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战友两口子都是少校。退役后，啥也不干，俩人每月能领一万五

我一战友两口子都是少校。退役后，啥也不干，俩人每月能领一万五一

张国强把那辆开了八年的捷达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老赵照例冲他点了点头。后座放着一箱从老家捎来的苹果，还有两盒稻香村的点心，是给老丈人过七十大寿预备的。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点了一根烟，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到账短信。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他扫了一眼数字，叼着烟上了楼。妻子赵敏正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苹果放阳台，点心给我，我先装盘。”

张国强把东西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军事频道正在播一档栏目，讲的是某集团军冬季拉练的事。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穿迷彩服的年轻面孔看了几秒，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赵敏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到账了？”

“到了。”

“我的也到了。”赵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

张国强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只有电视剧的声响。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是赵敏每天下楼遛弯时顺手拿的。张国强翻了翻，招聘版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看了几眼就合上了。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退役的第二个月开始，到现在快一年了。

二

张国强和赵敏都是少校军衔退役的。他四十二，她四十。两个人同一年入伍，同一年考学，同一年提干。他在步兵营当连长的时候，她在旅部做通信参谋。后来他调到作训科当参谋，她去了后勤部管财务。两个人在同一个旅里，可各忙各的，有时候一个星期都碰不上一面。

2016年军改，他们所在的部队整建制转隶，移防到了千里之外。那年他们的儿子刚上初一，留在了老家由爷爷奶奶带。两个人商量过要不要随军，可算来算去不划算。移防的地方是个偏远小城，教育资源差，教学质量跟省城没法比。最后决定把儿子留在老家，他们俩每个月往回寄钱，寒暑假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这一分就是三年。三年里，张国强参加了两次演习、一次抗洪、一次跨区机动，赵敏经手了上千笔经费账目，没出过一分钱的差错。两个人都是立过功的，胸前的资历章排得满满当当。可这些事，退役以后就没人提了。

退役是去年下的决心。军改进入深水区，两个人都在编余名单里。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转文职，继续留在部队，但职级不动，工资降一截；二是退役，拿一笔退役金，然后自谋出路。

张国强想选转文职。他当了二十二年兵，习惯了部队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出操，晚上十点熄灯，日子过得规规矩矩。他不敢想象自己穿便装去写字楼上班的样子。可赵敏算了一笔账，转文职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万二，还要去掉房租和生活费，剩不下多少。儿子马上要上高中，将来还要上大学，正是花钱的时候。

“退役吧。”赵敏说，“咱们俩兵龄都够二十二年，自主择业，每月领退役金。加起来一万五出头，比转文职拿得多，还不用上班。”

张国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听了赵敏的。办手续那天，他在军务科签完最后一张表，把军官证交上去，换回来两本红色的退役证。走出机关楼的时候，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看了看营区里的训练场，有一队新兵正在跑五公里，喊番号的声音传得很远。他在营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赵敏的车，没有再回头。

三

退役后的第一个月，张国强过得很舒服。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楼下吃一碗牛肉面，回来看看书，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公园走两圈。赵敏比他忙一些，她报了个瑜伽班，还加入了小区里的合唱队，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可到了第二个月，张国强坐不住了。他当兵二十二年，每天的时间被切割成一个个精确的时段，什么时间干什么事，都有明确规定。突然之间，时间全是他的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过。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他试着找了几份工作。去一家物业公司应聘保安队长，人家一看他的简历，说您这级别太高，我们庙小容不下。又去一家物流公司问招不招司机，人家说招，一个月四千五，不管吃住。他算了算，油钱加饭钱，剩不下多少，还不如在家待着。

赵敏的情况也差不多。她去一家私企应聘财务主管，老板看了她的履历，问她能不能加班、能不能出差。她说能。老板说，那我们给不了太高工资，一个月五千，试用期三个月。赵敏回来跟张国强说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不是缺钱。一万五在保定这样的城市，够用了。房子是当年部队的经济适用房，买的时候便宜，早就还清了贷款。儿子在老家上学，花销也不大。可就是心里不踏实。四十岁出头，身体好好的，每天什么都不干，每月领着国家发的钱，这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发虚。

小区里的邻居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只知道两口子都不上班，每天在小区里溜达。有人在背后嘀咕，说这两口子这么年轻就不工作，肯定是家里有矿。张国强听见了，也不解释。他没法跟人说，自己和老婆都是少校退役，一个月领一万五的退役金。说了，人家要么不信，要么觉得你在炫耀。

四

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

那天张国强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一个卖白菜的老汉，七十多岁了，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码着几十棵白菜。天冷，老汉的手冻得通红，一边称菜一边咳嗽。张国强多买了几棵，顺嘴聊了几句。老汉说他姓孙，是满城县的，家里种了三亩菜地，儿子在外面打工，老两口在家种菜卖菜，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大爷，您这岁数该歇着了。”张国强说。

孙老汉摆了摆手：“歇啥，歇着谁给钱花？农村人，没有退休金，干到干不动为止。”

张国强拎着白菜往回走，心里堵了一路。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农村的，种了一辈子地，六十多岁还在工地上打零工，直到干不动了才回老家。他当兵这些年，往家里寄了不少钱，可父亲舍不得花，都攒着给他儿子上学用。去年父亲生病住院，花的还是他寄回去的钱。

那天晚上他跟赵敏说了这事。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可谁也没看。

“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虚度？”张国强问。

赵敏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很久，说：“国强，咱们在部队干了二十二年，该尽的义务尽到了。国家给咱们退役金，是让咱们能体面地生活。可体面不是天天在家待着。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做什么？”

“你忘了？你在部队是作训参谋，搞了十几年的训练计划，最擅长的就是组织人、安排事。我在后勤管了八年财务，算账算得比谁都清楚。咱们俩加起来，能干的事多了。”

张国强看着她，忽然觉得赵敏比在部队的时候更有劲了。那时候她每天穿着军装，按部就班地上下班，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可此刻她坐在沙发上，眼睛亮亮的，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五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小区里办了一个课后托管班。

小区里双职工家庭多，孩子下午四点半放学，家长六点才下班，中间一个多小时没人管。张国强和赵敏把自家客厅腾出来，摆了几张桌子，每天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把没人接的孩子拢在一起，辅导写作业，看着别乱跑。一开始只收了五个孩子，后来慢慢传到别的楼栋，最多的时候有十一个。他们不收钱，可家长们过意不去，有的送水果，有的送米面，有的塞钱。张国强推了几次推不掉，就跟赵敏商量，每月每人收两百块，当是水电费和零食钱。

这事传出去以后，社区居委会找上门来。居委会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刘，一见面就握着张国强的手说：“张大哥，你们可帮了大忙了。我们社区正愁没人管这些孩子呢。”她问张国强愿不愿意把托管班扩大一点，社区可以提供一间活动室，水电全免。张国强看了看赵敏，赵敏点了点头。

托管班搬进社区活动室那天，来了二十三个孩子。张国强和赵敏忙不过来，又把小区里另外两个退役的战友叫来帮忙。一个姓王的战友，原来是通信营的，转业后在一家培训机构教数学；另一个姓刘的，原来是后勤部的，退役后在家闲着。四个人一合计，干脆排了个班，周一到周五轮流值班。

张国强给这个托管班起了个名字，叫“老兵学堂”。他说，咱们是老兵，干不了别的，看孩子写作业总还行。赵敏说这名字土，可也没改。

六

今年开春的时候，张国强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保定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打来的。工作人员说，他们了解到张国强和赵敏自主择业后办托管班的事，想请他们去给今年的退役士兵做一场报告，讲讲退役后的心态调整和就业创业经验。

张国强答应了。报告会那天，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衫，站在台上，面对着一百多个刚刚脱下军装的年轻面孔。台下有人穿着便装，有人还穿着没有军衔的旧军装，眼神里都带着一丝迷茫。张国强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去年他自己就是从那种眼神里走出来的。

“战友们，”他开口了，“我叫张国强，退役前是少校军衔。我媳妇也是少校。我们俩现在每个月领一万五的退役金，在保定这个城市，够花了。可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讲怎么领钱过日子的。”

台下安静了。

“退役金是国家给的保障，不是让咱们躺着吃闲饭的。咱们在部队干了二十年，学了一身的本事。这些本事，离开部队照样有用。我跟我媳妇办了个托管班，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心里踏实。为什么？因为咱们还在做事，还在跟人打交道，还没把自己当成废人。”

他讲了一个小时，从退役后的失落讲到托管班的开办，从被人质疑讲到社区认可。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有几个年轻士兵围上来问东问西，有一个说：“张少校，我也想在小区办个托管班，可我没经验，您能教教我吗？”

张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能。你留个电话，回头找我。”

七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敏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醋溜白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张国强洗了手坐下，倒了杯酒，抿了一口。

“今天怎么样？”赵敏问。

“挺好。有个小伙子想学咱们，在小区办托管班。”

赵敏笑了笑，给他夹了一块肉：“你看，咱们还是有点用的。”

张国强嚼着肉，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到账提醒，今天十五号，一万五千三百四十二块七毛。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赵敏，”他说，“你说这钱，咱们拿着亏不亏心？”

赵敏也放下了筷子，想了想说：“不亏心。咱们在部队干了二十二年，该吃的苦吃了，该流的汗流了。国家给这笔钱，是让咱们体面地活着。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虽然挣不了几个钱，可都是在帮人。这钱，咱们拿得踏实。”

张国强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酒杯，一仰脖喝干了。

窗外，小区里的路灯亮了，几个孩子在楼下跑来跑去，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张国强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两个，是托管班的孩子。他们看见他，冲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声“张爷爷”。张国强摆了摆手，嘴角翘了起来。

他四十二岁，被叫爷爷有点早。可他听着，心里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