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凝秋晚雁度霜初（风物岁时记）

本报记者 黄敬惟

今年10月8日，寒露节气如期而至。此时，北方多地秋意正浓，南方地区菊黄蟹肥。人们常以登高、品蟹、赏菊、吃花糕、饮寒露茶等习俗来感受秋天的美好。

寒露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七个节气，也是秋季的第五个节气。相对于名称中同样包含“露”字的白露节气，寒露时节气温更低，地面的露水更冷，即将凝结成霜，气候从凉爽转向寒冷。

露气寒冷，秋至此深

“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元代吴澄在编著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这样描述寒露。

寒露之“寒”，在气象学上有着明确的意义。寒露前后，影响我国的冷空气更加活跃，暖湿气流日渐衰退，干冷的北风逐渐成为主流。北风吹走了暑热，送来了凉爽和一丝寒意，秋季前沿也抵近南岭，江南大部迎来秋天。

古人将寒露分为三候：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

大雁在白露时节开始南飞，到了寒露，最后一批雁群还在南飞的路上。在古人看来，先至者为“主”，后来者为“宾”。寒露时节，最后一批南飞的大雁姗姗迟来，如同赴宴的宾客。一个“宾”字，写出的是雁阵将尽、秋意将阑的时序感

“雀入大水为蛤”则是一个带着几分浪漫的“误会”。古人通过观察发现，深秋天寒，田野间的雀鸟忽然隐匿无踪，海边潮间带的蛤蜊却多了起来，贝壳的条纹、颜色又与雀羽相似，古人便想象成雀鸟潜入大海化作了蛤蜊。

《国语》云：“雀入大海为蛤，盖寒风严肃，多入于海变之为蛤。此飞物化为潜物也。”虽不合今日的科学，却透露出一种朴素的生命观——万物在季节轮回中各有归处，飞物入水，待时而生。

三候“菊有黄华”，古人认为百花俱随阳气盛开于春夏，独菊花应阴气而绽放于深秋，其色恰应“季秋土旺之时”。萧瑟秋意中绽放的黄色花朵，让菊花成为秋日微寒风中的醒目亮色。

雁阵的行止、雀鸟的隐现、菊蕊的初绽……节气物候背后，是古人“以物候为历法”的观察方式。节气是日历上的特定时间刻度，更是写在天地间的生命节律。人们在这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的传统中，感知、应和着自然的呼吸。

顺时而为，菊黄蟹肥

如果说物候变化写在天地山川中，那么节俗就是落在田间地头和生活杯盏碗碟之间的烟火气。

农民与节气赛跑的身影，构成了深秋的扎实底色。寒露是农业“三秋大忙”的时节。北方大部分地区昼暖夜凉、晴空万里，对秋收颇为有利，多地冬小麦需要抢墒下种。南方则面临“寒露风”的考验。此时晚稻正处灌浆关键期，冷空气引起的明显降温会使水稻空粒增多、造成减产，广东、广西、福建一带称之为“寒露风”。

寒露与重阳前后相邻，两节的习俗便交融在一起。登高望远是这一时节的盛大活动。秋日登高又被称为“辞青”，踏青是迎春，辞青是送秋，一迎一送之间是人们对季节更替质朴而庄重的告别。

饮食方面，寒露的时令风物各有讲究。农历九月又称“菊月”，此时菊花竞相盛开，赏菊、饮菊花酒更是一大雅事。菊花酒的做法古已有之。记录了汉代众多社会风俗的《西京杂记》中说：“菊华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华酒。”

此外，人们还有在寒露节气制作、食用花糕的习俗。“糕”与“高”谐音，寄托着人们对生活步步向上的美好心愿。江南地区还有寒露时节吃螃蟹的习俗，此时螃蟹丰腴肥美、菊花开遍，正是品蟹赏菊的好时候。

一些地方还有饮寒露茶的习俗。每年寒露节气前三天和后四天所采之茶被称为“正秋茶”，是秋茶中的佳品。这些茶叶生长期足够长，因此其茶香更为浓郁，特有一缕甘醇清香，口感也较为甘甜。

由农事到食俗，由登高到赏菊，寒露的民俗丰富而多彩。在季节转折处，人们既有抢抓天时完成农事的迫切，也有借应时吃食、应景活动调养身心的雅致。所谓顺天应时，正是这一饭一蔬、一登一望间的具体安排。

萧然诗意，向暖而生

露，是中国文学的经典意象之一。

对于寒露，历代文人墨客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作品。唐代元稹的《咏廿四气诗·寒露九月节》中，“寒露惊秋晚”的一个“惊”字，道出节气推进之疾；末句“因知松柏志，冬夏色苍苍”从物候转入品格，松柏不惧寒暑、四季苍翠，正是君子坚贞不屈的写照。

宋代苏轼则于《水龙吟·露寒烟冷蒹葭老》中写出人间秋日苍茫的感怀。“露寒烟冷蒹葭老，天外征鸿寥唳。”荻芦渐衰，远天鸿雁掠空，其鸣清寥，声声入耳。当此深秋，万物趋寂，云淡天高，风物萧然。人立于此，顿生时序流转、天地清绝之思。

唐代白居易的《池上》则写出另一种秋境：“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兰衰花始白，荷破叶犹青。独立栖沙鹤，双飞照水萤。若为寥落境，仍值酒初醒。”凉风袅袅，洁白的兰花绽放，荷叶犹带青绿色，沙鹤独立而水萤双飞，万物自有一份秋日的静美，也引出诗人对生活与世事的深邃哲思。

此外，还有唐代戴察的《月夜梧桐叶上见寒露》“滴沥清光满，荧煌素彩寒”，写月下露珠的清冷光华；唐代王昌龄的《斋心》“紫葛蔓黄花，娟娟寒露中”，则以寒露映衬幽居之趣。

唐代孟郊与友人别离之时，写下的“秋桐故叶下，寒露新雁飞”更是尽显豁达。诗中，一个“新”字尤为传神——落叶虽是旧物，南飞的雁阵却携着来年重归的生机，亦有希望蕴含其中。与友人别离固然不舍，但彼此的深情厚谊和对友情的珍视同样坚定。

《周易》中说：“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寒暑交替推移，成就了岁月的流转与万物的生长收藏。寒露正是这一“推”字的体现——暑气已尽，寒气渐生，万物由繁盛转入收敛。繁华落尽，方见真淳；秋深露重，始知温暖。

一滴寒露，照见时序，更照见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