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不破楼兰终不还」，这句诗你多半背过。
可你打开地图去找楼兰，找不到。
只有一个若羌县。
于是就有了一个说法：楼兰是若羌的旧名。
这话一半对，一半不对。
一、楼兰改过名字，改成的不是若羌
《汉书·西域传》把这件事记得很死。
元凤四年，也就是公元前77年，大将军霍光派平乐监傅介子去楼兰。
傅介子这个官，管的是皇家马厩。临走前霍光说了一句话：「龟兹道远，且验之于楼兰。」
到了楼兰，王不肯见。傅介子就把金币锦绣摆给楼兰的翻译看，说这些本来要赏给楼兰王，既然王不见，那就送别国吧。
楼兰王一听，赶到边境来见，设了宴。
酒喝到一半，傅介子说有要事要单独谈。王跟着他进帐，埋伏的壮士从背后下手。王死了，首级快马送回长安，挂在宫阙下面。
后头汉朝立了新王。新王叫尉屠耆，原先在长安当人质。
《汉书》紧接着写了一句：
「乃立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
楼兰改的名字，是鄯善。
不是若羌。
二、若羌这两个字，来自另一个国
《汉书·西域传》讲西域，开卷第一个讲的不是楼兰，是婼羌。
原文：「出阳关，自近者始，曰婼羌。」
出了阳关，由近到远，头一个就是婼羌。
婼羌的王，号叫「去胡来王」。唐朝人颜师古注过一句，大意是离开胡人、来归附汉朝。
这个国很小。四百五十户，一千七百五十口人，能拿兵器的五百人。
它还游牧。
「随畜逐水草，不田作，仰鄯善、且末谷。」
跟着牲口走，有水有草就停下，不种地，口粮靠鄯善和且末供给。
注意这一句。它得靠鄯善供粮。
再看楼兰的账。《汉书》记鄯善一千五百七十户，一万四千一百口人，能当兵的两千九百多。
差了将近八倍。
所以在汉朝人眼里，婼羌和鄯善是并排的两个国。
三、一个在大路上，一个偏在西南
《汉书》记距离，写得很实在。
鄯善「去阳关千六百里」。
婼羌「去阳关千八百里」。
差了两百里。
婼羌还多一句：「辟在西南，不当孔道。」
偏在西南角上，不挡大路。
鄯善呢？它偏偏就压在大路上。
《汉书》说它「当汉道冲」，是出阳关西行的头一站。
汉朝要通西域，头一道门就是楼兰。
两个名字，本来指的是两个地方。
四、后来婼羌并进了鄯善
婼羌这个小国，最后归到了鄯善名下。
具体哪一年，史料里两种说法。一种说在东汉，一种说在魏晋南北朝。
到了五世纪初，鄯善的版图已经不小，把若羌、小宛、精绝、且末这些邻国先后并了进来，成了西域的大国。
所以两条线在这儿合上了。
楼兰改成了鄯善。婼羌后来成了鄯善的一部分。
若羌这个地名，源头是婼羌。楼兰这个国名，终点是鄯善。
两个名字，不是一回事。
五、诗里的楼兰，早没了
楼兰城什么时候废的？
公元376年，前秦灭了前凉。设在楼兰的西域长史机构撤走，屯田的兵也撤了。
四世纪末前后，楼兰城就废了。
再往早一点，公元400年，高僧法显西行路过这一带。
他在《佛国记》里写：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
天上没有飞鸟，地上没有走兽，望出去一片空，只能拿死人白骨当路标。
这是公元400年的楼兰一带。
六、鄯善国又撑了一阵，然后散了
楼兰城废了，鄯善国还在。
北魏太平真君年间，大将万度归带五千轻骑渡过大漠，鄯善王真达出城投降。北魏派韩拔去做鄯善王，像内地一样收赋税。
再往后，五世纪末，高车也就是丁零，攻破鄯善，百姓四散。
南朝使者江景玄出使路过，看到的是「鄯善为丁零所破，人民散尽」。
鄯善国到这儿，名存实亡。
七、唐诗里的楼兰，是个旧典故
王昌龄写《从军行七首》，第四首就是「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首诗大约写于盛唐开元、天宝年间。
那会儿，楼兰已经没了三四百年。
他用的，是汉朝傅介子斩楼兰王的老典故。
诗里的楼兰，不是一座具体的城，是「敌人」的代称。
盛唐的边患是吐蕃和突厥，跟楼兰半点关系没有。
可诗人还是写楼兰。因为这个典故够干脆，一出口，将士那股劲儿就有了。
八、今天，楼兰在若羌县里
1900年春天，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罗布泊西岸探测，发现了一座古城遗址。
第二年他回来发掘，挖出一座佛塔、几个殿堂，还有一些木雕构件和五铢钱。
那座城，后来证实就是楼兰古城。
它今天在若羌县境内，罗布泊西北岸，孔雀河南岸七公里。
城墙是夯的，城里有座佛塔，残高十米出头。城中还有一处「三间房」，学者猜是当年的官署。
若羌县境内有三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楼兰古城、米兰古城、海头古城。
米兰古城，一般认为是汉代伊循城的旧址。当年尉屠耆请求汉朝派人屯田的地方，就是这儿。
所以「楼兰在若羌」这句话是对的。
但它的意思是：若羌的地界里，埋着楼兰的废墟。
不是楼兰改名叫了若羌。
若羌这个名字，来得比楼兰晚得多。
光绪二十九年，也就是1903年，这里设了婼羌县。
1959年，经国务院批准，把「婼羌」改成了「若羌」。
若羌县有多大？二十点二三万平方公里，是全国辖区总面积最大的县。
所以你看：
楼兰改成了鄯善。
婼羌改成了若羌。
两千年后，鄯善的废墟，躺在若羌的地里。
这大概就是「不破楼兰终不还」最耐咂摸的地方。
诗还在，城没了，名字也换过好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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