的人围着转。回家看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在厨房忙里忙外,说的不是菜涨价了,就是儿子考试成绩,我就觉得没劲。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搭伙过日子。

我觉得人生不该这么平淡,我还能找着更懂我的人。

老周看我不说话,又说:“你还记得不?你第一次离婚前半年,你妈摔了腿,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你那时候忙着出差,忙着开会,是谁天天在医院守着?”

我喉咙发紧,说:“我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我妈那时候股骨头摔裂了,动完手术不能动,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我姐在外地,赶不回来,我爸年纪大了,自己都顾不住。是我前妻,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给我妈擦身子、接尿、喂饭,晚上就在病床边搭个折叠床凑合一宿。

同病房的人都以为她是女儿,知道是儿媳妇,都夸我妈有福气。

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不是她应该做的吗。

我是真浑啊。

老周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沉了点:“你再想想你二婚那回。你上次阑尾炎住院,你那第二任老婆,去医院看过你几次?”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二婚那三年,我得阑尾炎住院,动了个小手术。她倒是也去了,送了一次饭,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说女儿放学没人接,得先走。后来住院费押金不够,我给她打电话,她在电话里跟我算,说这钱是我自己的病,该用我自己的存款,不能动她手里那点生活费。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还想着毕竟是二婚,各自有各自的孩子,算清楚点也好。

现在跟头婚一比,才知道什么叫夫妻,什么叫搭伙。

老周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再往下说,只是拿起桌上的橘子,慢慢剥着皮。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上一根,才哑着嗓子问:“你说,我当年是不是真的太草率了?”

老周抬眼看我,没直接回答,只说:“你记不记得你二婚离的时候,跟我喝了一夜酒,说这婚离得累,说人家处处跟你算计,说找老婆还是得找个真心实意的。”

我点头。

我当然记得。

第二次离婚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脱了一层皮。

她比我小八岁,带着个十岁的女儿。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她温柔、懂事、会说话,跟我头婚那个闷葫芦不一样。她会跟我聊电影,聊旅游,聊人生理想,让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找着了真爱。

结婚的时候,她提出要把她女儿的名字加到我那套小房子的房产证上,说以后孩子上学方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后来她又说,她女儿要上私立初中,择校费六万,让我出。我也出了。

再后来,她女儿要补英语、补数学、学钢琴、学舞蹈,哪一样都要钱。她每次都跟我说,孩子的教育不能省,你这个当继父的,得有担当。

我那时候被爱情冲昏了头,觉得既然成了一家人,就不该分彼此。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花钱是应该的。

真正让我心里开始犯嘀咕的,是有一次我儿子要买房,首付差一点,过来跟我借十万。

我那时候手里的存款,大多都在她那儿管着。我跟她商量,能不能先拿十万出来给孩子应急,以后孩子还了再存回去。

她当时就变了脸。

她说:“你儿子是你儿子,我女儿是我女儿。你儿子买房,凭什么用我们的共同财产?你要是敢把钱拿出去,咱们就别过了。”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在她心里,从来就没有“我们”。

她的是她的,我的也是她的。她的女儿是她的命,我的儿子,就是个外人。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争吵就没断过。

她防着我,我也防着她。每个月工资发了,我得留个心眼,偷偷存点私房钱。她买个贵点的包,我得在心里算半天,这钱是不是花在她女儿身上了。

家里的冰箱、电视、洗衣机,坏了谁出钱,物业费谁交,水电费怎么算,都得掰扯清楚。

那日子过的,不是家,是合伙做生意,还得天天防着对方坑自己。

最后离婚的时候,更是闹得难看。

她要房子,要存款,还要我给她女儿出抚养费,一直到十八岁。我不同意,她就闹到我单位去,说我欺负她们孤儿寡母,说我始乱终弃。

最后我实在耗不起了,给了她十五万,算是了结了所有的账。

那套小房子,因为当初加了她女儿的名字,卖了之后分了她三分之一。

算下来,二婚三年,我花了几十万,落了一身病,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老周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递给我,说:“你啊,就是年轻的时候没吃过苦,头婚那个把你伺候得太舒服了,你才不知道珍惜。你以为日子天天都有激情?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能有个人给你煮碗热粥,给你洗件干净衣服,生病了能守在你床边,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我接过橘子,放在手里,没吃。

橘子皮的味道很清新,像很多年前,我前妻总爱买的那种橘子。那时候她总说橘子便宜,还富含维生素,让我多吃点。我嫌酸,每次都不吃,她就自己剥了吃,一瓣一瓣的,吃得很开心。

老周坐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说家里老伴还等着他回去吃饭。

我送他到门口,他临出门的时候,回头跟我说:“别想太多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人家马上要开始新生活了,你也别去打扰。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半天没动。

老周说得对。

我没资格去打扰她。

是我自己当初铁了心要离的。

她那时候哭着问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她可以改。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我说:“你没什么不好,就是跟你过日子,太没意思了。”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说的话,真像一把刀。

不知道她当时,疼不疼。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飘着。我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突然想找点什么东西出来看看。

我记得阳台的柜子顶上,还有几个纸箱子,是第一次离婚的时候,我从原来那个家里搬出来的时候带的。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打开过。

我搬了个凳子,踩着上去,把那几个纸箱子搬了下来。

箱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我用抹布擦了擦,打开了最上面那个。

里面都是些旧东西。

有我年轻时穿的衬衫,领子都磨白了。有儿子小时候的玩具,一个掉了漆的奥特曼,还有一个缺了轮子的小汽车。

再往下翻,我翻出了一本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红色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我记得这本相册,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

我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我们的结婚照。

那时候我们都才二十多岁,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腼腆,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她旁边,傻呵呵的。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十几平米,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可那时候我们好像很开心,每天下班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在楼道里做饭,油烟飘得满楼道都是,邻居们都开玩笑,说我们家的饭香。

再往后翻,是儿子出生的时候。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怀里抱着小小的儿子,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紧张得满头大汗。

还有儿子上小学的照片,背着个大书包,站在学校门口,比了个剪刀手。她站在儿子旁边,摸着儿子的头,笑得很温柔。

那时候她已经开始有白头发了,我却从来没注意过。

我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相册上,晕开了一小片。

原来我们有过这么多日子。

原来那些我以为平淡如水、不值一提的日子,都藏在这些照片里,一张一张,都记着呢。

我把相册放在一边,继续翻箱子。

下面是一摞作业本。

是儿子小学时候的作业本。

我拿起来翻了翻,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多地方还有她用红笔批改的痕迹。每一页的末尾,都有她签的名字,工工整整的。

我突然想起,儿子从小学到初中,我从来没接过他放学,从来没给他开过家长会,从来没给他检查过作业。

都是她。

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然后坐在儿子旁边,陪着他写作业,一题一题地讲,一遍一遍地教。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呢?

我在外面应酬,在跟朋友喝酒,在跟同事打牌,在嫌弃家里的日子太无聊。

我总觉得,家里的事都是小事,都是她该做的。我在外面赚钱养家,就已经尽到了责任。

现在才知道,一个家,哪里是光赚钱就能撑起来的。

那些每天都要做的饭,那些每天都要洗的衣服,那些每天都要拖的地,那些孩子的作业、老人的医药费、水电煤气的账单……哪一样不是要花心思去管的。

她不是天生就该做这些的。

她也是有工作的,每天也要上八个小时的班,也会累,也会烦。

可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我却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把那摞作业本抱在怀里,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斜了,光线一点点暗下来。

我就那么坐在地上,身边堆着那些旧东西,坐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站起来,把相册和作业本一本一本地放回去,把箱子盖好,又重新搬回了柜子顶上。

然后我走到厨房,把中午的碗洗了。

洗完碗,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智能电饭煲。

昨天晚上我研究了半天,才学会预约煮粥。可她,用了二十多年,给我煮了二十多年的饭,我却连她什么时候换了新锅,都不知道。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突然想起老周刚才说的话。

他说,能有个人给你煮碗热粥,就是天大的福气。

以前我不信。

现在我信了。

可信了又有什么用呢。

人已经走了,日子也回不去了。

我抬起手,抹了把脸。

明天,还得自己过。

第二天早上六点,粥准时好了。

我掀开锅盖,热气扑到脸上,粥熬得稠稠的,跟她以前煮的味道差了点意思,可也能喝。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

喝到一半,我又想起那个智能电饭煲。煮粥是会了,可上面还有煲汤、蒸饭、蛋糕好几个功能,我一个都摸不明白。说明书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我对着那一排按键发愣。

手机就在餐桌上。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打个电话问问怎么了,就问个电饭煲用法,又不是要复合。另一个说,别打了,人都要走了,你还去打扰人家干什么。

粥凉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存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删过的号码。名字还是当年存的,就一个字,现在看着,眼睛有点发涩。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她的声音传过来,跟我记忆里的样子有点不一样,又好像没怎么变。我突然就慌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半天说不出话。

“喂?哪位?”她又问了一遍。

“是我。”我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那边沉默了几秒。

“哦,有事吗?”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攥着手机,手心都出汗了。本来想好了就问电饭煲的事,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翻出以前的旧东西,想你了,所以打个电话吧。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家里有个智能电饭煲,我不会用,想问问你怎么调那些功能。”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理由也太蹩脚了。都离婚这么多年了,我打电话问她电饭煲怎么用,算怎么回事啊。

可她没笑我,也没问我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哪个牌子的?”她问。

我报了牌子,她顿了顿,说:“跟我家那个一样。你先按功能键,选到你要的模式,然后按预约,调时间,最后按开始就行。蒸饭的话不用预约,直接按开始就可以。”

她说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跟以前教儿子写作业似的。

我“嗯”了一声,照着她的说法按了一遍,果然对了。

“谢谢啊。”我说。

“不客气。”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见那边有音乐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挺热闹的。

“你在外面呢?”我问。

“嗯,在公园跳舞呢。”她说,“早上没事,过来活动活动。”

我愣了一下。

跳舞?

我印象里,她从来不爱这些。以前下班就回家,做饭收拾屋子,周末要么去看老人,要么在家洗衣服,连街都很少逛。我以前还说她,怎么一点爱好都没有,活得没意思。

原来不是她没有爱好,是她没时间,也没心思。

家里那么多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哪有空去跳舞啊。

“挺好的。”我低声说。

“嗯,还行。”她说,“跳跳舞,出出汗,身体也舒服点。”

又没话说了。

我想问她,下个月是不是真的要走。想问她,那个人对她好不好。想问她,这么多年,有没有恨过我。

可话到嘴边,又都咽回去了。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要开始新生活了,我问这些,除了给她添堵,什么用都没有。

“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了。”我说。

“好。”她顿了顿,又说,“你自己注意身体,肾结石不是小事,多喝水,别总坐着。”

我心里一酸。

儿子来看我的时候,肯定跟她说了我生病的事。

“知道了。”我说,“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边,半天没动。

粥早就凉透了。

我把碗端到厨房,倒了,又重新盛了一碗热的。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以前她总说我,喝粥慢点,没人跟你抢。我还嫌她啰嗦。

现在没人啰嗦了,我反倒喝不下去了。

上午十点多,我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园。就是她现在跳舞的那个公园。

我知道我不该去。

可我控制不住。

我就想远远看一眼,看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看看她跳起舞来,是什么样子。

公园门口挺热闹的,有卖菜的,有卖早点的,还有带着孩子玩的。我沿着小路往里走,远远就听见了音乐声。

是那种广场舞的音乐,节奏挺欢快的。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往那边看。

一群中老年妇女,穿着统一的舞蹈服,正跟着音乐跳舞。我一眼就看见她了。

她站在第一排,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舞蹈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动作虽然不算特别标准,但看得出来,她跳得很认真,也很开心。

我站在树后面,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跟她在一起二十多年,我见惯了她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见惯了她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样子,见惯了她坐在台灯下陪儿子写作业的样子,见惯了她因为我晚归而皱着眉头的样子。

我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轻松,这么自在。

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原来离开我之后,她过得这么好。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替她高兴。

真的。

虽然我后悔,虽然我遗憾,可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又觉得,当年她同意离婚,或许是对的。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现在好了,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跳完一曲,大家停下来休息。她拿出水杯喝了口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没过去。

我就站在树后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转身走了。

走出公园的时候,太阳正晒在身上,暖乎乎的。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

“我今天看见你妈了,在公园跳舞,她看起来挺好的。”

过了几分钟,儿子回了信息。

“嗯,我知道。她最近挺开心的。”

我看着那条信息,又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她下个月走,你去送送她。”

儿子回:“我知道。爸,你要是想去,也可以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不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不去了。

去了干什么呢。

说我后悔了?说我知道错了?说我想让她回来?

太可笑了。

当年是我非要离的,是我把日子作没的。现在人家过得好好的,我凭什么去打扰人家。

后悔是我自己的事,不该让她来承担我的后悔。

我沿着马路慢慢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进去转了转。以前我从来不来这种地方,总觉得都是女人来的。现在才知道,原来买菜也有这么多学问。

哪个摊位的菜新鲜,哪个摊位的肉便宜,什么时候去能买到刚出锅的豆腐……这些都是她以前知道的,我从来没留心过。

我买了点青菜,又买了块豆腐,还称了点小米。

以前她总说,小米粥养胃,让我多喝点。我总嫌没味道,不爱喝。

现在我想自己熬点试试。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两段婚姻,像两场梦。

第一段,我拥有的时候不珍惜,总觉得平淡,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等失去了,才知道那些平淡的日子,有多珍贵。

第二段,我以为找到了想要的激情和新鲜,结果呢,一地鸡毛。钱花了不少,心也累得够呛,最后还是散了。

离了两次婚我才明白,婚姻不是谈恋爱,不能总追求新鲜感。日子过到最后,都是平平淡淡的。那些看似无聊的柴米油盐,那些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才是婚姻里最实在的东西。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把早上没喝完的粥热了热。

然后我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地喝。

对面的椅子空着。

我看着那把椅子,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房子很小,餐桌也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胳膊都能碰到一起。那时候日子穷,可每天吃饭的时候,她都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单位的事,说今天谁谁怎么样了,说路上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我那时候还嫌她话多,吃饭都堵不上嘴。

现在想想,那时候多好啊。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有点烫,喝到心里,暖乎乎的,又有点发酸。

后悔吗?

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路是自己选的,错了就得自己扛。

我不能因为自己后悔了,就去打乱别人的生活。她现在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喝完粥,我把碗洗了。

然后我拿出今天买的小米,舀了两勺,放进电饭煲里,加了水。照着她早上教我的方法,选了熬粥模式,预约了明天早上六点。

弄完这些,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个电饭煲。

以前我总觉得,做饭是件很简单的事,不就是把米放进去,加上水,按下开关就行了。现在才知道,要把饭做好,要把日子过好,有多不容易。

那里面藏着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意,是一个人对这个家的付出。

以前我看不见。

现在看见了,可那个给我做了二十多年饭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的粥,应该会比今天的好喝一点吧。

我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随便开了个台。电视里在演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我心里,好像比前几天踏实了一点。

至少我知道了,她过得很好。

至少我承认了,是我错了。

虽然这承认,来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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