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儿子九月离的婚，到国庆前正好一个月。那天在阳台收衣服，门铃响了。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林小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有点肿，像是哭过。叫了声妈。愣了一下。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进来吧。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那袋水果搁在脚边，橘子和苹果，塑料袋勒出印子。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问吃饭没有。吃了。问来干什么。想看看和他爸。他爸在屋里睡觉。不用叫。那你坐。
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妈，跟小杰离婚，不是因为他不好。知道。是我不好。你们的事不掺和。知道不掺和，所以才来跟你说。她妈病了，癌症，查出来三个月了。瞒了小杰半年，没告诉他。怕他操心，怕他跟着累。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脾气越来越差，天天跟他吵。离婚是她提的。
看着她。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大。以前爱笑，现在不笑了。说小杰不知道她妈生病，没跟他说。不想让他觉得欠她的。今天来，就是想跟我说一声，别怪小杰。他没错。
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二十六，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会做饭，把醋当酱油放，炒出来的菜是黑的。小杰吃了三碗饭，说好吃。站在旁边，脸红红的。后来学会了，做得比我还好。逢年过节都是她掌勺，在旁边打下手。叫妈的时候，声音软软的。
小雨。嗯。你妈在哪家医院。省肿瘤医院。去看看。不用。去看看你妈，跟你和小杰没关系。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妈，别对我这么好。对你不好。对我好。那就常来。离了婚还来，别人会说闲话。谁爱说谁说。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送到门口。换了鞋，拎起那袋水果，又放下。水果留着。拿走。给。下次来别买东西。嗯。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看见在擦脸。
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袋水果还在。打开看了看，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妈，对不起。字小小的，圆圆的。把纸条收起来，放在抽屉里。
晚上小杰回来。瘦了，胡子没刮。问今天谁来家里了。林小雨。愣了一下。来干什么。来看看。坐下来，没说话。她妈病了，癌症。抬起头。不知道吧。不知道。没告诉你。没有。瞒了半年。坐在那儿，手攥着。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拿了外套。去哪儿。医院。知道哪家。查。
走了。站在阳台上，看着下楼。走得很快，拐了个弯，不见了。回屋，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妈，她妈住肿瘤医院，化疗第三次了。嗯。一个人照顾，瘦了十斤。嗯。想复婚。想好了。想好了。那去跟她说。不肯。多去几次。嗯。
国庆那天，去医院了。没在家吃饭。跟他爸两个人吃的。做了四个菜，剩了一半。晚上回来，脸色好点了。她妈明天手术。去陪。嗯。她跟我说谢谢。你呢。我说不用谢。那她说什么。哭了。以后别惹她哭。不惹了。
前天去医院看了她妈。林小雨在走廊里，看见来了，站起来。你妈怎么样。还行。吃饭没有。吃了。骗人。低下头。把保温桶递过去，里面是鸡汤。喝了。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问了小杰。怪不怪我。怪什么。瞒着你们。不该瞒。怕。怕什么。怕拖累。嫁进来，就是一家人。拖累不拖累的，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端着保温桶，站在走廊里，哭得停不下来。拍了拍背。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的。行了，进去看你妈。擦了擦脸，进去了。站在走廊里，看见坐在她妈床边，握着她妈的手。她妈闭着眼，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绒帽。给她妈掖了掖被角。站了一会儿，走了。
出了医院，太阳很大。站在门口，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妈。在医院门口。去看她妈了。嗯。她怎么样。瘦了。嗯。好好待她。知道。别再离了。不离了。
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凉凉的。想起林小雨嫁过来的那天，穿白纱，站在小杰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妈，以后伺候你。不用伺候，你们过好就行。那也伺候。端了一杯茶，跪下来。接过来，喝了一口。甜。放了糖。没告诉她，喝了一辈子茶，从来没放过糖。那天那杯茶，全喝了。一滴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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