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见她,是在超市的收银台外面。
那天他买了两袋米,一桶油,还有几盒速冻饺子。腰不好,东西拎到门口就放下了,站在那儿缓气。她正好下早班,穿着超市的红色工装,个子很高,从他身边过去,又折回来,问他是不是要提到外面去。
他说不用,歇一下就行。她没说话,弯腰把两袋米提起来,轻轻松松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车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指指路边的旧车。她帮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叔,你这腰别硬撑。”
那时候他五十二,她三十四。他后来才慢慢知道,她叫周敏,也是离了婚的,一个人在超市干了快四年,住的是城东一个半地下室。
他也没想太多。一个人过久了,谁帮一把,心里就记着。再去超市,他就多买几样菜,专门挑她当班的时候结账。有时候她忙,他就排在队伍里,不催,等她抬头看见他,笑一下。
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顿饭。
那天他买了块五花肉,想自己做粉蒸肉。结果在调料区转了半天,不知道蒸肉粉放哪儿。她正好从仓库出来,看见他,问他找什么。他说了,她领他过去,顺手帮他拿了一包。
“你会做?”他问。
“会一点。”她说,“以前在老家,我妈教过。”
他开玩笑说,那改天做给我尝尝。她也没当真,只说:“行啊,等我休息。”
没想到过了几天,她真来了。
那天他腰伤又犯了,请假在家躺着。手机响,她说她在他楼下,问他住几楼。他撑着起来开门,她提着一兜菜站在门口,头发扎着,身上还是那件红色工装。
“你不是说腰不好吗?我买了排骨,给你炖点汤。”
他让她进来。她换了鞋,直接进了厨房。那顿饭做得很慢,他坐在客厅里,听厨房里切菜、洗锅、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很久没有人在他家里这样忙了。
她端菜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她额头上有点汗。她说:“你尝尝,盐放得少。”
他喝了一口汤,说很好。她笑了,说:“你别哄我。”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门口。她说:“你腰要是再疼,别自己扛着,给我打电话。”
他点点头。关上门以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后来她来得多了。有时候是下班以后,有时候是休息日。她帮他做饭,给他按腰,把他家里那些坏了很久的东西一样一样修好。水龙头漏水,她拿扳手拧紧;阳台的纱窗推不动,她拆下来洗干净再装回去;就连他那个用了七八年的电饭锅,按键不灵了,她也拆开擦了擦。
他看着她蹲在阳台上忙,忽然觉得这个家又活过来了。
有一天晚上,她给他按腰。他趴在床上,她的手很有劲,一下一下顺着脊背往下推。他疼得吸了口气,她就放轻一点。
“你一个人这么过,也不是个事。”她说。
他没吭声。
她停了一下,又说:“要不,我搬过来住吧。你腰不好,我也能照应你。”
他翻过身看她。她坐在床边,脸上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才三十四,跟我一个半老头子住一起,不怕人说闲话?”
她笑了一下:“我离过婚,又不是小姑娘。什么闲话没听过。”
他说:“我五十二了,大你十八岁。”
“十六岁。”她纠正他,“我今年三十四,你五十二,大十六岁。你自己算算。”
他算了算,还真是。他叹了口气,说:“你想清楚没有?”
她说:“我想了半年了。从第一次帮你提米那天起,我就在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腰不好,以后可能越来越差。你跟着我,不是享福。”
她看着他,说:“我没想享福。我就想下班回来,屋里有人等着。”
这句话让他心里一热。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说:“那行。你搬过来。以后饭我做,你下班回来吃现成的。”
她笑了,说:“你做的饭能吃吗?”
他说:“不会就学。”
她搬过来那天,东西很少。两个箱子,一个电热毯,还有一盆绿萝。他把朝南的那间房腾出来给她,她说不用,住一间就行。
他说:“先分开住。等你想好了,再说。”
她没说话,把绿萝放在阳台上,又回头看他:“你后悔了?”
“没有。”
“真不后悔?”
“不后悔。”
她点点头,说:“我也不会让你后悔。”
那以后,日子就变了。
他每天下班早,就去超市门口等她。不进去,就站在外面的台阶旁边。她出来看见他,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说他:“你腰不好,别站那么久。”
他说:“没等多久。”
其实有时候他等了快一个小时。他不说,她也不问。两个人就一起往家走。路过菜市场,她挑菜,他掏钱。她做饭,他洗碗。她上早班,他起来给她热牛奶。她上晚班,他就在客厅里留着灯。
邻居开始有闲话。说老周家来了个高个子女人,年轻,不知道图什么。他听见了,也不解释。她知道,也不问。
有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你妈知道吗?”
他正在修一个台灯,手停了一下,说:“还没说。”
她说:“她迟早会知道。”
他说:“等你踏实了,我再带你去见她。”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要是不愿意呢?”
他放下台灯,看着她:“日子是咱俩过。她愿意最好,不愿意,我也不能把你撵出去。”
她低下头,说:“我是怕你为难。”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说:“我活了五十多年,就这一件事,想按自己的意思来。”
她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没过多久,他妈就知道了。
那天是周末,他正在厨房做饭。周敏上早班,还没回来。他炖了锅牛肉,想等她回来吃。门铃响,他以为是周敏,开门一看,是他妈。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脸色不好看。
“妈,你怎么来了?”
他妈没理他,直接进了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阳台上晾着女人的衣服,看见鞋柜里有双白色运动鞋,看见茶几上放着两杯没洗的茶杯。
她站在客厅中间,转头看他:“人呢?”
“上班去了。”
“我问你,那个女的,是不是住这儿了?”
他点头:“是。”
他妈把布包往沙发上一放,说:“你五十二了,找个三十四的,你图什么?”
他说:“图她对我好。”
“对你好?”他妈冷笑一声,“人家图你什么?图你腰不好,图你退休金没几个,还是图你这一套老房子?”
他说:“妈,她没图这些。”
“没图这些图什么?你跟我说说,她一个年轻女人,跟你住一起,图什么?”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他说:“她下班回来,有人等她。我下班回来,有人做饭。这还不够吗?”
他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说:“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要还认我这个妈,就让她搬走。”
他说:“妈,她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就赖上你了?”他妈提高了声音,“你离婚才两年,腰又不好,现在弄这么个人回来,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他爸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他知道,他妈不是怕没法交代,是怕他老了没人管,又被人骗。
他放下锅铲,走到他妈面前,说:“妈,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什么人是真心,什么人是假意。她要是图钱,不会跟我住这种老房子。她要是图省事,不会天天给我按腰。”
他妈不看他,眼睛盯着阳台上的那盆绿萝。
他说:“你先坐,我饭快好了。等她回来,你见见她。”
他妈说:“我不见。”
说完,老太太拎着包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门关上以后,他回到厨房,把火调小,继续炖那锅牛肉。
周敏回来的时候,牛肉刚好。她换了鞋,闻了闻,说:“今天怎么这么香?”
他说:“我妈来过了。”
她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盛了一碗饭,递给她,“先吃饭。”
她接过碗,看着他,说:“你别瞒我。”
他坐下来,说:“她不同意。问我图你什么。”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说:“那你怎么说?”
“我说图你对我好。”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妈说得对,我确实没给你什么。房子是你的,钱是你的,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
他说:“你给我的,比那些多。”
她没说话,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说:“要不,我搬回去吧。别让你妈为难。”
他放下筷子,说:“你搬回去,我怎么办?”
她说:“你一个人也能过。”
他说:“能过,和想不想过,是两回事。”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他伸手给她擦了擦,说:“别哭。我说了,日子是咱俩过。我妈那边,我会慢慢说。”
她点点头,说:“那我不搬。”
他说:“吃饭。吃完了我给你按腰。”
她破涕为笑:“你腰还没我好,谁给谁按?”
他说:“那咱俩互相按。”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她靠着他,他握着她的手。窗外的风一阵一阵的,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
他知道,他妈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他也没想退。
这个家已经空了很久了。现在有个人,愿意在下班以后回来,愿意在灯下坐着,愿意在他腰疼的时候伸手按一按。
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他没猜错。他妈果然没就这么算了。
大概过了有半个月。那天他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办公室门没关,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有人小声问“老张在不在”。他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还没等他站起来,他妈已经出现在门口了。
老太太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还是那个布包,站在门框那里,眼睛先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他身上。同办公室的小年轻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门口这位老人。
他赶紧站起来,走过去:“妈,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妈没接他的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的人都听见:“我来看看,你上班的地方什么样。也看看,你天天跟什么人在一起。”
他脸上一阵发烫。五十多岁的人了,被亲妈堵在办公室里,像个犯了错的中学生。他伸手去扶他妈胳膊:“有事儿回家说,这儿是单位。”
“单位怎么了?”他妈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让他碰,“单位就不能说理了?你爸要是还在,能让你这么糊涂?”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小年轻假装低头看电脑,耳朵却竖得老高。他知道,用不了半天,整个楼层都会知道,老张的妈闹到单位来了,为的是他找了个年轻女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妈,我跟你出去说。”
他妈站着没动,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他跟在后面,路过小年轻办公桌的时候,没好意思抬头。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平时没人去。他把他妈领到那儿,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妈,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靠在墙上,觉得累。
“我想让你醒醒。”他妈把布包往窗台上一放,“你跟那个女的,断了。”
“我不能断。”
“为什么不能断?”老太太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离婚才两年,腰坏成那样,手里那点积蓄是你后半辈子的养老钱,你就这么往外扔?”
“我没往外扔。”
“没往外扔,她住你那儿,吃你的,用你的,不是花你的钱?”他妈越说越激动,“我告诉你,这种年轻女人我见得多了,嘴上说对你好,等你钱花光了,腰动不了了,她第一个走。到时候你怎么办?你指望谁?”
他看着他妈,老太太眼睛红了,嘴角绷得紧紧的。他知道,她是真怕。怕他老了没人管,怕他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最后落进别人兜里。怕他临了临了,落得个孤家寡人。
可他也知道,周敏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妈,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他妈盯着他,“你跟我说说,她图你什么?你五十二,她三十四,差着十八岁呢。她要是不图你钱不图你房子,图你什么?图你岁数大,图你不洗澡?”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心酸。
他说:“图我下班回家,家里有盏灯亮着。图我腰疼的时候,有人给我揉一揉。图我半夜起来喝水,旁边有个人,能跟我说句话。这些,够不够?”
他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半天,老太太才说:“这些,找个保姆也能做。”
“保姆是花钱雇的。”他说,“她不是。”
他妈别过脸,看着窗外。楼下的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掉下来好几片。她站在那儿,肩膀微微抖着,没再说话。
他也没说话。母子俩就这么站在小阳台上,吹了半天风。
最后还是他妈先开口:“你妹妹今天回来。晚上回家吃饭。你自己跟她说。”
说完,老太太拿起布包,走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办公楼大门,慢慢走到公交站,在长椅上坐下。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乱蓬蓬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挺不孝的。
可让他把周敏撵走,他做不到。
那天下午,他在单位坐立不安。小年轻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小心翼翼,他也懒得解释。快下班的时候,他给周敏发了条消息,说晚上要回他妈那儿一趟,让她自己吃饭,别等他。
周敏回得很快:“你妈是不是还在生气?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半天,最后回:“不用。我先去探探口风。你在家等我。”
他妹妹比他小七岁,今年四十五,嫁得不远,平时常回去看他妈。兄妹俩感情一直不错,妹妹小时候是他背着长大的。可这事儿,他没底。
下班以后,他骑着电动车往他妈家去。路上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腰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着牙,把车骑得慢了点。
到他妈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他摸着扶手往上走,心里七上八下的。
门开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他换了鞋进去,看见妹妹正在厨房端菜,他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什么声音。
“哥,回来了。”妹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好坏。
他“嗯”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妈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像没看见他这个人。
妹妹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吃饭吧。”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摆了四道菜,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鱼,炒青菜,还有一碗番茄鸡蛋汤。要是搁以前,他肯定觉得特别香,可今天,他一口都咽不下去。
妹妹给他盛了碗饭,放在他面前:“吃啊,妈特意给你做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在嘴里。甜的,有点腻。
吃了没两口,妹妹放下筷子,看着他:“哥,那事儿,妈跟我说了。”
他点点头:“嗯。”
“你真打算跟她过?”
“嗯。”
妹妹叹了口气:“哥,不是我说你。你都五十二了,怎么还跟年轻人似的,头脑一热什么都不管了?她才三十四,比你小十八岁,她图你什么啊?”
又是这句话。
他放下筷子,看着妹妹:“你也这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妹妹说,“重要的是,这事儿不靠谱。你想想,你现在工资还行,腰也还能撑着,她跟你在一起,日子是好过。等你再过十年,六十二了,退休了,腰彻底动不了了,她才四十四,正是好时候,她能守着你?到时候她拍拍屁股走了,你怎么办?”
“她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走?”妹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人心隔肚皮啊哥。你前嫂子当初不也说要跟你过一辈子吗?最后呢?还不是说走就走?”
他没说话。前一段婚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结婚二十多年,最后还是散了。前妻走的时候,家里的存款分走了一半,房子留给了他,因为他腰不好,又没别的地方住。
那段日子,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腰疼得下不了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要不是周敏出现,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来。
妹妹见他不说话,语气软了点:“哥,我不是不让你找。你找个岁数差不多的,五十左右,退休了,俩人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我和妈都没意见。可你找个这么年轻的,真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抬起头,看着妹妹,“就因为她比我小?”
“不光是岁数的事儿。”妹妹说,“还有房子,还有钱。你那套房子,是爸当年单位分的,后来你自己出钱买下来的,怎么说也值点钱。还有你这些年攒的养老钱,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她要是真心跟你过还好,万一不是呢?到时候房子没了,钱没了,你哭都来不及。”
他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拿起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
“你妹妹说得对。”老太太看着他,“别的我都不管,房子和钱,你得给我守住了。那是你后半辈子的依靠。你要是敢把房子给她,敢把钱给她,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看着他妈,又看看妹妹。一桌子菜,凉了大半。
他说:“她没要我房子,也没要我钱。”
“现在没要,不代表以后不要。”妹妹说,“哥,你别太天真了。这种事儿我见得多了,先哄着你,等结了婚,生了孩子,到时候你什么不给?”
“她不能生。”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他妈和妹妹都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惊讶。
他低下头,说:“她以前离婚,就是因为不能生。她自己说的,没瞒我。”
妹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是他妈先反应过来:“不能生?那她跟你在一起,图什么?”
又来了。还是这句话。
他忽然觉得累得慌。好像所有人都在问他,她图你什么。好像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必须得图点什么才行。图钱,图房子,图户口,图个安稳。好像不图点什么,这段关系就不成立,就不正常。
可他和周敏在一起,真的没那么多图不图的。
他抬起头,看着他妈和妹妹,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他说,“我五十二了,腰不好,离过婚,一个人过了两年。那两年是什么样,你们也知道。我腰疼得下不了床的时候,家里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我晚上下班回去,屋子是空的,灯是黑的,锅里是凉的。我坐在沙发上,能坐一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停了停,咽了口唾沫。
“后来我认识了她。她在超市上班,一个月工资没多少,还得租房子。她比我小十八岁,个子比我还高半头,走在街上,别人都觉得我们不般配。可她不嫌弃我腰不好,不嫌弃我房子旧,不嫌弃我做饭难吃。”
“我腰犯病的时候,她给我揉,揉得手都酸了。我下班晚了,她在家等我,给我留着热饭。我早上起来,她把牙膏都给我挤好了。这些事儿,不大,可都是真的。”
“你们问她图我什么。我也问过她。她说,图我下班回家,知道家里有个人在等她。图她生病的时候,有人给她买个药,递杯热水。图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煤气罐上楼,不用再半夜听见动静就吓得不敢睡。”
“她一个女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也想有个家。我一个老头,孤了这么多年,也想有个伴。就这么简单。”
“房子是我的,钱是我的,我不会随便给人。可她这个人,我认定了。你们要是能接受,以后就常来常往,一家人好好的。你们要是接受不了,我也没办法。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后半辈子,我想按自己的意思活。”
他说完,屋里静悄悄的。电视里在播新闻,声音很小,嗡嗡的。
他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妹妹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妹妹才叹了口气:“哥,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
妹妹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他,最后说:“行吧。你自己的事儿,自己拿主意。我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他说。
他妈还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放在他碗里。
“吃饭吧。”她说,“菜都凉了。”
他看着碗里的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妈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可他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
那天晚上,他从他妈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风比白天更大了,吹得人脸上生疼。他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腰又开始疼了,他咬着牙,慢慢往前骑。
到了楼下,他抬头一看,家里的灯亮着。
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黑夜里特别显眼。
他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上楼,掏钥匙,开门。门刚打开,一股热气就扑了过来。周敏穿着拖鞋,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我给你热了汤,喝点吧。”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头发挽着,脸上没化妆,系着个围裙,手里还拿着个汤勺。跟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可他就是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怎么了?”周敏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这么凉?你妈说你了?”
他摇摇头,伸手把她抱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没事了。啊?”
他抱着她,没说话。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听着她的心跳,觉得今天在单位受的难堪,在他妈家受的委屈,一下子都没那么重要了。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换了鞋,走到厨房。锅里炖着萝卜汤,冒着热气。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两个馒头,还是热的。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啊。”周敏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萝卜炖得烂烂的,顺着喉咙暖到肚子里。
“你妈那边,怎么样了?”周敏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问。
他放下碗,看着她:“还是不同意。我妹妹也劝我。”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带子:“要不,我还是搬回去吧。”
又来了。她总是这样,一遇到事儿,就先想着退。
“你往哪儿搬?”他说,“搬回你那出租屋?冬天暖气都不热,冻得跟冰窖似的。”
“那也比在这儿强。”她小声说,“你妈都闹到单位去了,别人该怎么看你啊。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被人说闲话。”
“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他说,“我又不是为别人活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是你妈……”
“我妈那边,我慢慢说。”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周敏,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活了五十多年,前半辈子,都是按别人的意思活的。上学按我爸的意思选专业,工作按单位的意思熬资历,结婚按大家的意思找了个合适的人。到头来,落得个什么呢?”
“现在我五十二了,剩下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就想按自己的意思,活几年。我想找个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日子。我不想再凑活了。”
“你要是觉得委屈,觉得跟着我没前途,那我不拦你。你要是也想跟我好好过,那咱们就一起扛着。我妈那边,我去说。我妹妹那边,我也去说。总有一天,她们会接受你的。”
周敏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好半天,她才点了点头,说:“好。我跟你一起扛。”
他笑了,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哭什么。喝汤,都凉了。”
她也笑了,吸了吸鼻子:“你才哭了呢。”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拍得窗户哐哐响。可屋里很暖,被窝里也很暖。
她背对着他,他从后面抱着她,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腰很细,也很暖。
“老张。”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啊?”
“后悔什么?”
“后悔找了我这么个不能生的,还比你小这么多。以后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是想找个能生的,早就找了。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生孩子。”
“那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想,说:“为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为了早上醒过来,能看见一张脸。为了吃饭的时候,对面有双筷子。为了我走不动的时候,有人能推我出去晒晒太阳。”
“这些,就够了。”
她没说话,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慢慢睡着了。
他知道,后面的路还长着呢。他妈不会轻易松口,亲戚朋友的闲话也不会少。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难堪,更多的委屈。
可他不怕。
只要家里的灯亮着,只要锅里的汤热着,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就没什么好怕的。
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他妈松口,是在见家长那天。
那天是个周六。他提前跟周敏说好了,带她回家吃饭。周敏紧张得不行,头天晚上就在翻衣柜,试了好几身衣服,最后挑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领子整整齐齐,头发也扎得低低的。
“你妈会不会不让我进门?”她坐在床边,手绞着衣角。
“不会。”他说,“我跟我妈说好了,就是吃顿饭。她再不同意,也不至于把你撵出去。”
周敏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二天到了他妈家,门是妹妹开的。妹妹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他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见他们进来,老太太没起身,只抬眼看了看周敏,又看了看他,说:“来了。”
“妈。”他叫了一声。
周敏跟着叫:“阿姨好。”
老太太没应,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妹妹端了茶过来,放在茶几上:“坐吧,别站着。”
他拉着周敏坐下。周敏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老太太盯着周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周敏说。
“我儿子五十二了。”老太太说,“你比他小十八岁。”
“我知道。”周敏说。
“你图他什么?”老太太问得直接。
周敏抬起头,看着老太太:“阿姨,我不图他房子,也不图他钱。房子是他的,钱也是他的。我自己有工资,能养活自己。”
老太太哼了一声:“你现在这么说,等以后呢?他比你大这么多,过几年身体不行了,你还能伺候他?”
“我能。”周敏说,“他腰不好,我现在就在照顾他。以后他走不动了,我推着他出去晒太阳。”
老太太没接话,转头看他:“你呢?你图她什么?年轻?漂亮?”
他放下茶杯,说:“妈,我图她对我好。我腰疼的时候,她给我热敷、按腰。我下班晚了,她在家等着我,锅里留着热饭。我活了五十多年,没几个人这么对过我。”
“对你好的人多了。”老太太说,“你妹妹对你好不好?我对你好不好?”
“不一样。”他说,“你们是我家里人,她不是。她跟我非亲非故,还愿意这么对我,这才难得。”
老太太不说话了。
妹妹在旁边打圆场:“妈,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饭桌上,老太太没怎么吃,筷子搁在碗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周敏。周敏也没怎么吃,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
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说:“你们要在一起,我也不拦着了。但有件事,我得问清楚。”
他放下碗:“您说。”
“养老钱。”老太太说,“你以后老了,动不了了,谁管你?她比你小这么多,到时候她拍拍屁股走了,你怎么办?”
周敏刚要说话,他按了按她的手,说:“妈,这个我想过了。我打算给周敏存一笔钱,专门给她养老用。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拿两千,存到她的账户上。一年两万四,存够五年,就是十二万。这钱是她的,以后不管我在不在,她都有个保障。”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给她存钱?你自己的养老钱呢?”
“我的养老钱我也有。”他说,“我每个月工资,除了给她存那两千,剩下的我自己安排。我不抽烟不喝酒,花不了多少。房子是我的,以后我要是走在她前头,房子怎么办,我另外安排。但这十二万,是我心甘情愿给她的。”
周敏在旁边急了:“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工资,我能养活自己。”
“你听我说。”他转头看着她,“这钱不是给你的生活费,是给你留个底。你跟着我,本来就比一般女人吃亏。我不能让你以后老了,连个退路都没有。这钱你拿着,我心里才踏实。”
周敏眼睛红了,低下头,没再说话。
老太太看着他,又看着周敏,好半天才说:“你倒是想得长远。”
“我想跟她过到老,不想半路把她扔下。”他说。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乎。老太太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也没松口说同意。临走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对周敏说了一句:“你个子高,以后家里换灯泡,不用我儿子爬凳子了。”
周敏愣了一下,赶紧点头:“阿姨,您放心,家里的活儿我都能干。”
他站在旁边,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他妈能说这句话,已经是让了一大步。
真正让老太太改口的,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他正在单位开会,妹妹打电话来,说他妈在家里摔了一跤,送医院了。他赶紧请了假,往医院赶。到了医院,妹妹在走廊里等着,眼睛红红的。
“怎么样?”他问。
“腿摔了,得住院。”妹妹说,“医生说年纪大了,得观察几天。”
他点点头,往病房走。推开门,他妈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他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睁开眼,看见他,没说话。
“怎么摔的?”他问。
“地上滑。”老太太说,“没事,死不了。”
他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这时候,周敏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妈怎么样了?”周敏问。
“腿摔了,住院。”他说。
“哪个医院?我下班了过来。”
“你不用来,我在这儿就行。”
“我过来吧。”周敏说,“你一个人熬不住。我下班就过去。”
他想了想,说:“行。”
那天晚上,周敏真来了。她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下班后赶回家炖的骨头汤。她走进病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叫:“阿姨。”
老太太看见她,没说话,把头扭到一边。
周敏也不在意,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汤:“阿姨,我炖了骨头汤,您喝点吧。医生说您得补补。”
“不喝。”老太太说。
“喝点吧。”周敏说,“我炖了好几个小时,骨头都炖烂了。”
老太太没动。周敏就端着碗,站在床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汤,说:“放那儿吧。”
周敏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去打了盆热水,给老太太擦脸擦手。老太太一开始还别扭,后来也不动了,由着她擦。
那天晚上,周敏没走。她让男人回去休息,自己在医院陪床。医院的陪护椅又窄又硬,她个子高,躺上去腿都伸不直。可她一声没吭,就在那儿坐了一夜,隔一会儿起来看看老太太的输液瓶。
第二天早上,他到医院的时候,看见周敏正扶着老太太坐起来,给她喂粥。老太太一口一口地吃着,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见他进来,老太太说:“你来了。周敏在这儿陪了一夜,你让她回去睡会儿。”
他愣了一下,看向周敏。周敏笑了笑:“没事,我不困。”
“回去睡。”他说,“我在这儿。”
周敏这才点点头,收拾了东西走了。
病房里就剩下他们母子俩。老太太靠在床头,忽然说:“这姑娘,心不坏。”
他坐在床边,没说话。
“我摔了,她炖汤、擦脸、陪夜,一句怨言都没有。”老太太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她一直这样。”他说,“不是做给您看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知道。她要是做给我看,熬不了这一夜。”
从那天起,老太太对周敏的态度就变了。
周敏再来医院,老太太会主动跟她说话。问她工作累不累,超市站一天腿疼不疼。周敏给她削苹果,她说:“你歇会儿,别忙了。”周敏给她擦身子,她说:“你比亲闺女还细心。”
妹妹来医院,看见周敏在给老太太按摩腿,悄悄把他拉到走廊上,说:“哥,周敏这人,真不错。”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说。
“以前我不信。”妹妹说,“现在信了。妈都跟我说了,周敏陪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这年头,亲儿媳妇都不一定做得到。”
他笑了笑,没说话。
老太太出院那天,周敏请了半天假,来帮着办手续、拿东西。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周敏推着她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老太太忽然说:“周敏,你叫我什么?”
周敏愣了一下:“阿姨啊。”
老太太说:“以后别叫阿姨了。”
周敏没反应过来,看着他。他也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说:“叫妈吧。”
周敏站在那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叫出来:“妈。”
老太太应了一声:“哎。”
那天晚上,老太太让周敏去家里吃饭。周敏做了一桌子菜,有老太太爱吃的红烧肉,也有他爱吃的清蒸鱼。老太太坐在桌边,看着周敏忙前忙后,说:“你坐下吃吧,别忙了。”
周敏坐下,给老太太夹菜:“妈,您吃这个,我炖得烂。”
老太太点点头,吃了一口,说:“好吃。”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们。老太太脸上有了笑模样,周敏也不再像第一次来那么拘谨。两个人说着家长里短,偶尔还笑几声。
他忽然觉得,这顿饭,他等了很久。
晚上回家,周敏坐在床边,还在发呆。
“想什么呢?”他问。
“你妈让我叫妈了。”她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他坐在她旁边,伸手搂住她,“她认你了。”
“我都没准备。”周敏说,“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接受我。”
“她不是铁石心肠。”他说,“你对她好,她都记着。”
周敏靠在他肩上,说:“老张,你说以后咱们老了,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等退休了,咱们把阳台收拾出来,种点花。你喜欢月季,就多种几盆月季。再种点小葱、香菜,做饭的时候随手掐一把。”
“那你还得给我按腰。”周敏说。
“按。”他说,“只要我还能动,天天给你按。”
“我也给你按。”周敏说,“你腰不好,我得看着你,不让你干重活。”
“行。”他说,“那咱们说好了,谁也别嫌弃谁。”
周敏笑了:“谁嫌弃你了。”
他搂紧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白白的。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他妈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周敏跟着他,以后要照顾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可他不怕。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想,日子再难,也能过下去。
“周敏。”他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走。”他说,“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扛。”
周敏没说话,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屋里很暖。他知道,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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