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小区里老人同居不领证,白天一起买菜,晚上各回各屋,儿女还夸省心,上礼拜5号楼老周半夜敲错门,第二天全楼都在传,没人敢接话
我今年58了,退休3年,原先在县里的纺织厂上班,挡车工,干了32年。现在住在这个小区,6号楼,3单元,402。两室一厅,78个平方,老伴走得早,2016年冬天没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一共4个月。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中秋一趟,过年一趟,平常就是打电话,礼拜天晚上打,说不了几句,他那边孩子闹,我这边电视响,说个十来分钟就挂了。
我这个人不爱串门,但在小区里人缘还行。为什么还行呢,因为我嘴严。楼下那几个老太太凑一块,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儿媳妇不孝顺,谁家老头又跟谁走得近,我在旁边听着,不接话,也不往外传。时间长了,她们有什么话反倒愿意跟我说,因为知道我不往外漏。可上礼拜5号楼那件事,我是真没憋住,也不是我传的,是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豆腐,卖豆腐的老刘问我的,说6号楼的大姐你知道不,5号楼老周半夜敲错门了。我说我不知道。老刘说全楼都传遍了,你还不知道。我说我真不知道。
老周这个人我认识,63,比我大5,退休前在粮食局,管仓库的。老伴也是前几年走的,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好像是2018年。他有一个闺女,嫁到外地去了,一年也回不来一趟。老周一个人住5号楼,1单元,101,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还有一架子丝瓜。他这人爱干净,夏天穿个白背心,灰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刷得发白。每天早上6点多就出来,拎个布袋子去早市,回来的时候袋子里装着菜,有时候还拎一兜馒头。
我要说的不是老周一个人,是这个小区里的一种过法。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反正我们这儿,这几年慢慢就兴起来了。
就是老头老太太,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但不领证。白天一块儿买菜,一块儿做饭,有时候一块儿遛弯,晚上各回各屋。有的住一个单元,有的住一栋楼,还有的住隔壁小区,白天过来,晚上回去。儿女们呢,不但不拦着,还夸,说这样省心。
我头一回听说这种事,是2021年秋天,在楼下小广场。那时候刚吃完晚饭,我在那儿遛弯,碰见4号楼的老孙媳妇。老孙媳妇40来岁,在超市上班,嘴快,见着我就说,6号楼大姐,你知道不,3号楼老李跟5号楼张姐搭伙了。我说哪个老李。她说就3号楼那个,退休前在农机站的那个,头发掉了一半的那个。我说哦,他呀。她说可不是嘛,俩人现在天天一块儿买菜,老李还上张姐家吃饭,晚上回自己屋睡。我说那他们儿女知道不。她说知道啊,老李儿子还专门回来一趟,请张姐吃了顿饭,说阿姨您多照顾我爸,我们离得远,有您在我们就放心了。
我当时没接话。我心里想的是,这算什么事呢。
可后来我发现,这种事越来越多。就我们6号楼,2单元的老陈家,也是这么个情况。老陈74了,腿脚不好,走路拄个拐。他找的是隔壁小区的一个老太太,姓刘,68,退休前在副食品公司。刘老太每天上午9点多过来,给老陈做中午饭,收拾收拾屋子,下午4点多回去。晚上不在。老陈的儿子在深圳,女儿在南京,都离得远。去年过年,老陈的儿子回来,还给刘老太包了个红包,2000块,说刘姨辛苦了。
我儿子有一回打电话,我跟他说起这个事。我儿子说,妈,这样挺好的,你们老年人有个照应,我们做儿女的也放心。我说你放心什么。他说就是放心嘛,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有个人。我说那要是真有病了呢。他说那就送医院呗。我说送医院谁掏钱。他不说话了。
我为什么问这一句,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这事得从2022年春天说起。那时候我们楼下的老赵,就是4号楼那个老赵,退休前在教育局,66,找了个搭伙的,是公园跳舞认识的,姓吴,60出头。两个人好得跟什么似的,天天一块儿跳舞,一块儿吃饭,老赵还给吴老太买了个金镯子,说是生日礼物。结果那年夏天,老赵脑梗,住院了。吴老太在医院伺候了3天,老赵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吴老太就再没露过面。后来老赵出院,半边身子动不了,坐轮椅。吴老太一次都没来看过。老赵儿子没办法,把老赵接走了,接到他那边去了。4号楼的房子到现在还空着,窗户上落了灰。
这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老赵临走那天,我正好下楼倒垃圾,看见他儿子推着轮椅,老赵坐在上面,头歪着,嘴角流口水。他儿子一边推一边打电话,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这边忙着呢。老赵看见我,眼睛动了动,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从那以后,我对这个搭伙不领证的事,心里就有想法了。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然后就是上礼拜5号楼老周的事。
老周的事,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那天我买完豆腐回来,在楼道口碰见3楼的小王媳妇。小王媳妇32,在药店上班,跟我关系还行,见面总打招呼。她看见我就说,阿姨您知道不,5号楼老周昨晚上敲错门了。我说敲错谁家门了。她说敲的2号楼,202,王奶奶家。我说王奶奶都80多了,一个人住,老周敲她家门干啥。小王媳妇说,谁知道呢,反正半夜敲的,敲了好半天,王奶奶吓得没敢开门,在屋里喊“谁呀”,老周也不吱声,就一直敲。后来王奶奶给儿子打电话,儿子住隔壁小区,跑过来一看,是老周,喝多了,说找张姐。张姐住5号楼,老周自己住5号楼101,张姐住5号楼303。他跑到2号楼去了,还上了2楼,敲202的门。
我说后来呢。小王媳妇说后来王奶奶儿子把老周送回去了,第二天早上,全楼都知道了。我说老周跟张姐不是那种关系吧。小王媳妇说,阿姨您还不知道呢,老周跟张姐搭伙都大半年了,白天在一块儿,晚上各回各屋。我说那老周半夜找张姐干啥。小王媳妇说,那谁知道,反正现在楼里传得可难听了,有的说老周喝多了走错了,有的说不是走错了,是张姐那天晚上没让他进屋。
我听了没说话。小王媳妇又说,阿姨您嘴严,我跟您说,您可别往外传。我说我不传。
但这事我搁在心里,搁了好几天。
我为什么搁在心里,因为我认识张姐。张姐叫张秀兰,61,退休前在县医院,护士。她老伴是2020年没的,心梗,走得快,头天晚上还一块儿看电视呢,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张姐有一个儿子,在省城,跟我们家那个差不多,也是一年回来两趟。张姐人长得干净,白头发染得黑黑的,爱穿碎花衬衫,说话轻声细语。她跟老周搭伙的事,我之前也听说过一点,但没当真。现在听小王媳妇这么一说,我就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张姐了。她拎着一兜橘子,往5号楼走。我叫了她一声,说张姐,买橘子呢。她说嗯,老周爱吃橘子,给他买点。我说老周这两天咋样。她说还行,就是那天晚上喝多了,闹了笑话,你听说了吧。我说听说了。她笑了笑,说这些人就爱传闲话,其实啥事没有。
我看着她,觉得她笑得不太自然。
我说张姐,我多句嘴,你跟老周,到底咋回事。她把橘子换了只手拎着,说,也没咋回事,就是搭个伙,做个伴。我说那你们为啥不领证呢。她看了我一眼,说,领证干啥,领了证,他那边的闺女,我这边的儿子,都得上桌谈,谈钱,谈房子,谈以后谁管谁,谈完了,这日子还能过吗。我说那你们现在这样,算啥呢。她说,算个伴呗,白天说说话,晚上各睡各的,谁也不欠谁。
我说那要是有一天,老周病了呢。她没说话。我又说,要是你病了呢。她还是没说话。过了半天,她说,大姐,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们这个岁数,还能图啥呢,就图有个说话的人。真到了那一天,该咋样咋样。
我看着她走进5号楼,门在身后关上。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想起老赵,想起老赵坐轮椅流口水的样子。又想起我老伴走的那天,病房里就我一个人,儿子在往回赶的路上。我攥着他的手,手是凉的,我说你等等,儿子还没到呢。他没等。
第二天,我又听见一件事。是楼下小卖部的老刘媳妇说的。她说老周跟张姐,其实上个月就闹过一次。那天晚上老周去张姐家吃饭,吃完俩人看电视,看到9点多,老周说今晚不走了。张姐说不行,你回你屋去。老周说,咱俩都这样了,还分啥你我。张姐说,咱俩咋样了,咱俩啥也没咋样。老周就不高兴了,摔门走的。走了以后,张姐在屋里哭了半宿。
老刘媳妇说,这都是3楼的小李媳妇说的,小李媳妇跟张姐住对门,那天晚上听见张姐屋里有哭声。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才明白,老周半夜敲错门,不是走错了。他是又去找张姐了,但没找着,敲错了门。他喝多了,把2号楼当成5号楼了。
这事到这儿,本来也就过去了。但上个礼拜天,我儿子打电话回来,说着说着,他突然说,妈,我听说你们小区有个老头半夜敲错门了。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网上都传了,有人发到网上了。我说谁发的。他说不知道,反正就是你们小区的事,说老头老太太搭伙,结果闹出笑话了。
我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说儿子,你觉得这种事,正常不。他说,啥正常不正常的,老年人也有老年人的需求嘛。我说什么需求。他说就是有个伴的需求呗。我说那领证不行吗。他说妈,您别老脑筋了,现在都这样,领证多麻烦,财产、房子、儿女,一堆事。这样多好,合得来就在一块儿,合不来就散,谁也不耽误谁。
我说那要是合得来,一方病了呢。他说,那就看情况呗,该管管,不该管就不管。我说什么叫该管,什么叫不该管。他说妈,您怎么老问这个。我说我就问问。
他在那边叹了口气,说妈,您是不是也想找个伴。
我说你放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好久。电视开着,演的是个什么家庭剧,里面的人在吵架,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我想起我老伴刚走那会儿,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是退休老师,68,丧偶,条件挺好。见了一面,在公园,他请我喝了杯茶。他说他有一套房子,退休金6000多,儿女都不在身边。他说咱俩要是成了,就住他那儿,我那套房子可以租出去,租金归我。我说那你的房子以后归谁。他说归他儿子。我说那我呢。他说你住着呗,住到老。
我听完,站起来就走了。他在后面喊我,我头都没回。
后来还有一个人,是纺织厂的老同事介绍的,退休工人,70,老伴也没了。见了一面,在饭店,他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吃着吃着,他说,咱俩要是搭伙,生活费怎么算。我说你说呢。他说,AA吧,各花各的。我说那做饭呢。他说轮流做。我说那要是谁生病了呢。他说,那谁生病谁自己管,咱也没领证,没那个义务。
我听完,把筷子放下了。我说那咱俩搭这个伙干啥呢。他说,不就是做个伴嘛,说说话,解解闷。我说那我不如养条狗。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我说我就这么说话。
从那以后,谁再给我介绍,我都不见了。
我跟楼下几个老太太聊过这个事。4号楼的刘姐,65,老伴也没了。她说,我倒是想得开,搭伙就搭伙呗,反正我也不图他啥,他也不图我啥,白天一块儿说说话,晚上各回各屋,清净。我说那万一有事呢。她说,能有什么事,大不了散伙呗。我说那要是他有事呢。她说,他有事找他儿女去,跟我没关系。我说那你要是有事呢。她说,我也有儿女。
我说,那你们这算啥呢。
她说,算个伴呗。
我说,啥叫伴呢。
她说,就是——她说了一半,不说了。
上个月,我们小区又出了一件事。是6号楼2单元的老陈家。老陈74,腿脚不好,就是那个找了刘老太的。上个月老陈摔了一跤,在屋里,没人知道。第二天刘老太来了,敲门没人应,找物业开的门,老陈躺在地上,已经没气了。医生说是脑出血,摔的时候可能就差不多了。
刘老太当时就哭了。哭得特别伤心。物业的人说,大娘您别哭,您是他什么人啊。刘老太说,我是他——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她不是他什么人。她没名没分。
老陈的儿子从深圳赶回来,办丧事。刘老太没去。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没出门。后来老陈的儿子走之前,去看了刘老太一趟,给她留了2000块钱,说刘姨,谢谢您照顾我爸。刘老太不要,说我没照顾他啥。老陈儿子把钱放下就走了。
后来刘老太再也没来过我们小区。她的东西是老陈儿子走之前帮她收拾的,装了三个纸箱子,叫了个车拉走的。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了,刘老太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灰外套,头发乱着,眼睛肿着。她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车开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碰见张姐。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说,大姐,老陈的事你听说了吧。我说听说了。她说,刘姐走了。我说嗯。她说,我跟老周,也散了。
我说为啥。
她说,那天晚上老周敲错门的事,他闺女知道了。他闺女从外地打电话来,把他骂了一顿,说爸你要不要脸,人家张姨跟你啥关系啊你半夜去敲人家门。老周说我就是喝多了。他闺女说,喝多了你咋不敲别人家门。老周不说话了。他闺女说,从明天开始,你不许再跟张姨来往了,你要是有个好歹,人家张姨拍拍屁股走人,最后还得我伺候你。
张姐说,老周把这些话学给我听,学完他就哭了。他说秀兰,咱俩这是图啥呢。
我说你咋说的。
她说,我说图啥,图有个说话的人呗。他说,那现在连说话都说不了了。我说那就别说了。他说那咱俩——我说,老周,咱俩从一开始就说好了,合得来就在一块儿,合不来就散,谁也不欠谁。
张姐说到这儿,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姐,你说我是不是心狠。
我说,你不狠。
她说,那为啥我心里这么难受呢。
我说,因为你也是个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屋里特别静,能听见楼上走路的声音,楼下关门的声音。我想起我老伴,想起他走的那天,病房里的灯是白的,特别亮。他攥着我的手,手是凉的。我说你等等,儿子还没到呢。他说,不等了,你告诉他,让他好好的。
我攥着他的手,攥到他的手变硬。
后来儿子到了,在太平间见的。他跪在那儿哭,我站在旁边,没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哭。
上礼拜,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周。他瘦了一圈,白背心变成了灰背心,上面有块油渍。他拎着布袋子,里面装着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说买菜呢。他说嗯。我说张姐呢。他愣了一下,说,搬走了。我说搬哪去了。他说,不知道,回她儿子那去了吧。说完他就走了,布鞋在地上拖着,左脚有点跛。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我想起那天小王媳妇跟我说的话。她说阿姨,你说这些人,到底图啥呢。我说,图个伴呗。她说,那为啥不领证呢。我说,领了证,就成两口子了,就得负责任了,就得你管我我管你了。不领证,就是伴,合得来就伴,合不来就散,谁也不欠谁。她说,那不就是耍流氓吗。我说,你这话说的,老年人就不配有个伴了。她说,那也不能不领证啊。我说,你问你公公去,他为啥不找。她说,我公公说了,麻烦。
小王媳妇走了以后,我站在那儿,站了半天。
我想起我老伴,想起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俩天天吵架。他嫌我做饭咸,我嫌他不洗脚。吵了30年,他走了,我反倒不习惯了。有时候我做饭,做咸了,我会说一句,今天又咸了。说完才想起来,没人接话了。
我想起张姐说的那句话:就图有个说话的人。
可说话的人,说完话,各回各屋。屋里的灯,各关各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伴,坐在客厅里,穿着那件蓝褂子,在看电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说,你咋才回来。我说我买菜去了。他说,买的啥。我说,黄瓜,西红柿。他说,别做咸了。我说,嗯。然后我就醒了,屋里黑着,电视也黑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坐起来,开了灯。墙上的钟指着3点20。我听见楼上有人走路,楼下有人关门。我坐在床上,坐了好久。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豆腐,碰见老刘媳妇。她说,6号楼大姐,你知道不,5号楼老周要搬走了。我说搬哪去。她说,他闺女把他接走,说一个人在这儿不放心。我说那他的房子呢。她说,租出去呗。我说那石榴树呢。她说,石榴树能咋办,留着呗,谁住谁摘。
我买完豆腐回来,路过5号楼。老周家的门关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不少果子,红彤彤的。丝瓜架子还在,丝瓜已经老了,挂在上面,黄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6号楼楼下,碰见张姐的儿子。他正往车上装东西,后备箱开着,里面塞了个纸箱子。我走过去,说,你是张姐的儿子吧。他说,嗯,阿姨好。我说你妈呢。他说,在楼上,收拾东西呢。我说,你们搬哪去。他说,搬我那儿去,省城。我说,那这房子呢。他说,租出去。我说,你妈愿意去吗。他说,愿不愿意的,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我说,那她跟老周——他说,阿姨,别提了。说完他就把后备箱关上了,关得特别响。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碰见张姐。她拎着一个包,往下走。她看见我,站住了。我说,张姐。她说,大姐。我说,你这是要走啊。她说,嗯。我说,啥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我说,那老周——她说,大姐,别说了。我说,好。她说,大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说,你说。她说,我跟老周,其实啥事没有。就是白天一块儿做个饭,说说话。晚上各回各屋。真的。我说,我知道。她说,可没人信。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说,我信。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大姐,你是个好人。说完她就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梯上,站了好久。
那天晚上,我又碰见小王媳妇。她说,阿姨,张姐走了。我说嗯。她说,老周也走了。我说嗯。她说,你说这事闹的,本来好好的,非得——我说,非得啥。她说,非得闹成这样。我说,闹成哪样了。她说,就是——她说了一半,不说了。
我说,小王,我问你个事。她说,阿姨您说。我说,你觉得,老年人搭伙不领证,到底行不行。她想了一会儿,说,阿姨,说实话,我觉得行。我说为啥。她说,省心呗。儿女省心,他们也省心。我说,那要是出事了呢。她说,出事了再说出事了的事。
我说,那老陈出事了呢。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阿姨,那你说咋办。领证,儿女不同意,财产分不清,以后还得管对方。不领证,就是现在这样,出了事,谁也不好说。
我说,那你说,老陈的刘老太,算啥呢。
她说,算——她又说了一半,不说了。
我说,算个伴。
她说,对,算个伴。
我说,那这个伴,值多少钱呢。
她说,阿姨,您这话说的。
我说,老陈儿子给了2000。
她不说话了。
昨天,我在楼下碰见4号楼的刘姐。她说,6号楼大姐,你听说了不,3号楼的老李跟5号楼的张姐——我说哪个张姐。她说,就是那个张姐,医院的。我说她不是搬走了吗。她说,又回来了。我说为啥。她说,她儿子那边住不惯,又回来了。我说那老李——她说,老李又找她了,俩人又搭上了。我说那老周呢。她说,老周不是走了嘛。
我说,那他们这回领证不。
她说,领啥证啊,还那样。
我说,那图啥呢。
她说,图个伴呗。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不知道。我想起张姐走的那天,在楼梯上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跟老周,其实啥事没有。
我想起老周敲错门的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敲的是2号楼202,王奶奶家。王奶奶80多了,一个人住。老周敲了半天,王奶奶吓得没敢开门。
我想起老陈,躺在地上,刘老太第二天来才发现。
我想起我老伴,走的那天,病房里的灯是白的,特别亮。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好久。后来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楼下的小广场上,有几个老太太在遛弯,走得慢慢的。旁边有几个老头在下棋,围了一圈人。有个老头拎着布袋子,往5号楼走。5号楼的石榴树,果子红了。
我站在窗户边,想,明天早上,我去买豆腐,会不会碰见张姐。
碰见了,我该说啥呢。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后来我想,算了,碰见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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