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从广州开往西安的绿皮车,我买的是中铺。
上车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车厢里闷着一股泡面和脚臭混合的味儿。我把背包往铺位上一扔,鞋一蹬,整个人就缩了上去。下铺是个胖大哥,一上车就开始打呼噜,节奏均匀,跟定了闹钟似的。对面中铺是个戴耳机的小伙子,全程盯着手机,头都没抬过。
我当时想,这趟十六个小时的车程,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结果我低估了这趟车。
大概是半夜两点多,我睡得正死,突然感觉有人在推我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执拗,一下一下的。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车厢里的小灯还亮着,昏暗得很。
一张脸就凑在铺位边上,直勾勾地看着我。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她一只手扶着铺位边上的铁杆,另一只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我整个人瞬间清醒了,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直接磕在了车厢壁上,疼得我龇牙。
“你干什么?”我压着嗓子问,心里头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遇上小偷了?还是碰上什么精神不太正常的人?
她没说话,先往左右两边看了一眼。下铺的胖大哥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两秒,又续上了。对面的小伙子耳机还亮着蓝光,一动不动。
然后她才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大哥,你能不能……跟我换一下铺?”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很难开口的样子。过了好几秒,才说:“我那个铺位,旁边有个人一直盯着我看,我害怕。”
这话让我一下子坐直了。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在隔壁那个隔间,也是中铺,跟我这边隔着一块板和一个过道。灯光太暗,看不太清楚那边的情况。
“男的?”我问。
她点头,声音有点抖:“从上饶站上来的,一开始坐我旁边的边座上,后来我上去躺着了,他就站在过道里,一直朝我这边看。我装睡,他就站在那里不走,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探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过道里确实站着个人影,一个中年男的,穿着深色夹克,背对着我们这边,好像在看窗外。但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为什么不找乘务员?”我问。
“我找了,”她说,声音更小了,“我去车厢连接处找了乘务员,一个男乘务员,他说人家站在过道里不违法,他管不了。让我自己注意点。我没办法,才来找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手一直攥着外套的下摆,指节发白。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有点烦——半夜被叫醒,谁都不乐意。而且换个铺位,我这一堆东西还得搬。但看她那个样子,又确实不像装的。
“你铺位在哪?”我叹了口气,开始摸鞋。
她指了指隔壁,说了个位置。我把外套披上,从铺上下来,踩着梯子往下爬。脚刚落地,那个胖大哥突然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咋了?”
“没事,换个铺。”我说。
他“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跟着姑娘走到她那个隔间。过道里那个男的果然还在,看见我们走过来,目光扫了一下,然后转过去了。我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正好斜对着姑娘的中铺,视线角度确实很别扭——你说他看窗外吧,窗户在他侧面;你说他等人吧,这都半夜两点了。
姑娘的铺位上被子还摊着,枕头上有个人形的凹痕。她三两下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双肩包,一个塑料袋,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走的。
我爬上了那个中铺。铺位还带着点余温,枕头边上有一小片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那个男的还在过道里站着。我躺下之后,故意把脸朝向他那边,看了他一眼。他跟我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转身,往车厢另一头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过道里又有脚步声。睁眼一看,那个男的又回来了。这次他没站着,而是坐在了过道边的折叠座上,离我大概两米远,脸朝着我这边。
车厢里的小灯照着他半张脸,看着大概四十多岁,脸有点浮肿,眼袋很重。他也不玩手机,也不看书,就那么干坐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说实话,我一个男的,被这么盯着都觉得后背发毛。我想起那个姑娘刚才说的话,突然有点理解她为什么宁愿半夜找人换铺了。
我翻身坐起来,直接看着他说:“老师傅,你有什么事吗?”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开口。然后摇摇头,含含糊糊地说:“没事,坐坐,睡不着。”
“你坐这儿,我睡不着。”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又往车厢那头走了。这次走得比较远,一直走到连接处那边去了。
我以为这下总算消停了,刚闭上眼,就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铺位边上的铁杆。
又是那个姑娘。
她站在过道里,仰着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着急。
“大哥,对不起,又打扰你……”她顿了顿,“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结果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愣住了。
“你能不能……假装是我哥?”
“什么?”
“他刚才又过来了,站在我铺位下面看了我好一会儿。我跟他说我哥在隔壁,他不信。我说我哥一米八几,当过兵。他还是不走。你能不能……就过去跟他说句话,让他知道我哥真在车上。”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姑娘的逻辑吧,有点离谱,但你又不能说她完全没道理。她需要一个能让那个男的知难而退的理由,而我,一个半夜被她叫醒、又真的换了铺位的人,大概是这节车厢里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
我答应了。
我从铺上下来,穿上鞋,跟她走到她那边。那个男的果然又站在过道里,看见姑娘回来了,目光就黏上去了。看见我跟在后面,目光才移到我身上。
我走过去,站在姑娘前面,看着他。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我身高一米七八,不算多高,但大半夜的,一个陌生男的挡在面前,谁都会掂量一下。
过了大概十几秒,我开口说:“师傅,这是我妹。她跟我说你一直站在这儿。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这次他一直走到隔壁车厢去了,再没回来。
姑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靠着铺位边上的铁杆,低着头。
“谢谢你。”她说。
“没事。”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叫住了我:“大哥。”
我回头。
“你刚才说……‘我妹’。”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我其实有个哥。亲哥。三年前没了。车祸。”
我一下子不知道接什么话。
她蹲下去,把双肩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包上,声音闷闷的:“这趟车,是去西安看他。他以前在西安当兵。我和我妈约好了,在西安碰头,去看他。”
车厢晃了一下,连接处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对面铺位上有人在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刚才做的那点事,好像比我想的要重一些。
“睡吧,”我说,“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就敲铺位。”
她点了点头,抱着包爬上了铺。我回到自己换过去的那个中铺,躺下的时候,枕头已经凉了。那个男的再没回来过。
第二天早上,列车过了渭南,窗外开始出现关中平原特有的那种平展展的黄土地。我从中铺下来的时候,看到那姑娘的铺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橘子,还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大哥,橘子是上饶站买的,很甜。谢谢你当了一夜我哥。”
我拿起橘子,皮还是凉的。窗外一站一站地过,我把其中一个橘子剥了,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我眯起了眼睛。旁边的胖大哥刚醒,伸着懒腰问我:“到哪儿了?”
“快了吧。”我说。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姑娘。那张纸条我夹在钱包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过了大半年还在。有时候翻钱包看见它,就会想起那趟夜里晃来晃去的绿皮车,想起她跟我说“你能不能假装我哥”时,那种又认真又荒唐的语气。
那是我坐火车遇到的最奇葩的一件事。但奇怪的是,每次想起来,我记住的不是半夜被叫醒的烦躁,也不是被陌生人盯着的发毛,而是她说“我哥在西安当兵”时,脸上那种又骄傲又难过的表情。
她说她哥一米八几,当过兵。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站在过道里,帮她挡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她大概不知道,我从来没当过兵。但那个晚上,我确实当了一回哥。
橘子我吃了,挺甜的。就是酸得人想掉眼泪。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