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岚是被自己疼醒的。
起初她以为是晚饭吃坏了肚子,蜷在被子里忍了十来分钟,冷汗把枕巾都洇湿了一片,那股疼非但没消,反倒像有只手在腹腔里拧着劲儿往下拽。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抖了两次才把屏幕按亮,通讯录滑到“周敏”两个字上,停了三秒,又往下滑了。
她先自己撑着起来找止疼药。药箱在客厅电视柜下面,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一哆嗦,扶着墙挪过去,蹲下去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在茶几角上。止疼药是去年牙疼的时候剩的,说明书早就丢了,她就着冷水吞了两粒,靠在沙发上等了二十分钟,疼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小区静得像没人住,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过一辆夜班车,灯光晃一下就没了。林岚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忽然就想起前阵子公司体检,报告上有个箭头,她当时忙着赶项目,随手塞进抽屉就忘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再犹豫,先拨了120。
接线员声音很稳,问她地址,问她疼的位置,问她有没有家属。林岚报完小区门牌号,顿了顿,说“就我一个人”。对方让她别锁门,把身份证和医保卡放在手边,尽量平躺。她一一应着,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刚才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又回去把医保卡、身份证和银行卡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包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面包,是昨天早上买的,她摸了摸,硬邦邦的。
救护车到得比她想的快。楼下传来鸣笛声的时候,她正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穿鞋,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上。两个穿蓝衣服的急救人员上来,问了她两句,把她扶上担架。电梯里,她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这场景在哪见过,又好像是自己偷偷预想过很多次。
四十七岁,一个人住,半夜叫救护车,连个在楼下接的人都没有。
她以前总觉得这种事离自己远。年轻的时候忙工作,三十多岁忙升职,四十岁以后慢慢习惯了一个人,饭自己做,灯泡自己换,感冒了自己熬点姜糖水,睡两天也就过去了。她甚至跟周敏开玩笑,说自己一个人过得不知道多舒服,不用伺候人,不用看谁脸色,挣的钱全是自己的。
可此刻躺在担架上,疼得连呼吸都要分力气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那些“一个人也很好”的话,在健康的时候说,才最有底气。
急诊室里永远是亮的。白晃晃的灯照得人眼睛发疼,护士过来给她量血压、扎留置针,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她被安排在走廊的一张临时病床上,周围都是人,有捂着肚子哼哼的,有家属围着小声说话的,还有个小孩在哭,被妈妈抱着来回走。
医生过来问了几句,开了检查单,让先去做CT和验血。护士问她,家属呢,得有人陪你去做检查。
林岚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说:“我自己可以。”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的了。
她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有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都没有,微信也安安静静的。这个点,大家都在睡觉。她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
第一个是公司副总,上个月还在饭桌上半开玩笑地说,林岚你这么能干,哪个男人敢娶你。她当时笑着回了句,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再往下滑,是大学同学张莉,去年同学聚会见过一次,席间一直在说她家儿子小升初的事,散场后就没再联系。
再往下,是她妈。
林岚的手指在“妈”那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妈今年七十二,身体不算太好,高血压,耳朵也有点背。上次打电话,老太太又在催她结婚,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比她小五岁,都二婚了,你怎么就一点不着急。林岚当时烦得不行,说“我的事你别管”,把电话挂了。后来她妈再打过来,她要么说忙,要么说两句就挂。
现在要是给她妈打过去,老太太半夜三更一个人怎么过来?万一急出个好歹来,谁照顾谁?
林岚把通讯录继续往下滑,滑到“周敏”的时候,终于停住了。
周敏是她认识了二十多年的闺蜜。两个人是中专同学,毕业后一起在这个城市打拼,林岚进了外企,一路做到部门经理;周敏嫁了人,生了女儿,前几年辞了职,在家当全职太太。
她们俩的人生,像是从同一条路上出发,走到二十多岁的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越走越远。可奇怪的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到了关键时刻,林岚能想到的人,还是只有周敏。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周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慌:“林岚?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林岚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可话到嘴边,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咬了咬嘴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周敏,我在医院急诊,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周敏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哪个医院?你怎么了?严不严重?我马上过去!”
林岚报了医院名字,又说:“还不知道,医生让做检查。你别急,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胸口,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好像只要有个人在往这边赶,这满走廊的陌生和冰冷,就没那么吓人了。
周敏到的时候,林岚刚被推去做CT。
她是打车来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外套都没来得及拉拉链,脸上还带着夜里出门的凉气。急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踮着脚找了一圈,没看见林岚,拉住一个护士就问:“请问刚才送来的一个女病人,四十多岁,叫林岚,在哪?”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刚推去做CT了,你是家属?在这等会儿吧。”
周敏道了谢,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喘了口气,才觉得心脏跳得没那么快了。
她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当时她身边躺着女儿,丈夫在隔壁房间睡——他们分房睡已经快三年了。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怕吵醒女儿,拿了外套和钥匙就往外走,连门都没敢大声关。
下楼的时候她才想起,自己出门前,好像没跟丈夫说一声。
可那又怎么样呢?就算说了,他也未必会醒。就算醒了,也未必会问一句“要不要我陪你去”。
周敏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点恍惚。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这么慌慌张张往医院跑,还是三年前她妈摔了腿那次。那时候她给丈夫打电话,他说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走不开,让她先过去,钱不够再说。
钱不够再说。好像所有的事,在他那里,都能用钱来衡量。可很多时候,人需要的根本不是钱。
她和丈夫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他是做销售的,能说会道,追她追得紧。她当时觉得,男人嘛,只要踏实肯干,对自己好,日子就能过下去。
结婚头几年确实还可以。女儿出生后,她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他在外面打拼,事业慢慢有了起色,房子换了大的,车也买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到后来,连架都懒得吵了。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可女儿那时候正上初中,关键时期,她怕影响孩子。再说,她当了这么多年全职太太,手里没什么积蓄,离婚了,她和女儿住哪?靠什么生活?
就这么一拖,拖到了现在。女儿上了高中,住校,家里更冷清了。她每天做饭、收拾屋子、刷手机,一天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干,又好像累得不行。
有时候她看着林岚,心里也会羡慕。羡慕她经济独立,羡慕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羡慕她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回家。可林岚每次跟她说“还是你好,有家有孩子”的时候,她又只能苦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是真的。
CT室的门开了,林岚被推了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看见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你来了。”
周敏赶紧走过去,帮着护士推病床,一边走一边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疼不疼?”
“还不知道,等结果呢。”林岚的声音很虚,“就是有点疼,没事。”
“还没事呢,脸都白成这样了。”周敏嗔怪了一句,眼眶却有点红,“你也是,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一个人硬撑什么?”
林岚没说话,闭上眼睛休息。
把林岚推回走廊的病床上,周敏去护士站问了下,说还要等验血结果和CT报告,大概得一个小时。她回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林岚紧闭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她认识林岚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么脆弱的样子。
林岚在她心里,一直是那种特别要强的女人。上学的时候就是,别人考八十分就满足了,她非要考九十。工作以后更拼,别人下班了去逛街约会,她在公司加班到深夜。三十岁那年,她谈了个男朋友,都快结婚了,不知道因为什么分了手,她谁也没说,自己闷头干了半年,升了职,买了房。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听说她有过正经对象。
周围的人都替她着急,说她眼光太高,说她太强势,说女人年纪大了不好找。她每次都笑着打哈哈,说“一个人过挺好的”。只有周敏知道,她不是不想找,是没遇到合适的,也是,怕了。
怕什么呢?怕付出真心被辜负,怕两个人过得还不如一个人,怕柴米油盐把日子磨得面目全非。就像周敏现在这样。
周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也是敲过键盘、拿过画笔的,现在呢,每天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擦桌子,指节越来越粗,掌心越来越糙。她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这还是当年那个梦想着当设计师的周敏吗?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喊名字的声音,林岚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周敏赶紧站起来:“我去拿!你躺着别动。”
她小跑着过去,拿了报告和片子,又去找医生。医生看了半天,说大概率是急性的问题,需要马上住院手术,让她先去交押金,办住院手续。
周敏问:“医生,严重吗?手术风险大不大?”
医生说:“现在看还算及时,手术成功率很高,但也不能大意。你是家属吧?先去办手续,然后让病人准备一下,天亮就安排手术。”
周敏点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回到病床边,把医生的话跟林岚说了。
林岚听完,沉默了几秒,说:“行,那就做。”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银行卡,递给周敏:“密码是我生日后六位,你去办手续吧。”
周敏接过卡,犹豫了一下:“你卡里钱够吗?不够我这有。”
“够。”林岚说得很肯定,“我这些年存了点钱,看病还是够的。你先去办吧,办完了回来再说。”
周敏拿着卡去交费。窗口的护士报了押金数目,她输密码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刚才医生说“你是家属吧”那句话,让她忽然觉得,林岚这些年,一个人真的挺不容易的。
连手术签字,都得自己来。
她办完手续回来,林岚已经被护士安排去做术前准备了。等她再见到林岚的时候,林岚已经换上了病号服,躺在推车上,等着被推进手术室。
看见周敏,林岚笑了笑,笑得有点难看:“麻烦你了,大半夜的。”
“跟我还说这个。”周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你别害怕,手术很快的,我就在外面等你。”
“我不怕。”林岚说,可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推车往手术室方向走,周敏跟在旁边,一路走到手术室门口。门关上之前,林岚忽然叫了她一声:“周敏。”
“嗯?”
“要是……我是说万一,”林岚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要是有什么事,我妈……就拜托你了。”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赶紧别过脸,擦了一下,回过头强笑着说:“胡说什么呢?小手术而已,很快就出来了。我在这等你,啊。”
林岚没再说话,冲她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红色的“手术中”灯亮了起来。
周敏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汗湿了。她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丈夫一声,省得他早上起来发现没人,又要啰嗦。可按亮屏幕,翻到丈夫的名字,她又把手机放下了。
说什么呢?说闺蜜半夜急诊,我来医院了?他说不定会说,多大点事,用得着你半夜跑过去?再说了,他关心过她半夜去哪了吗?
周敏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心里乱得很。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林岚都还年轻,挤在一间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裹着一床被子聊天。林岚说,她以后要挣很多很多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周敏说,她以后要找个疼她的老公,生个可爱的孩子,有一个温暖的家。
那时候她们都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得到。
二十多年过去了,林岚有了钱,有了房子,却还是一个人。她有了老公,有了孩子,有了家,却觉得越来越冷。
到底谁比谁更幸运一点?谁又比谁更不幸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说话的声音。周敏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盏红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林岚的手术会不会顺利,一会儿想女儿在学校有没有盖好被子,一会儿又想,自己这半辈子,到底活了个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情况稳定,一会儿就推出来,让她放心。
周敏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忽然觉得浑身都软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林岚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完全醒,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很平稳。周敏跟在推车旁边,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人这一辈子,不管结不结婚,到了医院,能指望上的,好像还是只有自己手里那点钱,和那么一两个真心朋友。
别的,都是虚的。
术后第一天,林岚醒得断断续续。
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她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出一身虚汗,眼皮沉得像粘了胶,耳边却总能听见周敏的声音——一会儿跟护士说“她刚醒,能不能喝水”,一会儿又压低声音接电话,“嗯,还在医院呢,没什么事,你不用来”。
林岚想睁开眼说句“你回去歇会儿吧”,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小灯,周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在靠背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已经睡着了。
林岚动了动手指,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周敏一下子就醒了,赶紧凑过来:“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林岚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还在这?没回家?”
“回什么家呀,你刚做完手术,身边哪能没人。”周敏一边扶她坐起来一点,一边拿棉签蘸了点水,给她润了润嘴唇,“医生说你今天还不能吃东西,先忍忍,明天就能喝点粥了。”
林岚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里过意不去:“你都熬了一天一夜了,快回去睡吧,我自己能行。”
“你可拉倒吧,你现在连下床都费劲,还自己能行。”周敏给她掖了掖被角,“我跟家里说了,这几天在医院陪你,没事。”
林岚愣了一下:“你跟老张说了?他没说什么?”
周敏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说:“说什么呀,他还能不让我来?”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老张何止是说什么,他根本就没问。
昨天后半夜,她在手术室门口坐了半宿,终于想起给家里发了条微信,说闺蜜急诊住院,她在医院陪着,这几天可能不回去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一直到今天早上八点多,老张才回了一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问她吃没吃饭,没有问闺蜜什么病严不严重,甚至没有问她晚上在哪睡。就好像她回不回家,在不在家,对他来说都一样。
周敏当时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好半天,最后只觉得好笑。
他们结婚二十二年,分房睡已经快三年了。
刚开始是因为老张打呼噜,她睡不好,他说那我去客房睡吧,省得影响你。后来就成了习惯,他在客房睡,她在主卧睡,两个人一天到晚说不上十句话。
家里的事,他不管。孩子的事,他不问。她妈上次摔了腿住院,他去看了一次,放下两千块钱,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说单位有事。
她有时候都觉得,他们俩不是夫妻,是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的室友,还是那种不太熟的室友。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从来没想过离婚。
在她这个年纪,离婚说出去多难听啊。孩子都上大学了,日子凑凑合合能过就行,跟谁过不是过呢?
可今天在医院守着林岚,她忽然就有点不确定了。
林岚是一个人,生病了没人陪,做手术没人签字,听起来可怜得很。可她呢?她有老公,有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可真到了事上,她能指望上谁?
林岚看着她出神的样子,以为她是累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去旁边床上躺会儿吧,我没事了。”
周敏回过神,笑了笑:“没事,我不累。对了,阿姨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一提到母亲,林岚的眼神就暗了下来。
她妈今年七十了,一个人在老家住着,身体说好不好,说坏不坏,高血压、糖尿病都有,平时全靠她每个月寄钱回去,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问问。
这次住院的事,她本来不想告诉老人,怕她担心,大老远的再折腾出点什么事来。可刚才麻药劲儿上来那一会儿,她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全是她妈,就怕自己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明天吧,”林岚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好点了,给她打个电话,就说小手术,没事。你别跟她说太严重了。”
周敏点了点头:“行,我知道。”
正说着,周敏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老张打来的。
周敏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病房外面去接。
“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没什么温度,“家里没菜了,你不回来我吃什么?”
周敏一下子就火了:“我在医院陪病人呢,我怎么回去?你自己不会做点?不会下楼买?”
“我这不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吗,你急什么。”老张不耐烦地说,“你那个闺蜜什么病啊,还要你陪好几天?她没家人吗?没老公孩子吗?用得着你一个外人在那守着?”
“她一个人在这边,家里老人都在老家,我不陪着谁陪着?”周敏压着声音,怕吵到病房里的林岚,“我这几天不回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行吧行吧,随便你。”老张说完,“啪”的一声就挂了电话。
周敏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气得浑身发抖。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跟他说这些没用。他心里从来就只有他自己,别人的事,再大的事,在他那都是小事。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把情绪压下去。转身回病房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林岚看着她:“老张打来的?”
“嗯,”周敏若无其事地坐下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家里没菜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一个大活人,还能饿死自己不成?”
林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们认识二十多年了,周敏什么脾气,她太清楚了。嘴上说得轻松,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要不你回去吧,”林岚又说,“我真没事了,明天就能下地了,雇个护工就行。”
“雇什么护工啊,外人哪有自己人细心。”周敏摆了摆手,“再说了,我回去干嘛呀,回去看着他那张脸我就生气,还不如在这陪你呢。”
林岚笑了笑,没再劝。
她知道周敏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上午,林岚精神好了很多,已经能坐起来喝点粥了。
周敏去楼下买饭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还是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喂?岚岚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一听见母亲的声音,林岚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强忍着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妈,是我。没什么事,就是……我最近做了个小手术,想跟你说一声。”
“什么?!手术?!”她妈一下子就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什么手术?严不严重?你怎么不早说啊?你现在在哪呢?在哪个医院?”
“妈你别急,就是个小手术,阑尾炎,已经做完了,没事了。”林岚赶紧安慰她,“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怕你担心。你别过来啊,路这么远,你身体又不好,折腾什么呀。”
“我能不去吗?你都做手术了,我这个当妈的还能在家待得住?”她妈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你等着,我今天就买票过去,明天就能到。你把医院地址给我发过来。”
“妈,真不用……”
“什么不用!就这么定了!”她妈说完,不等林岚再说话,就急匆匆挂了电话。
林岚拿着手机,无奈地笑了笑。
她就知道,跟她妈说了,她肯定要来。
周敏买饭回来,看见她这副样子,问:“跟阿姨说了?”
“说了,”林岚叹了口气,“她非要过来,拦都拦不住。”
“来就来呗,”周敏把粥拿出来,递给她,“有阿姨在这照顾你,我也能放心点。正好我也回家看看,换身衣服,再给你拿点生活用品。”
林岚喝了一口粥,点了点头。
她妈来了也好,虽然肯定免不了一顿唠叨,但有人在身边照顾,总比她一个人强。
可她没想到,她妈来的第一天,母女俩就差点吵起来。
第三天下午,林岚她妈拎着大包小包地赶到了医院。
一进病房,看见林岚瘦得脸都尖了,老人当场就红了眼睛,扑到床边就哭:“我的儿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遭老罪了吧?”
林岚赶紧给她擦眼泪:“妈,我没事,都好了,你哭什么呀。”
“还说没事!都做手术了还没事!”她妈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她,“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不知道照顾自己呢?平时让你早点找个对象,成个家,你不听,非要一个人过。现在好了吧?生病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要不是小敏在这陪着你,你可怎么办啊?”
林岚本来还觉得心里暖暖的,一听见这话,脸立马就沉了下来。
“妈,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好能生病住院没人管?”她妈不依不饶,“你都四十七了,再晃几年就五十了,到老了可怎么办啊?听妈一句劝,趁现在还不算太老,赶紧找个伴,哪怕是二婚的也行,好歹有个人照应……”
“妈!”林岚打断她,“我刚做完手术,你能不能别说这些?”
“我不说这些说什么?我是为你好!”她妈也急了,“我要是不说,你能往心里去吗?你看看人家小敏,老公孩子都有,日子过得多红火。你再看看你,除了钱,你还有什么?”
站在旁边的周敏一下子就尴尬了。
她想劝两句,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林岚不对吧,她心里清楚林岚的苦;说阿姨不对吧,老人也是心疼女儿。
林岚气得胸口疼,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周敏赶紧打圆场:“阿姨,您刚到,累了吧?快坐下歇会儿。林岚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不能生气,有什么话咱慢慢说啊。”
她妈看了看林岚的脸色,又看了看周敏,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周敏又待了一会儿,见母女俩都不说话,就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周敏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刚才在病房里,听见阿姨说“你看看人家小敏,老公孩子都有,日子过得多红火”的时候,差点没笑出来。
红火?
她的日子要是算红火,那天底下就没有不红火的日子了。
别人只看见她有老公有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可谁知道她这个家,早就冷得像冰窖一样了。
她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却没有马上发动。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人来人往,忽然就觉得特别累。
从昨天到今天,她在医院熬了两天两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吃过一顿热乎饭。老张别说来医院看看了,连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有,唯一一个电话,还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做饭。
她这二十多年的婚姻,到底图什么呢?
图他钱?他挣的那点工资,还不够他自己抽烟喝酒的,家里的开销,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哪一样不是她在操心?
图他人?他一天到晚不着家,回来了也是抱着手机,跟她一句话都没有。家里的油瓶倒了,他都不会扶一下。
图他对她好?那就更可笑了。结婚这么多年,他记得她的生日吗?记得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吗?她上次发烧到三十九度,他还说她矫情,不就是个感冒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周敏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拿出手机,翻出女儿的微信,想跟女儿说说话。可点开对话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在外地上大学,学业本来就重,她不想让孩子跟着担心。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宝贝,在学校还好吗?钱够不够花?”
消息发出去,没过两分钟,女儿就回了:“妈,我挺好的,钱够花。你呢?你最近怎么样?我看你朋友圈都没更新,是不是忙呢?”
周敏擦了擦眼泪,回:“妈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忙。你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饭。”
“知道啦妈,你也是。对了,我爸呢?他最近没惹你生气吧?”
周敏看着屏幕,愣了一下。
连女儿都知道,她爸经常惹她生气。
她回:“没有,你爸挺好的。别瞎想,好好学习。”
“嗯,那我去上课啦,妈你早点休息。”
“好。”
放下手机,周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呢。日子不就是这样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她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不管怎么样,家还是要回的。
周敏走了之后,病房里就剩下林岚和她妈两个人。
她妈坐在床边,看着林岚的侧脸,叹了口气:“你啊,就是脾气太倔了。”
林岚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
“妈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她妈又说,“可妈也是为你好。妈今年七十了,还能活几年啊?妈就是怕,怕妈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岚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知道她妈是为她好,可她就是听不得这些话。好像她不结婚,就是十恶不赦,就是人生失败一样。
“妈,我一个人过得真的挺好的。”林岚的声音有点哑,“我有房子,有存款,有工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谁脸色,不用伺候谁,也不用跟谁吵架。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
“好什么好,”她妈摇了摇头,“再好,你也是一个人。生病了没人陪,老了没人管,死了都没人知道。”
“那结婚了就一定有人管吗?”林岚扭过头,看着她妈,“周敏结婚了,有老公有孩子,可她过得就比我好吗?她老公连她半夜去哪了都不问,家里什么事都不管,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
她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过了好半天,她才嘟囔了一句:“那……那至少人家有个家啊。”
“家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林岚说,“要是两个人在一起,还不如一个人过得舒服,那我为什么要结婚?为了给自己找个祖宗伺候吗?”
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她活了一辈子,一直觉得女人就得结婚生子,才算有个圆满的人生。可刚才在病房里,她看着周敏忙前忙后,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也不像过得有多幸福的样子。
难道是她错了?
母女俩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她妈先开口:“行了,不说这些了。你饿不饿?我给你削个苹果?”
“不饿,刚喝完粥。”林岚说,“你刚到,累了吧?去旁边床上躺会儿吧。”
“我不累。”她妈站起身,开始收拾她带来的东西,“我给你带了点家里的土鸡蛋,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等你出院了,我给你做。”
林岚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不管怎么样,这世上真心对她好的,也就只有她妈了。
周敏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打开门,家里黑漆漆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老张不在家,不知道又去哪了。
餐桌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子,都快馊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沙发上扔着他的脏衣服,袜子东一只西一只。茶几上摆满了烟灰缸、饮料瓶、零食袋,乱七八糟的,连个放杯子的地方都没有。
周敏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头疼。
她每次出门几天,回来家里就跟遭了贼一样。老张就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离了她,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可她呢?她离了他,说不定过得更好。
周敏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开始收拾屋子。
她先把餐桌上的外卖盒子扔了,又把沙发上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然后擦桌子、拖地,忙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家里收拾干净。
忙完的时候,她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
她瘫在沙发上,刚想歇会儿,门就开了。
老张哼着小曲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啤酒。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医院陪你闺蜜好几天吗?”
“我回来拿点东西,”周敏没好气地说,“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把家里变成垃圾场?”
“哪有那么夸张。”老张满不在乎地换了鞋,把啤酒放在茶几上,“你闺蜜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没事了,手术很成功。”周敏说。
“没事就行,”老张打开啤酒,喝了一口,“我就说嘛,多大点事,还值得你跑过去陪好几天。她又不是没手没脚,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啊?”
周敏的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她刚做完手术,怎么自己照顾自己?你有没有点人情味啊?”
“我怎么没人情味了?”老张也不乐意了,“她一个未婚女人,自己不找个老公,生病了没人管,怪谁啊?总不能怪我吧?”
“你!”周敏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就知道,跟他说这些,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我懒得跟你说。”周敏站起身,往卧室走,“我明天还要去医院,你自己吃饭吧。”
“哎,你别走啊,”老张在后面喊,“那你明天早上给我做了早饭再走呗?我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吧?”
周敏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后,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她过了二十二年的日子,这就是她当初拼了命要嫁的人。
她当初怎么就那么瞎呢?
周敏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要带去医院的东西。
她拿了两套换洗衣服,又拿了林岚的洗漱用品,想了想,又把自己的保温杯也塞了进去。
收拾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是林岚打来的。
“喂,周敏,你到家了吗?”林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到了,刚到家。”周敏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怎么样?阿姨没再跟你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林岚笑了笑,“就是唠叨了几句,习惯了。你呢?老张没说什么吧?”
“他能说什么呀,”周敏也笑了,语气轻松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巴不得我不在家呢,没人管他,正好逍遥自在。”
林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敏,你要是……要是过得不好,就跟我说。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周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强忍着眼泪,笑着说:“说什么呢,我过得挺好的。行了,不跟你说了,我收拾东西呢,明天一早就过去给你送早饭。”
“嗯,好。”
挂了电话,周敏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过得挺好的。
她跟所有人都说,她过得挺好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日子,早就过得千疮百孔了。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继续收拾东西。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下去。
至少,她还有林岚这个朋友。至少,她还有女儿。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周敏就拎着保温桶去了医院。
她熬了小米粥,还煮了两个鸡蛋,都是林岚爱吃的。
到病房的时候,林岚已经醒了,她妈正在给她擦脸。
看见周敏进来,她妈赶紧迎上去:“小敏来了?快坐快坐。哎呀,这两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家岚岚可怎么办啊。”
“阿姨您太客气了,”周敏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跟林岚是多少年的朋友了,这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什么呀,”她妈拉着周敏的手,感慨地说,“你是个好孩子,又能干又懂事,谁娶了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不像我们家岚岚,脾气又倔,又不会伺候人,难怪找不到对象……”
“妈!”林岚又急了,“你怎么又说这些?”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她妈赶紧摆手,“我去打壶热水,你们聊。”
说完,就拿着暖水瓶出去了。
林岚无奈地看着周敏:“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妈就这样,逮着谁都能扯到结婚上去。”
“我没事,”周敏笑了笑,把粥盛出来,递给她,“阿姨也是为你好。快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岚接过粥,喝了一口,看着她:“你昨天回去,老张没跟你吵架吧?”
“吵什么架呀,”周敏坐在床边,拿起一个鸡蛋剥了起来,“他才懒得跟我吵呢。再说了,我凭什么跟他吵啊,气坏了我自己,不值得。”
林岚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却知道,她肯定又受委屈了。
“周敏,”林岚放下勺子,认真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跟老张……”
“想过什么?”周敏打断她,“想过离婚?”
林岚点了点头。
周敏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剥了起来。
“想过,怎么没想过。”她笑了笑,语气很轻,“不止一次想过。可想想孩子,想想这么多年的感情,再想想别人会怎么说,就……算了。”
“日子是自己过的,管别人怎么说干嘛。”林岚说。
“话是这么说,可哪有那么容易啊。”周敏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你啊,就是一个人过惯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是结了婚,有了孩子,很多事就由不得你了。”
林岚接过鸡蛋,没说话。
她知道周敏说的是实话。
婚姻这东西,就像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可真要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敏忽然说:“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林岚愣了一下,“羡慕我什么?羡慕我一个人住院,没人陪?”
“不是,”周敏摇了摇头,看着窗外,“羡慕你自由。羡慕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谁脸色,不用伺候谁,也不用为了谁委屈自己。”
林岚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她以前一直觉得,周敏比她幸运。有老公,有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周敏也在羡慕她。
到底谁比谁更幸福呢?
好像谁都有谁的苦,谁也不用羡慕谁。
“我也有羡慕你的时候,”林岚说,“羡慕你有个家,有孩子,有个盼头。不像我,每天回到家,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敏笑了:“你看,我们俩还互相羡慕上了。”
林岚也笑了。
笑着笑着,两个人都有点感慨。
二十多年前,她们一起挤在出租屋里,畅想未来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她们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结了婚,却觉得孤独。
一个没结婚,也觉得孤独。
原来孤独这东西,跟结不结婚,一点关系都没有。
正说着,她妈打水回来了。
看见她们俩在笑,老人也笑了:“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周敏站起身,接过暖水瓶,“阿姨,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陪岚岚说话,我来就行。”她妈把暖水瓶放在地上,看着林岚,“你看你,有小敏这么个好朋友,真是你的福气。以后啊,你可得跟小敏好好学学,别整天就知道工作,也学着点怎么照顾人,不然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妈!”林岚哭笑不得,“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她妈笑着摆手,转身去给她洗水果了。
周敏看着她们母女俩斗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不管是结婚还是不结婚,只要身边有真心对你好的人,日子就不算太难过。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该去上班了。
“林岚,阿姨,我先走了,下午还要上班。”周敏拿起包,“晚上我再来看你。”
“哎,好,”她妈赶紧送她到门口,“小敏啊,谢谢你啊,真是太谢谢你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那我走了。”
周敏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急匆匆的,也有慢悠悠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往电梯口走去。
日子还得过下去。
不管怎么样,都得往前走。
周敏没料到,林岚出院才半个月,自己妈就倒下了。
那天是周五,她刚下班到家,正准备煮点面条应付晚饭,老家的弟弟打来电话,说妈在家突然头晕站不稳,已经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转去市里。
周敏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
她来不及多想,抓了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老张还没回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老张发了条微信,说我妈住院了,我去医院一趟,你自己弄点吃的。
发完她就关了门,往医院赶。
等她赶到市医院的时候,弟弟已经把妈送进了急诊。她在走廊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是脑梗,得住院观察,先交押金。
弟弟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周敏知道,弟弟这些年在老家打零工,弟媳妇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手里根本没什么积蓄。
她咬了咬牙,去交费窗口刷了卡。
押金交了两万,是她平时攒下来的私房钱。
回到病房,妈已经醒了,半边身子不太能动,看见她就掉眼泪,说自己没用,老了老了还给孩子们添麻烦。
周敏握着妈的手,心里堵得慌。
她给老张打了个电话,想跟他说一声妈的情况,也想问问他能不能凑点钱出来。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张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怎么了?我正跟朋友吃饭呢。”
“我妈住院了,脑梗,刚交了押金。”周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你那边能不能先拿点钱出来?后面可能还要不少费用。”
老张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住院?怎么突然就住院了?你弟弟呢?他不管啊?”
“他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哪有什么钱。”周敏说。
“那咱们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老张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你弟弟是儿子,养老治病本来就是他的事,咱们出点力就行了,怎么还得咱们全掏?”
周敏的手一下子就凉了。
她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病床匆匆走过,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哭泣,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鼻子发酸。
她跟老张结婚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她省吃俭用,照顾老的,伺候小的,家里的事从来没让他操过心。她以为,就算没有爱情,好歹还有点情分。
可真到了事上,他最先想到的,还是钱。
“我就问你,能不能拿?”周敏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能不能拿的问题,是得讲道理。”老张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再说了,咱们家存款多少你也知道,闺女以后还要考研,还要找工作,哪不需要钱?你不能把钱都贴补娘家啊……”
周敏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靠在墙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原来二十年的婚姻,连两万块钱的住院押金,都换不来一句“你别着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以前总跟林岚说,自己过得挺好的。
现在才知道,那些“挺好”,都是自己骗自己的。是她把那些冷漠和计较,都藏在了“日子就是这样”的借口里。
林岚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她刚出院没多久,脸色还不太好,拎着一兜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周敏的样子就愣了:“怎么了这是?阿姨怎么样了?”
周敏摇了摇头,把她拉到走廊里,把情况跟她说了。
林岚听完,二话不说就掏出手机:“我先给你转五万,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不用不用,”周敏赶紧拦住她,“我自己还有点钱,先够的。”
“你跟我客气什么。”林岚看着她,“当初我住院的时候,你跑前跑后的,我都没跟你说谢谢。”
周敏看着林岚认真的样子,鼻子又酸了。
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你有多少亲戚,多少朋友。而是在你最难的时候,有几个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
“真不用,”周敏吸了吸鼻子,“我自己能想办法。就是……就是有点难受。”
林岚没再坚持,陪着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吵,有护士喊名字的声音,有家属吵架的声音,还有推病床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可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才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你一个人可怜。现在才知道,我才是那个可怜的。至少你手里有钱,心里有底。我呢?我活了快半辈子,连给我妈治病的钱,都得看别人脸色。”
林岚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前也总觉得,自己没结婚,是人生的一大缺憾。可这一次生病,还有周敏妈住院这件事,让她突然明白,人生的底气,从来不是婚姻给的。
是钱,是健康,是手里攥着的、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东西。
“钱的事,你别硬撑。”林岚拍了拍她的手,“我那里还有,你随时用。”
周敏点了点头。
她没告诉林岚,昨天晚上她翻了一夜的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能开口借钱的人,居然只有林岚一个。
那些平时一起逛街吃饭的朋友,那些逢年过节互相问候的亲戚,真到了要钱的时候,她一个都不敢联系。
她怕被拒绝,也怕被笑话。
笑话她结婚二十年,居然连给母亲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第三天下午,周敏的女儿回来了。
姑娘在外地上大学,放暑假刚回来没几天,听说外婆住院了,背着个双肩包就往医院跑。一进病房,看见外婆躺在床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外婆,你怎么样了?疼不疼啊?”她趴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声音都哽咽了。
周敏妈看见外孙女,精神一下子好了不少,笑着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住几天院就好了。你怎么回来了?不用上课啊?”
“我放暑假了。”姑娘说,“我来陪你。”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不管怎么样,她还有个懂事的女儿。
晚上,周敏让弟弟先回去休息,自己和女儿在病房陪护。母女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周敏问她:“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楼下食堂买的。”女儿看着她,“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周敏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妈,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周敏愣了。
“我攒的钱。”女儿说,“这些年的压岁钱,还有我平时做兼职赚的,一共三万块钱。你给外婆治病用吧。”
周敏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手里的卡,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攒这些钱不容易,留着自己花。”周敏把卡推回去,“外婆的医药费,妈能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啊。”女儿低着头,声音有点小,“我都听见了,昨天你跟我爸打电话,他不愿意出钱是不是?”
周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以为女儿睡着了,没想到她都听见了。
“大人的事,你别管。”周敏强忍着眼泪,“妈有钱。”
“你有什么钱啊。”女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每个月工资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钱都在我爸那里,你平时买件衣服都舍不得,哪有那么多积蓄。”
周敏说不出话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把女儿保护得很好,没让她知道家里这些糟心事。可原来,孩子什么都懂。
“妈,”女儿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以前总觉得,你跟我爸挺好的。可这几年我才发现,你一点都不开心。你每天都在忙,忙家里,忙我,忙我爸,可你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么多年了,老张没说过一句心疼她的话,婆婆没说过一句她辛苦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女人结了婚,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可第一个真正看懂她的,居然是她还在上大学的女儿。
“傻孩子,”周敏擦了擦眼泪,“过日子不都是这样吗。哪有那么多为自己活的。”
“不是的。”女儿摇了摇头,“你看林岚阿姨,她一个人,不也过得挺好的吗。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不用委屈自己。妈,你才四十多岁,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周敏看着女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她和林岚一起在出租屋里,谈论着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那时候她想,她要找个疼她的老公,生个可爱的孩子,有一个温暖的家。
后来,她结婚了,有了孩子,家也有了。
可她把自己丢了。
她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钱,都投进了这个家里。她以为这是责任,是义务,是女人该做的。可到头来,她连给自己妈治病的钱,都要伸手向别人要,还要看别人脸色。
这二十年,她到底图什么呢?
“妈,”女儿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已经长大了,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一辈子。”
周敏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哭得更厉害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离婚,是为了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可原来,女儿早就看穿了这个家的冰冷,也早就心疼她的委屈。
那天晚上,母女俩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周敏跟女儿说了很多话,说她刚结婚的时候,也跟老张好过一阵子;说她刚生下女儿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说她这些年,也不是没想过离婚,可就是怕别人说闲话,怕孩子受委屈,怕离了婚,自己连个家都没有。
“我这二十年,最大的错,”周敏看着病房里熟睡的母亲,轻声说,“就是把婚姻当成了一辈子的依靠,把自己的人生,全绑在了别人身上。”
女儿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的胳膊。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发疼。
周敏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了。
另一边,林岚已经出院回家了。
她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她这里住了半个月,每天给她煲汤做饭,变着花样给她补身体。林岚一开始还不习惯,觉得自己都四十多岁了,还被妈当小孩子照顾。
可慢慢地,她也挺享受的。
从小到大,她跟妈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多。上学的时候住学校,工作了就来城里打拼,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这半个月,是她成年以后,跟妈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
她妈还是会念叨她,说她不该不结婚,说女人年纪大了,身边没个人不行。可念叨归念叨,手里的活从来没停过,给她洗衣服,收拾屋子,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
这天晚上,林岚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通讯录。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朋友少,通讯录里翻来翻去,能说心里话的,也就周敏一个。可那天她翻着翻着,才发现,其实有很多人,她都可以联系。
有以前一起共事的老同事,有一起学画画的同学,有小区里经常一起遛弯的邻居,还有几个远房的表姐表妹,平时也会在微信上点赞评论。
只是她以前总忙着工作,忙着赚钱,忙着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所以很少主动联系别人。
她翻着翻着,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那是她以前的一个同事,比她大几岁,前两年退休了,平时喜欢到处旅游,经常在朋友圈发照片。以前她们关系挺好的,只是后来各自忙,联系就少了。
林岚犹豫了一下,给她发了条微信:“张姐,最近怎么样?看你朋友圈去云南了,那边好玩吗?”
没过两分钟,对方就回了:“好玩着呢!你怎么突然想起我了?你最近怎么样啊?好久没见你了。”
林岚笑了笑,跟她聊了起来。
聊了没几句,张姐就说:“对了,我下周组织几个朋友去郊区采摘,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散散心。”
林岚愣了一下。
换作以前,她肯定会说不去,觉得浪费时间,不如在家加班。可这一次,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妈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笑,就问:“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
“一个朋友。”林岚接过汤,“妈,下周我跟朋友去郊区采摘。”
“好啊,”她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是该多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家里。”
林岚喝了一口汤,暖暖的,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她以前总觉得,孤独是因为没结婚,没孩子,没有家。可现在她才明白,孤独不是因为你身边没有人,而是因为你心里没有人。
你要是愿意走出去,愿意跟别人建立连接,愿意把自己的生活过热闹了,一个人也不会觉得孤独。
你要是把自己封闭起来,就算身边躺了个人,心里也是空的。
她妈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以前啊,我总催你结婚,觉得你一个人可怜。可这段时间我也想通了,结不结婚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只要你自己过得开心,手里有钱,身体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林岚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妈。
她没想到,这话居然是从她妈嘴里说出来的。
“你看小敏,”她妈接着说,“结了婚,有孩子,可日子过得也不容易。这女人啊,不管结不结婚,都得给自己留点东西。留点钱,留点底气,留点属于自己的日子。”
林岚看着她妈,眼睛有点发热。
这么多年,她跟妈因为结婚的事,吵过无数次,闹过无数次别扭。她以为妈永远不会懂她,永远只会催她结婚。
可原来,妈只是担心她老了没人管,担心她一个人过得不好。
现在妈亲眼看见了,她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手里有钱,身边有朋友,生病了也有人照顾。所以妈终于放下了。
“妈,”林岚靠在她妈肩膀上,轻声说,“你放心吧,我以后会好好的。”
她妈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满天的星星。
林岚看着窗外,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她还是一个人,还是没结婚,以后可能也不会结。可她不再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的事,也不再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人生的完整,从来不是靠婚姻来定义的。
是靠你自己,靠你手里的钱,靠你健康的身体,靠你身边那些真心对你好的人,靠你每一天都在认真地活着。
而周敏那边,也在慢慢想清楚一些事。
她妈住了半个月院,病情稳定了,出院回老家休养。前后一共花了差不多六万块钱,她自己出了三万,女儿给了三万。
老张自始至终,没露过一次面,没拿过一分钱。
周敏也没再跟他提过钱的事。
她把女儿给的那张卡,又偷偷放回了女儿的书包里。她跟女儿说:“你的钱,自己留着。妈以后,也会给自己攒钱的。”
女儿看着她,笑了。
周敏也笑了。
她知道,日子不会一下子就变好。她可能还是不会离婚,还是要每天做饭洗衣服,还是要面对老张的冷漠和计较。
可不一样了。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把婚姻当成自己的全部,也不再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她要开始为自己活,为自己攒钱,为自己打算。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但不管怎么样,她手里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这是她活了四十多年,最明白的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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