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阳台那盆绿萝跟前,盆里土干得裂了缝,叶子发黄卷边,手指头按下去硬邦邦的。我倒了半杯凉白开浇进去,水渗得慢,汪在土面上打转,最后顺着盆沿淌到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拿抹布擦了,指尖碰到凉水,激得人清醒了几分。
那盆绿萝是去年搬进这房子时买的,女友林薇说绿萝好养活,不用费心。我把它搁在阳台东南角,那里光线最好,每天下午太阳斜着照进来,叶子上能镀一层金边。这两个月我没怎么管它,出差出差,加班加班,回来倒头就睡,连浇水都忘了。
林薇今天回来的飞机,下午三点多落地。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莲藕、一小把香菜,回来把排骨焯水,莲藕切滚刀块,全倒进砂锅里,开了小火慢慢煨。厨房里水汽升腾,骨头汤的香味一点一点漫出来,混着姜片的辛气,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她去了七天,说是跟男闺蜜周凯去云南。走之前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说,周凯那边有个项目考察,正好他失恋了心情不好,想出去散散心,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我这周项目上线,走不开。她“哦”了一声,没再提。隔天一早,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她拉着那个二十寸的白色行李箱,穿了件浅蓝色的防晒衣,冲我摆摆手说:“那我走了啊,回来给你带鲜花饼。”
我说好,路上注意安全。她转身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凯发来的消息,我没看清内容,只看到头像是一个站在雪山前的背影。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我掀开盖子,用勺子撇掉浮沫,又加了一小勺盐。手机放在茶几上,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响过,林薇没给我发航班信息,也没问我要不要接机。我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过了半分钟她发了条消息:“落地了,跟周凯吃饭,晚点回。”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明明很简短,却像扎进眼睛里的一根刺。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砂锅里的汤已经炖得发白,莲藕的棱角炖圆了,筷子戳进去一夹就断。我关了火,拿湿布垫着手,把砂锅端到餐桌上,又摆了两副碗筷。筷子是去年过年超市买一送一的那种,黑色木柄,她喜欢用右边那支,因为左边那支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嫌硌手。我把划痕那支放在自己这边。
天暗了下来,厨房窗户上凝着一层水汽,外头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进来,把水汽染成暖色。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锅汤慢慢变凉,表面结起一层薄膜,排骨的油花凝成小颗的白色珠子。我没动筷子,也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见楼上传来小孩跑来跑去的咚咚声,还有楼下谁家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她发的照片。照片里林薇和周凯坐在一家小馆子里,背景是古城那种青瓦屋檐,桌上摆着几道菜,她举着一杯梅子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周凯坐在对面,举着筷子夹菜,另一只手比了个耶。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这家馆子超好吃,下次带你来。”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回。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戒指呢?你找出来我看看,我试戴一下大小。”我盯着这条消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我没回她,起身去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有个藏蓝色的小绒布盒子,盒盖上的磁扣“咔哒”一声弹开,里头那枚钻戒躺在白色缎面上,六爪托着一颗不算大的钻石,灯光照上去,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是我攒了大半年工资买的,挑了快一个月,跑了六家店,最后才定下这款。林薇喜欢简洁的款式,说太花哨的戴着扎手。我买下来那天,把盒子揣在兜里,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想象她打开盒子时的表情。
现在我把盒子合上,磁扣又“咔哒”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我把盒子放回抽屉最里面,用一叠旧T恤压住,关上了抽屉。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阳台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只招手的手。我起来喝了两回水,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浇不灭心里那把火。她跟周凯旅行七天,电话没打几个,消息发得不勤,每次问她玩得怎么样,她都说挺好的,挺好的,然后发几张照片过来。照片里她笑得开心,我却觉得那笑容离我很远,远到我伸手够不着。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去店里。我在老城区开了家维修铺,修手机修电脑,也接一些家电上门维修的活。铺子不大,十几个平方,靠墙一溜货架,堆着各种拆下来的零件和旧机壳,空气里一股松香味和焊锡味。我早上九点开门,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蹲在地上把门口拖干净,又把招牌擦了一遍。
十点多来了个大爷,说家里洗衣机不转了,让我上门看看。我拎着工具包跟他走,一路上他絮絮叨叨,说那洗衣机是闺女结婚时买的,用了八年了,最近老是响。我到他家,拆开后盖看,皮带松了,换了一根,又给轴承上了点油,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要了六十块钱。大爷掏钱的时候,抖着手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卷着几张票子,他一张张数,递给我一张五十一张十块。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回到店里,手机上有条消息,林薇发的:“后天回来,晚上七点到机场,你来接我吗?”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兜里,没回。过了半个小时,她又发了一条:“怎么不回消息?在忙吗?”我还是没回,拿起一个旧手机开始拆。
那旧手机是台苹果,主板进水开不了机,屏幕碎了。我拿螺丝刀一颗颗卸螺丝,卸到第五颗的时候,手停了,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上个月林薇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个蛋糕,水果的,她切开第一刀的时候,笑着说:“以后咱俩生日都一起过啊。”我说好。她那天穿了件白裙子,头发散着,蛋糕上的烛光照在她脸上,亮堂堂的。
我放下螺丝刀,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我去接你。”想了想又删了。打了一个“好”字,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三个字:“几点到?”她回得很快:“晚上七点,T2航站楼,三号门。”
那天下午我没干别的,把店里打扫了一遍,货架上的零件重新归位,工具擦干净挂回墙上。四点多钟的时候,我爸打了个电话来,问我最近跟林薇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你妈说让你们周末回来吃饭,她腌了酸菜,想包酸菜馅饺子。我说行,我问问她。我爸说,你抓紧点,老大不小了。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发了会儿呆,街对面卖水果的摊贩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橘子一筐筐搬回三轮车上。风不大,吹过来带着点尘土味和水果的甜味。我想起去年冬天,林薇第一次来我店里,穿件米白色棉袄,站在门口哈着气搓手,说你这店还挺像样的。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伸手摸货架上的旧手机,指尖蹭到灰,嘬了一下嘴,说,你这儿灰也太大了吧,以后我来帮你打扫。
后来她确实来过几回,帮我整理货架,拿湿布擦灰,还买了一小盆绿萝放窗台上。那盆绿萝就是现在阳台那盆,春天的时候长得特别好,叶子油亮亮的,新芽一根接一根往外冒。我把它拿回家放阳台上,浇水施肥,看着它一天天绿起来。这两个月我顾不上,它就萎了,叶子黄了大半,新芽也不冒了。
周一林薇回来那天下雨,我提前出门开车去机场,路上堵了四十多分钟。到的时候六点五十,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坐在车里等,看着出口处的人流一波一波往外涌,有推着行李车的一家老小,有穿着西装行色匆匆的出差人,有像林薇那样拖着行李箱穿防晒衣的年轻姑娘。我盯着三号门,看见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她没打伞,把外套顶在头上跑过来的,拉开车门坐下,头发丝上挂着水珠,身上一股潮湿的雨水味和洗衣液香味。她边系安全带边说:“下雨了,好烦,我还说去吃点夜宵呢。”我发动车子,问:“想吃什么?”她说:“随便吧,看你想吃什么。”我没接话,车子转上机场高速,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前路,我放慢了车速。
“你怎么不说话?”她转头看我,“生气啦?我不是给你带礼物了吗,鲜花饼,在箱子里,回去给你吃。”
我说没生气,有点累。
她“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大概是在发消息。过一会儿她笑了,说周凯说他到家了,还问她要不要出来喝东西。我说,你去呗,反正我也没事。她说,算了吧,下雨呢,回去待着。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雨小了,我停好车,她先下去,站在楼道口等我,手里拎着那个白色行李箱,另一只手在翻包找钥匙。我跟过去,把行李箱接过来,手碰到她手背,她缩了一下。我没说话,拎着行李箱上楼,她跟在后面,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
进门以后她“呀”了一声,说这屋里有股味儿,是不是没开窗。她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看见那盆绿萝,说:“诶,你这绿萝怎么快死了?你不浇水啊?”我说我忘了。
她弯腰摸了摸那盆发黄的叶子,说:“真是的,养了这么久,死了多可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浅蓝色防晒衣,头发还有点潮,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净的皮肤。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翻来覆去找了个综艺节目,笑点很密,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我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没怎么笑。她看我不笑,推了我一把:“你怎么不看啊,多好笑。”我说我看着呢。她又嘻嘻哈哈地转过去看屏幕。
我忽然说:“林薇,我有话跟你说。”
她头也没回:“说呗。”
我顿了顿,说:“戒指我退了。”
她先没反应过来,过了两三秒,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干净,一半挂在嘴角一半悬在眼睛里:“你说啥?”
我说:“订婚戒指,我退了。”
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声音高了几度:“你啥意思?为啥退?”
我说:“你跟周凯去旅行那七天,我想了很多。”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你啥意思?我跟周凯就是朋友,一起去玩怎么了?他不是失恋了吗,我陪他散散心,这点事你都要计较?”
我说我没计较,我就是想清楚了。
她声音更大了:“你想清楚什么了?你说,你想清楚什么了?戒指呢?你不想娶有的是人排队!”
我看着她,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胸口一起一伏,嘴角往下撇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心里很平静,没有那种堵着的感觉了,反而像那盆绿萝浇了水一样,透出一点松快。
我没接她这句“有的是人排队”,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个藏蓝色绒布盒子拿了出来。抽屉里那叠旧T恤被压出了凹陷,盒子放在最里面,我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绒布表面,有一种粗涩的触感。
我走回客厅,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盒子,没动。我说:“你打开看看。”
她瞪了我一眼,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掀开盖子,里头是空的,就一个白色的凹槽,原本躺着钻戒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她手指头摸了一下那个凹槽,抬眼看我:“你真退了?”
我说嗯,退了。周二去退的,就是她到昆明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坐在店里,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到没到,她回了个“到了,在找酒店”。我放下手机,把抽屉里那个盒子拿出来,去了买戒指那家商场。店员认得我,问怎么退了,我说不买了。她们没多问,验了一下戒指,把钱退回到卡上,七千八,原路返回。
她听完,把盒子盖上,搁在茶几上,声音低了一点:“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说,你跟周凯去旅行七天,也没跟我商量。
她噎了一下,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说了要去的。”
我说,你说的时候已经买好机票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盒子,手指头捏着盒子的边沿,来回来去地搓。空调开着,房间里有点凉,她打了个抖,把防晒衣拉链往上拉了拉。
那天晚上她睡沙发,第二天醒得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煮好了一锅粥,配了两碟小菜。她坐在餐桌前,见我出来,说:“过来吃饭吧。”我坐下来,盛了碗粥,俩人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勺子碰碗沿的叮当声。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戒指退了还能再买吗?”
我顿了顿,说:“能吧。”
她说:“那你再买一个呗,我以后不跟他出去玩了。”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那粥煮得有点稠,米粒都开花了,她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我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后来又过了几天,她收拾行李,把那件浅蓝色防晒衣叠进行李箱,说她搬去周凯那边住几天。周凯在城东租了个房子,两室一厅,有一间空着。她拉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我:“你真不留我?”
我说,你可以走,走了就别回来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眼睛红了一圈,到底没哭出来,转身下楼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最后楼下的防盗门“砰”一声关上,一切安静下来。
我回到屋里,把茶几上那个空盒子收起来,放回床头柜抽屉。抽屉里那叠旧T恤还在,我拨开看了一眼,压在底下的还有一张照片,是去年我跟林薇去爬山时拍的,她站在半山腰的观景台上,山风吹起她头发,她笑得眼睛眯成缝。我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去,又塞回T恤底下。
阳台那盆绿萝我换了个大点的盆,重新培了土,把枯黄的叶子都剪了,只留下几根还带点绿色的茎。浇了水,搁在原来的位置,下午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看影子好像比之前精神了一点。
日子照旧过。我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七八点收工,修手机修电脑,偶尔出个上门。店里那盏日光灯管亮得发白,焊锡的烟味混着松香,罩在头顶上,人一待就是一天。中午懒得做饭,到隔壁面馆要一碗牛肉面,多加香菜多放辣,呼噜呼噜吃完,抹抹嘴回去接着干活。
有天下午,我蹲在店门口抽烟,看见马路对面水果摊换了个新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把一筐橘子从三轮车上往下搬,搬得有点吃力,筐沿蹭着车斗边沿,橘子骨碌碌滚下来几个。我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捡起来放回筐里。她笑着说谢谢,我说没事,顺手买了两斤苹果。
拎着苹果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就一行字:“你把戒指退了,是因为我吗?”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苹果的塑料袋勒着手指头,有点疼。回到店里,我把苹果放货架上,继续拆那台苹果旧手机,螺丝刀拧动的时候,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天晚上收工回家,我打开阳台门,风灌进来,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新长出来的叶子还卷着,嫩绿色,边缘带一点绒毛,摸上去软软的。我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新叶那面朝着光。
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隔了几层楼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厨房里砂锅还搁着,上回炖的排骨汤早就喝完了,锅刷干净扣在灶台上。我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去洗了个澡,水从头顶浇下来,热气弥漫,整个人被热水泡得发胀。
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我没点开,直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在墙上一闪,随即暗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窗外有风吹过,把晾在阳台的T恤吹得哗啦响。那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子一点点舒展开,嫩生生的,朝着有光的那边。
![]()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