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不在东边：江苏人住「山东」，山西人写「山东兄弟」

「山东」这两个字，今天说的是一个省。

省会在济南，大港在青岛，往东翻过泰山就是黄海。

可翻开战国秦汉的书，它指的不是这块地方。

《史记》里有一句挺有名的话。

「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

沛公就是刘邦。他「居山东」的时候，人在哪儿？在沛县，今天的江苏徐州一带。

再来一个。王维写过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小学生都会背。

可王维是河东蒲州人，今天的山西永济。

一个江苏人住在「山东」，一个山西人写「山东兄弟」。

这不是谁记错了。是那会儿「山东」这两个字，指的压根不是今天这块地。

一、那座「山」，在河南一个几乎没人提的角落

「山东」的「山」，最早指崤山。

崤山在今天的河南西部，洛宁县西北，夹在洛水和黄河中间。

它不高，也不算险。可三门峡一带的人抬头，还能看见它。

山不起眼，位置却要紧。崤山这一带的险要，古书里合称「崤函」。山是崤山，函是函谷关。

关中和中原之间，就靠这一条道。守住崤山，等于把大门关上了。

贾谊写《过秦论》，开篇第一句就是「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

一句话，把关中和中原分成了两半。

二、「山东」不是东边，是「秦的对面」

战国七雄，秦在最西边。

剩下六国——齐、楚、燕、韩、赵、魏——都在这座山的东边，所以叫「山东六国」。

可六国里头，楚国的大片土地在南方，今天的湖北、湖南一带。

按方向说，那地方在秦的正南，一点不「东」。

那为什么还算「山东」？因为这条线画的不是方位，是立场。

它是「秦国以外的那些国家」，不是「东边那块地」。

南边的楚能算，北边的燕也能算。只要不在秦这边，都算。

这个用法，汉代还在用。《汉书》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叫「山东出相，山西出将」。

这里头的「山西」，指的是崤山、华山以西的关中。

一句话把当时的人才分布说成了两半：山东出文官，山西出武将。

三、住在「山东」的江苏人，不止刘邦一个

按当时的说法，沛县在崤山以东。所以刘邦住在「山东」，这话在汉代人嘴里没毛病。

不止他一个。项羽是下相人，今天的江苏宿迁。韩信是淮阴人，今天的江苏淮安。

这三个人，今天都在江苏。当年都在「山东」。

再往后一点，把秦朝推翻的那批人，贾谊是这么写的：「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山东豪俊」，一大半是南方人。

所以这个「山东」，跟今天的山东、江苏、安徽、河南都沾边。

它是一个以崤山为起点画出去的大圈，不是一块省界。

四、写「山东兄弟」的山西人

回头说王维。

他写这首诗的时候，人在长安，十七岁。

诗里的「山东兄弟」，指的是华山以东的家乡蒲州，今天的山西永济。

到唐代，「山」已经换成过华山。唐人张守节给《史记》作注，把「山西」注成「华山之西也」。

华山在陕西华阴，比崤山还往西靠。

山往哪边挪，线就跟着往哪边挪。同一个词，说的地界就不一样了。

五、这条线，搬过一次家

崤山旁边还有一座关，叫函谷关。

最早的函谷关在今天的河南灵宝。汉武帝元鼎三年，也就是公元前 114 年，这座关往东挪了一回。

《汉书》记着：「徙函谷关于新安，以故关为弘农县。」

新关挪到了新安，旧关改成了弘农县，两头隔着三百里。

东汉人应劭说，当时有位楼船将军杨仆，功劳不小，却住在关外。

他觉得脸上不好看，上书请求把关挪到东边来。

汉武帝同意了。他心里的算盘也简单：关往东挪一挪，关中的地盘就大一圈。

关口挪一步，线就挪一步。昨天还算「关外」的一大批人，一夜之间成了「关内」。

这条线不是画在山上的，是拴在关口上的。

六、山也换过：从崤山到太行山

到了另一批人嘴里，「山」又换了一座。

《史记·晋世家》里有一句「冬十二月，晋兵先下山东」。

晋国的地盘在今天的山西，在太行山以西。这句话说的是晋国军队翻过太行山，下到东边的平原。

这里的「山东」，是太行山以东。

唐代的杜甫也用这个意思。他写过「中兴诸将收山东」，讲的是平定安史之乱、收复河北。

清人仇兆鳌给这句作注，写明：「山东，河北也。」

明人王鸣盛说得更直白：这里的山东，就是太行山之东，也就是把河北叫山东。

所以那句话该改一改。不是「山东不在东边」，是「此山东不是彼山东」。

一座山在哪，得看说话的人站在哪。

七、最后，它成了一块省牌

这之后很长时间，「山东」还是一个区域的名字，不是一个行政区的名字。

直到金大定八年，公元 1168 年，金朝设了山东东路和山东西路。

从这一年起，「山东」才第一次当上一级行政区的名字。

元朝设山东东西道宣慰司。明洪武九年，改置山东承宣布政使司，省治从青州搬到济南。

清朝正式叫山东省。到这一步，它才成了今天这个名字。

清人叶圭绶在《续山东考古录》里说得很清楚：

「山东之称，古或指关东言，或指太行山以东言，不专指今山东也。」

顺便说一句，「关东」这个词后来也换了意思。明清以后，它指的是山海关以东的东北。

古人说的那个「关」，是函谷关，跟山海关隔着一千多里地。

所以「山东不在东边」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今天的山东，确实在东边。可古人嘴里的「山东」，是一条从山脚画出去的线。

线拴在山上。山换过，线搬过家，最后才钉成一块省牌。

你家乡的古称里，有没有哪句古诗的地名，读起来跟今天的地图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