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摊在床上,拉链开到一半,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女儿的满月照。我蹲在床边,把毛衣叠了又叠,叠出四道褶子才放进去。衣柜门开着,里头空了一大半,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似的。楼下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影子。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小周,明天回来吃饭吗?炖了排骨汤。”我没回,把手机扣过去。客厅里那盆绿萝蔫头耷脑的,叶子边缘卷起来,泛着黄。我走过去给它浇了点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淌到瓷砖上,渍成一小滩。我用脚蹭了蹭,蹭不掉,索性不管了。
他进门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转,发出咔哒一声响。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膝盖上放着那本翻旧了的相册。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说:“怎么还不睡?”我没看他,手指摩挲着相册封皮上的绒布,说:“你加班加到这时候?”他嗯了一声,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站在茶几旁边。茶几上放着他的水杯,杯口还留着下午他出门前那杯茶渍。
“公司出了点事,临时要处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窗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落了一片,黄褐色的,蜷曲着。我没接话,低头把相册翻到某一页——翻到那张他们毕业合照,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旁边,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我把相册合上,说:“你初恋今天回来了?”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谁跟你说的?”
“同学群里传的。”我说着,把相册塞回沙发缝里,站起身,往卧室走。他站在原地,没追上来,也没解释。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面包,面包边烤得有点焦,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捏起面包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咽不下去。我把昨晚的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拉链拉开,把叠好的毛衣又重新叠了一遍。手机上有他发来的消息:“今天可能还要加班,晚饭不用等我。”我没回,把手机扔进包里,又把女儿的相框塞进箱子侧面的夹层里。
下午的时候,妈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攥着电话线,喉咙里发紧,说:“明天吧,明天就回去。”妈在那边顿了顿,说:“你爸最近老念叨你,说梦到你小时候坐在他肩膀上摘枣吃。”我嗯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忍住了。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一片一片往下掉。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行李重新收拾了一遍。箱子里装了四件毛衣、两条围巾、那本相册,还有女儿小时候穿的虎头鞋。我把拉链拉上,又拉开,从里面把相册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客厅里的绿萝浇过水了,叶子还是黄的。我用抹布把窗台擦了一遍,又蹲下来把地板上那滩水渍擦干净。擦着擦着,手指头被抹布上的线头勾了一下,生疼。
夜里十一点,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他回来了,脚步声比平时重,像是喝了酒。我背对着门躺在床上,没动弹。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开灯,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然后是一阵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我闭上眼睛,攥着被角,指尖冰凉。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楼道里静悄悄的,邻居家的门缝里传出电视声,早间新闻的播音腔断断续续。我按了电梯,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四面镜子映出我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乌青一片。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转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直响到小区大门口。
晨光才刚铺开,路边的早点摊支起了油锅,油条在锅里翻滚着,噼里啪啦地响。我停住脚步,整个人钉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从手里滑脱,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昨天那件灰夹克,手里举着一块纸牌。纸牌是瓦楞纸箱拆下来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我的名字——“周小苇”,三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得像是写了又描,描了又写。
他眼睛红得像一夜没睡,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看见我,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憋着什么东西,好半天才哑着声音说了句:“你总算出来了。”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攥得指节发白,说不出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纸牌举得更高了些,遮住他半张脸:“我昨晚没去加班。”
晨风从巷口吹过来,把纸牌边角吹得直扇动,牌子上的名字跟着一颤一颤的。他顿了顿,又说:“算了,你先把箱子放下,听我说完。”路过的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推着车走了。我松开拉杆,箱子倒在地上,轮子还在转着。他低下头,把纸牌换到另一只手里,夹在胳膊底下,腾出一只手来拉我。
“你爸住院了,昨天下午的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怕惊着我似的。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抬眼看他:“谁说的?”他搓了搓手,说:“你妈给我打的电话。你手机一直打不通,她联系不上你,就找了我。”我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黑着,昨晚忘了充电,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了机。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眼睛里的红血丝一条一条的,像是这一夜没合过眼。
“我昨天说是去加班,其实是去机场接人。”他说着,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张航班信息打印单,上面印着日期和姓名。“你爸的主治医生,姓陈,是以前我大学同学,刚从国外进修回来。你妈托人打听到她,她答应回来给你爸做手术。我怕提前告诉你,你胡思乱想,就没说。”他说完,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纸单上印着航班号,起飞和落地时间都是昨晚的。我盯着那行字看,眼角有点发酸,但忍住了。他看着我,又说:“我在医院待到凌晨三点,回来的时候你房间的灯已经关了。我怕你半夜走了,就在楼下等你,等了一夜。”他指了指那块纸牌,说:“我写这个,是因为我怕你躲着我,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想着你要是看见自己的名字,也许会停下来听我说两句。”
我弯下腰,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拉链开了半边,露出里面叠好的毛衣。他蹲下来,帮我把拉链拉好,手背蹭过我的手指,冰凉的。他把纸牌靠在树干上,站起来,说:“走吧,先去医院。”我没动,低头看着行李箱上那道划痕,说:“你昨晚吃饭了吗?”他愣了一下,说:“没顾上。”我从兜里摸出那包被压扁的面包,递给他,说:“你早上给我烤的,我咬了一口,没舍得扔。”
他接过去,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咙里滚了一下。晨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他把面包咽下去,说:“你爸手术排在后天,你妈说想让你回去一趟,把家里的户口本带来。”我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转着,咕噜咕噜的,这次声音轻了些。
车开出去半条街,他忽然在路边停了车,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我。他说:“我初恋确实回来了,但我昨天去接她,不是去见她的,是为了你爸。”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现在可以给你妈打个电话。”我掏出手机,按了好几次,屏幕才亮起来,电量只剩百分之三。我拨了妈的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妈在那边声音沙哑,说:“小苇,你爸没事,你别慌,陈医生回来了,说手术成功率很高。”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自动关机了。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说:“用我的。”我没接,摇了摇头,说:“够了。”车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晨光越来越亮,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掠过。他把手机收回去,重新发动了车,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暖风,混着面包的香味。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白炽灯亮得晃眼。爸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笑,嘴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他说:“你咋回来了?不是说好周末才回来吗?”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我说:“回来看看你。”他嘿嘿笑了两声,说:“没啥大事,就是老毛病又犯了,做了个检查,过两天就能出院。”
我看着他的脸,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像是瘦了一圈。我没说话,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背上。他拍了拍我的头顶,说:“傻闺女,哭啥,爸好着呢。”我没哭,只是把脸埋着,闻到他手背上的消毒水和药膏味,混在一起,有点刺鼻。过了一会儿,我直起身,说:“我去给你倒杯水。”他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走廊尽头,他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端着水杯走过去的时候,他挂断了,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说:“陈医生下午来会诊,到时候你爸的情况就清楚了。”我嗯了一声,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油绿油绿的,浇过水的样子。他看了一眼那盆绿植,说:“你妈昨天带来的,说放这儿能去去病气。”
我低头看着那盆绿植,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滚来滚去的。他站在我身边,隔着一拳的距离,没靠过来。我们都没说话,就看着窗外。楼下有一个小花园,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晒太阳,慢悠悠地走着。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昨晚打算回老家,是打算回去了就不回来了吗?”我看着窗外,没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就想回去看看。”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站了一会儿,说:“你妈的户口本,我让妈下午送过来,你不用专门跑一趟。”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说:“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给咱妈打了个电话,她说明天下午坐车过来。”我没说话,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下午的时候,妈真的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装着一本户口本和一个保温桶。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冒出来,带着玉米的甜香。妈说:“炖了一上午,你爸最爱喝这个。”爸在床上欠了欠身,说:“就你爱瞎操心。”妈没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说:“小苇,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跟着妈走到走廊里,她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她说:“你爸这病,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年前就查出来了,一直瞒着你。”我喉咙里堵了一下,说:“我知道。”妈愣了一下,说:“你知道?”我说:“他上个月打电话,说晚上总是心口疼,我让他来检查,他老说没事。”妈叹了口气,说:“他是怕耽误你工作,你那个单位请假不容易。这回陈医生回来,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妈又说:“你女婿这孩子,是个实在人。昨天下午他在医院跑前跑后的,你爸做检查的单子,都是他一张一张去缴费窗口排的队。我看他眼睛都熬红了,让他回去睡,他不肯,说怕你打电话找不到人。”我听着,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妈说完,拍了拍我的手,回病房去了。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妈跟你说啥了?”我说:“说你在医院跑了一下午。”他搓了搓手,说:“也没啥,就是排队缴费,顺手的事。”我转过头看他,他眼眶下面那圈青黑还挂着,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说:“你眼睛红了。”他揉了揉眼角,说:“昨晚没睡好,风眯的。”
我没戳穿他,转身往病房走。他跟在我后面,脚步声轻轻的。病房里,妈正端着汤碗喂爸喝汤,爸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咸了。”妈说:“咸了也得喝,医生说了,你得补补。”我把保温桶盖子拧上,说:“爸,你好好养病,手术做完就好了。”爸点了点头,把汤碗推给妈,说:“你歇会儿,我自己来。”
傍晚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放在床头柜上。他说:“楼下水果摊买的,挺甜的。”爸看了一眼,说:“买这干啥,浪费钱。”他说:“不贵,您尝尝。”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皮,把瓤递过去。爸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行,有点酸。”他笑了笑,说:“那下次买甜的。”
晚上,我让他回去休息,他站在病房门口,手插在兜里,说:“我在这儿守着吧,你回去睡一觉。”我说:“你一夜没睡,你先回去。”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说:“那你有事打电话。”我嗯了一声,目送他沿着走廊走到拐角,背影被白炽灯拉得长长的,又短了,拐过去不见了。
夜里,爸睡着了,呼吸声沉沉地响着。妈躺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月光白花花的,洒在楼下的花园里。口袋里还装着那包面包的包装纸,我摸出来,捏在手心里,纸面皱巴巴的,还带着一点面包屑。我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他来得早,手里拎着两碗粥和几个包子,放在床头柜上。爸还没醒,妈轻声说:“你咋又来了,不好好休息。”他说:“睡不着,就过来了。”他把粥碗递给我,说:“趁热喝。”我接过来,碗是烫的,隔着薄薄的纸壁,热意渗进掌心。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白米粥熬得稠稠的,放了一点点糖,甜丝丝的。
下午,陈医生来会诊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温温和和的。她翻着病历,跟爸说:“叔,您这个情况,手术得做,但不用太担心,成功率挺高的。”爸点了点头,说:“陈医生,麻烦你了。”陈医生笑了笑,说:“不麻烦,您女婿昨天找了我好几次,把您的病史从头到尾问了个遍,比我记的都清楚。”
她说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只一瞬,又收回去了。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走廊尽头。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对我说:“你丈夫是个好人,昨天他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爸就是我爸,您一定得救他’。”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回到病房,他正在给爸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断。爸看着他的手,说:“你这刀工,练过?”他说:“没有,就是手稳。”爸笑了笑,说:“稳点儿好,过日子就得稳。”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爸。爸接过去,用牙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没让他回去。我说:“你就在这儿眯一会儿吧,我看着爸。”他摇了摇头,说:“我睡不着,你睡吧,你昨晚也没睡好。”我靠在陪护床的床沿上,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身上盖着一件灰夹克,是他的。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夹克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烟味,像是昨天在外面站了很久。
我轻轻把夹克拿下来,叠好,放在他腿上。他动了动,睁开眼,看见我,说:“你醒了?”我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说:“我去打点热水。”他提着暖水壶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我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病床上沉睡的爸,和陪护床上睡着的妈,窗台上那盆绿植在晨光里绿油油的,叶尖儿上挂着露珠。
三天后,爸的手术做完了,很顺利。陈医生出手术室的时候,摘下口罩,对我们说:“手术成功,养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妈握着陈医生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他站在旁边,笑了笑,眼角那圈青黑已经淡了些。我看着他,他转过身,说:“我去缴费。”我说:“我去吧。”他说:“我去,你在这儿陪着爸。”
他走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哒哒哒的,由近及远。妈看着他的背影,说:“这孩子,实诚。”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水杯的余温。过了一会儿,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窗台上那盆绿植还放在那儿,叶子比前几天更绿了些,油亮亮的。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润的触感。
楼下的花园里,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正慢慢散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窗户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我眯了眯眼,看见花坛边蹲着一个人,正低头看什么。等他抬起头来,我才看清是他。他蹲在花坛边,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正拿起来对着光看,像是在检查叶脉的纹路。我站在窗后,没叫他,他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把叶子轻轻放回花坛里,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往住院部大门走。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窗边的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缴费单,朝我晃了晃。我站在窗后,也笑了笑,没出声。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我转身走回病房,爸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妈端着碗喂他喝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漾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半个月后,爸出院了。我们开车回老家,车上放着妈腌的一罐萝卜干,瓶口裹着保鲜膜,扎得紧紧的,还是从家里带来的味道。车开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举着纸牌了,只有几个下棋的老头儿围在石桌边,棋子乒乓作响。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心里安安稳稳的。
他开着车,忽然说:“那块纸牌我还留着,压在书柜底下。”我转过头看他,他说:“等你哪天又跑了,我再拿出来举着。”我笑了一下,说:“不跑了。”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又缩回去了。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我们中间的空隙上,亮晃晃的。车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麦子黄了,风一吹,像波浪似的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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