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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舅今年不知听了谁的忽悠,稀里糊涂买了16万块的中国银行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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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舅今年不知听了谁的忽悠,稀里糊涂买了16万块的中国银行股票

楔子

大舅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时,我正蹲在院子里帮他修那辆骑了十二年的电动车。屏幕上是股票账户的持仓页面,中国银行,成本价四块八毛七,持股三万三千股,市值十六万零七百。我手里的扳手滑了一下,砸在水泥地上,当啷一声。

“你帮我看看,这个红的是涨了还是跌了?”大舅蹲在我旁边,手指头戳着屏幕上的数字,指甲盖里还嵌着昨天给桃树剪枝留下的黑泥。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没回答,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六十三岁的人,眼睛浑浊了,眼角耷拉着,可那层浑浊底下有一种光——我认识那种光,跟他十年前买第一辆电动三轮车时一模一样,跟他二十年前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去承包那片荒山时一模一样。那是把全部家当押上去之后,等着老天爷开眼的光。

“大舅,你哪来的十六万?”

他嘿嘿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银行回单。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印着转账记录:定期一本通支取,十六万整,转入证券保证金账户。日期是七天前。

“你表姐不知道。”他压低声音,往堂屋方向瞟了一眼,“先别跟她说。”

我把回单折好,塞进自己兜里。手有点抖。十六万,是我大舅在建筑队干了八年小工、在山上种了六年桃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钱。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转账都得去银行柜台排队,他怎么可能去买股票?

“谁让你买的?”

大舅的目光闪了一下,看向院墙外面。院墙外面是村道,村道对面是二柱家的小卖部。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其中一个正抬头往这边看。那人姓周,镇上退休的中学老师,据说以前教过数学,前年开始在村里“指导”老头老太太炒股。

“周老师说的。”大舅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中国银行是大银行,国家开的,稳当。每年分红比存定期强。我算了算,十六万存定期,一年利息三千多。买这个股票,一年分红能拿六千多。”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晒得黝黑的后颈,看着他因为常年搬砖而变形的手指关节,看着他脸上那种笃定的、近乎天真的表情。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堵得厉害。

大舅,你连K线是什么都不知道。

“涨了还是跌了?”他又问了一遍,手指头戳着屏幕。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持仓盈亏栏里,绿色,负两千三百四。

“跌了。”我说。

大舅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笑容没变。“没事,周老师说了,股票有涨有跌,拿长了准赚。银行股,怕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回头喊我:“晚上别走,你表姐炖了鸡。”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绿色的数字刺得我眼睛发酸。院墙外面,小卖部门口,周老师正举着手机,跟另外两个老头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

我把扳手捡起来,攥在手里,铁锈味混着汗味往鼻子里钻。

十六万。八年小工。六年桃树。一辈子的省吃俭用。

那天晚上吃鸡的时候,表姐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她说她同事的爸爸,去年买了什么理财,血本无归,老两口在家抱头痛哭。大舅夹了一块鸡腿,放进我碗里,含糊地应了一声:“那是理财,我这个是股票。不一样。”

表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我低头啃着鸡腿,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第一章 周老师

周老师全名叫周德明,六十八岁,镇中学退休的数学教师。他在村里租了二柱家小卖部旁边的一间平房,月租三百,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老年活动中心。牌子上还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嘴角歪着,看起来像在苦笑。

大舅跟周老师认识,是因为下棋。大舅棋臭,又爱下,每天下午都去小卖部门口报到,跟一帮老头杀得天昏地暗。周老师棋好,让大舅一个车,大舅还是输。可周老师脾气好,输了不笑话,赢了不炫耀,一来二去,大舅就跟他熟了。

周老师开始在“老年活动中心”讲股票,是今年开春的事。我后来问过二柱,二柱说周老师刚开始就是偶尔提两句,说他在城里工作的儿子给他买了什么基金,一年赚了多少。老头们听着眼热,有人跟着问了两嘴。周老师就顺势讲了几回,从基金讲到股票,从股票讲到银行股,从银行股讲到中国银行。

“他说中国银行是四大行之一,国家不会让它倒。每年分红稳定,比存定期强。”二柱蹲在他家小卖部门槛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我说,“你大舅那会儿天天去听,听得眼睛发直。后来周老师又说了,买银行股还能打新股,中了签就是白捡钱。”

二柱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跟你说实话,我也差点买了。可我媳妇管钱管得紧,我拿不出三万块。”

我问他周老师自己买了多少。二柱摇头,说不知道。我又问周老师有没有证券从业资格,二柱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啥资格?他就是个退休老师。”

大舅买入股票的具体日期,我是后来查了他手机才知道的。四月十七号,周三,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他在镇上的农商行柜台,把一张五年期定期存单提前支取了。那笔定期还有八个月到期,提前支取按活期算利息,损失了一千多。柜员提醒他,他说没事,我有急用。

然后他去了周老师那里。周老师用自己的手机帮他下载了证券APP,注册了账户,绑了银行卡,把钱转进去,买了中国银行。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大舅连密码都是周老师让他设的,他设了自己的生日,后来说太简单了,改成六个八。再后来说六个八太顺了,怕被人猜到,又改成了自己家桃树第一次挂果的年份——二〇〇八。

这些细节是大舅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做了件自以为聪明的事之后等着被夸的得意。我在电话这头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大舅,你连支付宝都用不明白。你把十六万交给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退休老头。

我跟周老师正面打交道,是在事情发生后的第十天。那天我专门请了假回村,直奔小卖部旁边的“老年活动中心”。周老师正坐在门口一张旧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股市趋势技术分析》。他旁边围了三个老头,其中一个正拿着笔记本在记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周老师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认出我来,笑了一下。他的牙很白,整齐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大概是假牙。

“你是老赵的外甥?”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动作不紧不慢。

“周老师,我大舅买了十六万的中国银行股票。”

“我知道。”他点点头,摘掉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我跟他说了,这是长线投资,拿个三五年,翻倍都有可能。”

“你凭什么觉得会翻倍?”

周老师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学生。“小伙子,中国银行是国有大行,市净率零点五,市盈率四倍多,每年分红率超过百分之六。这种股票,跌能跌到哪里去?”

我被他问住了。我确实不懂股票,可我在城里打工这些年,见过太多“稳赚不赔”的局。P2P、原始股、养老理财、区块链,每一局开场时都是这套话术——稳、保本、比存款强。

“周老师,你有证券从业资格证吗?”

周老师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克制。“小伙子,我在镇上教了四十年数学。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三个在银行工作,两个在证券公司。你说我懂不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我又没拿你大舅一分钱。他买股票,钱是打到他自己的证券账户,我又动不了。我只是提了个建议。”

我看着他,看着他膝盖上那本厚厚的股票书,看着旁边老头手里记满字的笔记本,看着小卖部墙上贴着的一张A4纸,上面用红笔写着“中国银行目标价8.5元”。

你动不了他的钱。可你动了他的脑子。

那天下午,我从周老师那里出来,在村口碰见了大舅。他正骑着那辆修好的电动车从地里回来,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桃树枝。看见我,他停下车,笑眯眯地问:“你去找周老师了?”

我点了点头。

大舅的表情变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没生气吧?”

“没生气。”

大舅松了口气,把桃树枝重新绑了绑。“你别看周老师是个退休的,人家懂得多。我跟你说,他以前教过的学生,有一个在省城证券公司当经理。人家有人脉。”

我看着他,看着他把桃树枝绑得整整齐齐,看着他黝黑的手背上鼓起的青筋,看着他脸上那种我熟悉的固执。我忽然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一件事——大舅年轻的时候,有人来村里推销“治百病”的磁疗床垫,他差点把准备盖房的钱全花了。后来是我姥爷拿着扁担追了他半条街,才把钱追回来。

可姥爷走了十年了。没人拿扁担追他了。

第二章 表姐

表姐知道这件事,是在我回村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在堂屋里吃饭,大舅喝了二两白酒,话多起来。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股票APP,把屏幕对着表姐。绿色数字还在,可数字变了,从负两千三变成了负四千一。

“闺女你看,今天跌了。周老师说了,跌了是好事,可以补仓。”大舅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笃定,“回头再跌,我再买点。”

表姐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她盯着大舅看了两秒,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把大舅的手机拿过来。她翻了翻交易记录,翻了翻转账凭证,翻了翻那个叫“周老师”的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铁青。

“爸,你哪来的十六万?”

“攒的。这些年攒的。”

“你攒的养老钱,全买了?”

“周老师说——”

“周老师是什么东西!”表姐把手机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碗里的汤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片。大舅缩了一下肩膀,筷子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筷子,听见表姐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她攥着桌沿,指节发白,眼圈红了,可没哭。她跟我一样,从小就不爱哭,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爸,你六十三了。你腰不好,腿不好,种桃树一年能挣几个钱?你去建筑队搬砖,一天挣一百八,搬了八年,攒了这十六万。你全砸进一个你连看都看不懂的东西里——”

“我看得懂。”大舅的声音低低的,像做错事的孩子在辩解,“上面有字,红色的涨,绿色的跌——”

“你连红色绿色都分不清!”表姐吼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上次把红绿灯都看反了,差点让车撞了!”

大舅不说话了。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表姐压抑的抽泣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双捡起来的筷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过了一会儿,大舅抬起头。他的眼圈也红了,可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认错,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委屈,一种不被理解的委屈。

“我就是想给你们多留点。”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老了,干不动了。桃树过两年就要砍了,建筑队也不要我了。我攒的那点钱,存银行一年三千多利息,够干什么?你们在城里,房贷、孩子上学、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钱?我就是想——”

他说不下去了。表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站起来,走到大舅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大舅的手在她掌心里显得又大又糙,指头变形,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

“爸,你给我们留什么?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大舅点了点头,可他的目光越过表姐的肩膀,落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上那行绿色的数字还在,跌了四千一。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舅,你攒了八年的钱,一周跌了四分之一。你嘴上说没事,可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多久?

那天晚上,表姐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她忽然说:“你明天回城里,帮我查查,这个股票到底能不能回本。我不懂,你也不懂,可你在城里,总能找到懂的人问。”

我点了点头。她又说:“别当着你大舅的面说丧气话。他这个人,你越说他错,他越犟。”

我把碗摞好,放回橱柜里。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大舅坐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底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蓝荧荧的。他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头在上面戳来戳去,大概是在看分时图。他看得很认真,眉毛拧着,嘴抿着,像一个做不出数学题的学生。

周老师教数学的。可周老师教不了你,股市不是数学题。

第三章 我查到的真相

回到城里后,我花了三天时间查中国银行股票的事。

我先找了公司财务部的小陈,他以前在券商干过两年。小陈听我说完,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司空见惯的无奈。他打开电脑,调出中国银行的K线图,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你看,中国银行这几年一直在三块五到四块五之间晃。你大舅四块八毛七买的,买在了相对高位。银行股波动小,分红稳定,但指望短期翻倍,不可能。”小陈把图放大,“你大舅如果拿三年,分红大概能拿回万把块。如果股价回到四块,他本金亏两万七。如果回到三块五,亏四万五。”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上上下下的线。四块八毛七,是三年来接近最高点的价格。大舅买入那天,恰好是这一波反弹的尾巴。

“谁让他四块八买的?”小陈问。

“一个退休老师,教数学的。”

小陈又笑了一声,没评价,只是摇了摇头。

我又问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大学同学。同学说得更直接:“银行股是好资产,但不适合你大舅。他六十三了,养老钱需要流动性,需要保本。买股票,哪怕是四大行的股票,也有波动。他承受不了这个波动。”

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晚上给表姐打了电话。表姐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我知道了。可你大舅那脾气,你让他现在割肉,他肯定不干。他觉得跌了就是亏了,只要不卖,就不算亏。”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有一扇窗里,一个老头正趴在桌上看报纸,旁边放着一杯茶。我忽然想起大舅那天晚上坐在石榴树底下的样子,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他手指头戳着屏幕,戳一下,又戳一下。

大舅,你戳那一下,就是几百块钱。你搬一天砖才挣一百八。

第四天,我给大舅打了电话。我没提股票的事,先问了桃树,又问了腰。他在电话那头嗯嗯啊啊地应着,声音有点闷。末了,他忽然问:“你在城里认识证券公司的人不?”

我的心提起来。“怎么了?”

“周老师说,证券公司的人懂得多。你帮我问问,中国银行今年能涨到多少。”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急切,“我不急,我就是问问。”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刹车声、电动车滴滴声混在一起往耳朵里灌。我张了张嘴,想说“大舅你割肉吧”,想说“周老师不靠谱”,想说“你把剩下的钱拿回来吧”。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问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人家说银行股稳,拿着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大舅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一块干泥巴被踩碎。“你看,我就说嘛。周老师说得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阳台栏杆上,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我想起小时候,大舅带我去山上摘桃子。那会儿他还年轻,腰板挺直,挑着一担桃子从山上下来,扁担吱呀吱呀响。他摘了一个最大的给我,桃毛蹭了我一脸,痒得我直跳。他哈哈大笑,说“男孩子,别那么娇气”。

大舅,你现在老了。可我不能拿扁担追你,我也不能让你别娇气。

第四章 周老师的底

周老师有个儿子,在省城一家证券公司工作。这事是真的。

我托人查了一下,周老师的儿子叫周远,在省城一家中型券商做客户经理。业绩不算好,前年差点被优化掉。去年开始,周远换了路子,专门盯老年人客户,在老家镇上发展“下线”。他给他爸寄了一堆股票书,寄了一个证券开户的二维码,还寄了一句话——“爸,你那些老伙计,有钱的,让他们开户,你帮他们操作,我这边有返点。”

这些信息是我在周远的朋友圈里翻到的。他的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可我在他半年前的一条转发里,看到了一张截图。截图是某券商的“老年客户开发奖励方案”,上面写着:每开发一个有效户,奖励两百元;每增加十万资产,奖励五百元。

周老师帮大舅开了户,转了十六万进去。按这个方案,他能拿到的奖励不超过一千块。

一千块。他拿了一千块,你赔了四千。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表姐。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你大舅知道吗?”

“不知道。我查的。”

“别告诉他。”

“为什么?”

表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真实。“他信周老师。你要是把周老师拆穿了,他信什么?他这辈子没信过几个人。年轻时信你姥爷,后来信你大舅妈,你大舅妈走了,他信你和我。现在你和我都不在他身边,他只能信别人。”

我攥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霓虹灯、车流。表姐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口气,又说:“你先回来一趟。周老师明天要去你大舅家吃饭。你大舅叫的,说要把周老师介绍给我。”

“介绍给你?”

“他说周老师的儿子在省城证券公司,认识的人多,看能不能帮你找个好工作。”表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绷到极限的弦,“你大舅还在想着我。”

那天晚上我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了村。到村口时,看见大舅正在院墙外面杀鸡。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攥着鸡翅膀,另一只手拿着菜刀。鸡叫得撕心裂肺,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别怕别怕,一会儿就好”。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只鸡挣扎着,翅膀上的羽毛扑棱了一地,有几根飘到我脚面上。

“周老师一会儿来?”我问。

“嗯。你表姐也回来。我炖鸡,你陪着喝两杯。”

他把鸡脖子上的毛拔干净,一刀下去,血滴进碗里。鸡渐渐不动了,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我看着他的手——那双变形的手,握了四十年的锄头、八年的砖、六年的桃树枝,现在握着一把菜刀,准备给一个骗了他的人做一顿饭。

大舅,你不知道他在骗你。你把他当朋友。

周老师是十一点来的,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确实像个退休教师。他进门时跟大舅握了手,又跟我点了点头,笑容温和而持重。

表姐已经在厨房里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周老师进堂屋时,她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叫了声“周老师”。周老师应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大舅,夸他闺女懂事。

饭桌上,周老师讲了很多话。他说中国银行的基本面如何好,说银行股的分红如何稳定,说国家的政策如何支持。他讲得头头是道,大舅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夹一块鸡肉放进周老师碗里。

表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时不时给周老师添茶。她的表情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点笑。可我知道她在忍——她的指甲掐进了桌布底下的手掌心里。

周老师讲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问表姐在城里做什么工作。表姐说了。周老师点点头,说他儿子在省城券商,认识一些企业老板,可以帮忙介绍。表姐笑着谢了,说“那麻烦周老师了”。

周老师摆摆手,说不麻烦,老赵的事就是他的事。他拍了拍大舅的肩膀,说“老赵你放宽心,股票放着就行”。

大舅嘿嘿笑,端起酒杯跟周老师碰了一下。两个人喝干了杯里的白酒。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大舅脸上的笑,看着周老师脸上的慈祥,看着表姐脸上那种极力维持的平静。堂屋里飘着鸡肉的香味和白酒的气味,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院墙外面,二柱家的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头正探头往这边看。

周老师,你儿子教你的话术,你背得真熟。

吃完饭,周老师坐了一会儿,说下午还有事,先走了。大舅送他到院门口,回来时脸上的笑还没收。他坐在石榴树底下,点了一根烟,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让我坐。

“周老师人不错吧?”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笃定,还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安。那丝不安藏在眼角的皱纹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大舅,”我说,“你买股票的事,周老师拿返点吗?”

大舅愣了一下。那丝不安忽然放大了,从他眼角蔓延到整个脸上。他攥着烟的手指紧了紧,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

“什么返点?”

“证券公司给介绍客户的奖励。周老师帮你开户,他儿子能拿钱。”

大舅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别瞎猜。周老师不是那种人。”

他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就算他拿了,那也是他该得的。人家帮你忙了。”

他进了堂屋,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头顶的石榴已经红透了,几颗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桃树叶子的涩味。

大舅,你知道了。可你不愿意承认。

第五章 割肉

中国银行跌到四块五的时候,大舅给我打了电话。

那天是五月末,距离他买入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比平时哑,像是刚干了重活,又像是没睡好。他没提股票的事,先问了我在城里的工作,又问表姐最近有没有打电话。我一一答了,等着他开口。

他终于开了口:“那个股票,跌到四块五了。”

“嗯。”

“周老师说,还会涨回去。让我别急。”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呼吸声粗重,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浊音。背景里有风,桃树叶子的沙沙声。

“你说,”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要不要卖?”

我攥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对面楼那个看报纸的老头还在,今天换了份晚报,手边多了一碟花生米。我盯着那个老头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大舅,你听我说。”我的声音尽量放平,“中国银行是家好公司,这一点周老师没骗你。但好公司不等于好价格。你四块八毛七买的,现在四块五,亏了六千多。如果你现在卖了,亏六千多,但剩下的钱还能拿回来。如果你不卖,继续拿着,它可能涨回去,也可能跌到三块五。到那时候,你亏四万五。”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大舅,你是要稳妥,还是要赌?”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的、疲惫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跟你大舅妈攒了一辈子钱。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赵,钱别乱花,留给闺女。”

我攥紧手机。

“我想着,买股票能多赚点。给闺女多留点。”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吞咽声,“可这一个多月,我天天睡不着。半夜醒了就看手机,看那个数字。红红绿绿的,我分不清。可我知道它在跌。它一跌,我就觉得你大舅妈在骂我。”

我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舅,”我说,“你大舅妈不会骂你。她只会心疼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抽噎,很快被压住了。过了几秒,大舅的声音恢复了一点,虽然还哑着:“那你说,我卖不卖?”

我闭上眼睛。阳台外面的城市在黄昏里亮起来,万家灯火,一层一层地铺向天边。那些灯火里,有一盏是我大舅的,在五十里外的山村里,一个老头坐在石榴树底下,攥着手机,等一个答案。

“大舅,你听你自己的。你睡不着,就卖。你能睡着,就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大舅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下去。对面楼里,那个看报纸的老头已经收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三天后,表姐打来电话,说大舅去镇上把股票卖了。四块四毛二卖的,亏了一万四千多。他拿着剩下的钱,在农商行重新存了定期,三年期,利率三点二五。他把存单拍了张照片发给表姐,配了一句话:闺女,爸不折腾了。

表姐把那张照片转给我。照片里,存单放在一张旧木桌上,旁边是大舅妈的遗照。照片里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圆脸,笑得温温柔柔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大舅妈,他把钱拿回来了。你放心吧。

第六章 周远出事

周远被堵那天,是个周六。

省城城东一个老小区门口,七八个人围着一辆白色丰田,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胳膊上刺着一条过肩龙。他把周远从驾驶座上拽下来,按在引擎盖上,手机怼着他的脸录像。

“大家看看啊,这就是周远,证券公司客户经理,专门骗老头老太太买股票。我妈七十三了,把拆迁款三十多万全买了股票,现在亏了十万。周远你他妈还是人吗?”

周远的脸贴在引擎盖上,西装蹭了一身灰,领带歪到一边。他挣扎着想解释,可光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他脑袋按回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视频,有人叫好,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周远的鼻子在流血。他蹲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洇红了一片。警察问怎么回事,光头把手机掏出来,播放了一段录音。录音里是周远的声音,清清楚楚——“阿姨,您放心,中国银行是国有大行,稳赚不赔。您把拆迁款放进来,一年分红就够您养老了。”

光头指着周远:“你听听,这是人话吗?稳赚不赔?你自己信吗?”

周远没说话。他被带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白色丰田的引擎盖上,留着几个灰扑扑的手印。

这件事上了本地新闻,短视频平台上播放量过了百万。评论区里骂声一片,有人说“券商经理没一个好东西”,有人说“这些老头老太太就是贪”,还有人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怪谁”。

周远在派出所待了一夜,第二天被放出来,工作没了。他所在的那家券商发了声明,说周远系个人行为,已解除劳动合同。周远收拾东西离开公司那天,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周老师在电话这头听着,听完之后什么话也没说,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小卖部门口下棋。二柱说,看见周老师坐在他那间平房里,门关着,窗帘拉着。门口那块“老年活动中心”的牌子还挂着,可没人进去。

第二天,镇上派出所来了两个警察,找周老师了解情况。周老师很配合,把手机里的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交了出来。警察翻了一遍,发现他在村里发展了八个客户,总金额六十多万。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大舅,十六万。还有二柱媳妇的妈,投了八万。还有村东头的老刘头,把卖牛的钱投了五万。

警察问周老师:“你知道你没有证券从业资格吗?”

周老师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回答老师提问的学生。“知道。”

“知道你还帮人开户操作?”

“我没有操作。钱在他们自己的账户里,我只是提了建议。”

警察把笔录推过去让他签字。周老师签了,字迹工工整整,像在黑板上写板书。签完字,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警察同志,我会坐牢吗?”

警察看了他一眼,说:“目前看是民事纠纷,够不上刑事。但人家要是起诉你,你得赔钱。”

周老师点了点头,把笔录推回去。他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他扶着桌子站稳,走出派出所。外面在下雨,细密密的,把镇上的水泥路打得湿滑。他没打伞,就那么淋着走回了村里。

大舅被叫去派出所做笔录,是第三天的事。

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山上给桃树疏果。最近雨水多,桃子长得快,枝头挂得密密匝匝的,得摘掉一些小的、歪的,剩下的才能长得好。他挂了电话,把摘下来的青桃装进蛇皮袋里,骑着电动车下了山。

到派出所时,他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和桃树叶。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二十来岁,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他让大舅坐下,递了杯水,问:“赵德柱,你买中国银行股票,是谁介绍你买的?”

大舅捧着纸杯,热水透过杯壁烫着他的掌心。他想了想,说:“我自己想买的。”

年轻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之前笔录里说,是周德明介绍你买的。”

大舅沉默了几秒。纸杯里的水汽升起来,在他面前散开。“周老师跟我讲了股票的事。我听了,觉得有道理,就买了。他没逼我。”

“他有没有收你钱?”

“没有。”

“他有没有帮你操作账户?”

“没有。他就帮我下了个软件,教我怎么看。钱是我自己转的,密码是我自己设的。”

年轻警察放下笔,看着大舅。大舅也看着他,目光坦然。那张黝黑的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风吹日晒刻出来的沟壑。他的手指攥着纸杯,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今天疏果留下的桃胶,黏糊糊的。

“赵德柱,你亏了一万四,你不怪周德明?”

大舅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茶叶梗,打着旋。他抿了一口,水有点烫。

“怪他干什么?他也没赚我的钱。他儿子赚了返点,那是他们的事。我自己没本事,看不懂那个红红绿绿的东西。周老师跟我说了有风险,我听见了。我就是没想到风险来得这么快。”

年轻警察没再问了。他把笔录打出来,让大舅签字。大舅拿起笔,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赵德柱,三个字,笔画粗粗的,像用锄头在纸上刨出来的。

签完字,他走出派出所。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晴。他骑上电动车,拐上回村的路。路过二柱家小卖部时,他看见周老师那间平房的门开着,窗帘拉开了。周老师坐在门口那张旧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块“老年活动中心”的牌子,牌子上的字被人用黑漆涂掉了,只剩下一片凌乱的黑。

大舅没停车。电动车从门口驶过去,轮子碾过一摊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后视镜里,周老师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周老师,你教了四十年数学。可你算不准人心。

第七章 表姐的存单

大舅去城里看表姐,是六月中旬的事。

表姐刚换了工作,从原来那家小公司跳到了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大公司,工资翻了一倍。她在城东租了间一居室,八楼,有电梯,阳台上能看到一条河。大舅去的时候提了一筐桃子,自家树上摘的,个头不大,可红得透亮,咬一口甜汁四溅。

表姐下楼接他,接过筐子掂了掂,说“这么沉你提上来的?”大舅嘿嘿笑,说“我腰好着呢”。可他上楼时,手扶着栏杆,步子迈得有点慢。表姐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

进了屋,大舅转了一圈。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扔着一件没叠的薄外套,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茶,阳台上晾着几件衣裳。表姐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

“房租多少?”

“一个月两千八。”

大舅咂了咂嘴。“贵。”

“离公司近,省交通费。”

大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低头喝水,目光落在茶几上。茶几下层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一张露出半截,是银行存单的格式。他本来没在意,可那张存单上有一行数字,他看得真切——十六万整。

他放下杯子,弯腰把那张存单抽出来。表姐正在厨房洗桃子,水龙头哗哗响,没听见。大舅把存单翻过来,看到户名一栏写着表姐的名字,存入日期是五月三十号,三年定期,利率三点二五。

五月三十号。他把股票卖了是五月二十八号。两天后,表姐存了十六万。

大舅攥着那张存单,指头把纸边捏出了折痕。他坐在沙发上,弓着腰,盯着存单上那行数字。厨房里水声停了,表姐端着洗好的桃子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爸——”

“这钱哪来的?”

表姐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眼角还带着上班一天的疲惫。她看着大舅手里的存单,沉默了几秒。

“我攒的。还有跟朋友借了点。”

大舅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了,眼角耷拉着,眼白里泛着黄。可那层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借了多少?”

“没多少。我跟小周借了五万,剩下的我自己有。”

“小周是谁?”

“我同事。人挺好的。”

大舅把存单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抹平了折痕。他的手掌糙得很,蹭在纸面上沙沙响。他把存单推回给表姐,表姐没接。

“你把这钱拿回去。”大舅的声音低低的,“把借的还了。”

“爸,这钱是补给你的。你亏的那部分——”

“我亏的是我自己造的。跟你没关系。”大舅打断她,声音硬起来,像冬天里冻透了的土坷垃,“你把钱还了。我不需要你补。”

表姐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嘴唇,盯着大舅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背对着他。大舅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肩胛骨在衣服底下凸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过了一会儿,表姐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泪,可眼睛红红的。她走回来,坐在大舅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大舅的手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爸,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稳,“你那十六万,是你和我妈攒了一辈子的。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照顾好你。我没照顾好。你一个人在家,种桃树、搬砖、省吃俭用,我在城里上班,一个月回去看你一次都做不到。你买股票,是想给我多留点钱。我知道。”

大舅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我不需要你留钱。我需要你好好的。”表姐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你把身体养好,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你亏了一万四,我补上。这钱你拿着,存着。以后别再折腾了。”

大舅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又大又糙,表姐的手又小又细,他的手把表姐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那钱,算爸借你的。”

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泪掉下来,抬手抹了一把。“行,算你借的。你慢慢还,我不催。”

大舅也笑了。他松开手,从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表姐。表姐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大舅看着她吃,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风吹平的沙地。

那天晚上,大舅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表姐给他铺了干净的床单,又拿了一床薄被。大舅躺下来,沙发床太短,他的脚悬在外面一截。他把脚缩回来,侧着身子,面朝沙发靠背。

客厅里黑着灯,只有阳台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光。表姐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翻身的声响。大舅睁着眼,看着沙发靠背上那道缝合的线,一针一针的,歪歪扭扭。

你妈走的时候,你还小。她让我把你养大,我养大了。可我没养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客厅。茶几上放着那张存单,表姐没收回去,就搁在那儿,十六万整。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存单上,照得那行数字泛着淡淡的荧光。

大舅伸出手,把存单拿过来,贴在自己胸口。存单凉凉的,纸面光滑。他攥着它,攥了很久,直到纸面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才慢慢松开,放回茶几上。

闺女,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可你比爸强。

第八章 周老师的牌子

大舅从城里回来那天,在村口看见周老师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石墩上。

那块“老年活动中心”的牌子靠在墙根,黑漆涂的字已经干了,像一块烧焦的木板。周老师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面上画着几杆竹子,竹叶枯了几笔,露出底下竹篾的骨架。他看见大舅的电动车过来,扇子停了。

大舅把车停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两三步远,谁也没先开口。小卖部门口下棋的老头们安静下来,棋子攥在手里,眼睛往这边瞟。二柱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又缩回去。

周老师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从前哑了,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老赵,回来了。”

“回来了。”

“闺女那儿好?”

“好。”

周老师点了点头,扇子又摇起来,扇得有点快。“老赵,你那个股票的事,我——”

“别说了。”大舅打断他。他跨坐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在地上,看着周老师。周老师的头发全白了,比两个月前白得更多,脸上的褶子耷拉着,像一张揉皱了的宣纸。

“周老师,我不怪你。你也没拿我的钱。”大舅的声音平得很,像在说地里的收成,“可你以后别跟人讲股票了。你懂数学,可你不懂种地。种地靠天,股票也靠天。可股票那个天,你看不透。”

周老师的扇子停了。他攥着扇柄,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大舅把电动车重新发动,电门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墙根那块牌子,黑漆涂得乱七八糟,可底下那个歪嘴笑脸的轮廓还隐约可见。

“牌子收了吧。搁那儿不好看。”

大舅拧动电门,电动车缓缓驶过小卖部门口,拐上回家的土路。身后传来周老师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老赵,对不住了。”

大舅没回头。电动车颠在土路上,车筐里的桃子碰来碰去,发出闷闷的声响。他骑到院门口,下了车,推开院门。石榴树底下的凳子还在,石桌上搁着半包烟,烟盒上落了一层灰。

他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夕阳从西边山头上斜照下来,把院墙染成暖橘色。远处山坳里,几缕炊烟升起来,袅袅地散开。他抽完一根烟,把烟蒂掐灭在石桌上,站起来,走进堂屋。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挂钟旁边,大舅妈的遗照安安静静地挂着。照片里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圆脸,笑得温温柔柔的。大舅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几秒。

“老伴,钱拿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人拉家常,“闺女补的。可我跟她说了,算借的。我慢慢还。”

照片里的女人笑着,嘴角弯弯的。

大舅转过身,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生起来,烟囱冒出细细的炊烟。他舀了一碗米,淘了两遍,添水,盖上锅盖。米汤翻滚的咕嘟声在灶房里响起来,混着外面桃树叶子的沙沙声。

那天晚上,大舅一个人吃了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中午剩下的半碗鸡汤。他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吃完洗碗,把碗摞在碗架上,擦干净灶台。然后他坐在堂屋里,打开电视,换到农业频道,看桃树剪枝的技术讲座。

电视里的人在讲,他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窗外天全黑了,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堂屋的地上,摇摇晃晃的。

大舅看到九点,关了电视,洗了脚,上床睡了。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没有再看那个红红绿绿的东西。

老伴,我睡了。明天上山,桃子该套袋了。

第九章 老刘头的牛

周老师的事在村里传开之后,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认栽。

哭得最凶的是二柱媳妇的妈,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投了八万,亏了一万七。她儿子从县城赶回来,要去法院告周老师。老太太拽着儿子的胳膊不让去,说“周老师也是好心,他也没想到会跌”。儿子气得摔了杯子,说“好心办坏事比坏人还坏”。

骂得最狠的是村东头的老刘头。老刘头六十九岁,独居,老伴走了五年,唯一的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他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加上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五万块全买了中国银行。老刘头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周老师帮他看手机上的数字,说红色是涨,绿色是跌。老刘头分不清红绿,每次问周老师,周老师都说“放心,拿着”。

股票跌到四块四的时候,老刘头去镇上找周老师,问要不要卖。周老师说“别卖,还会涨”。老刘头信了。然后股票继续跌,跌到四块二,老刘头又去找周老师,周老师还是说“别卖”。老刘头蹲在周老师门口,抽了半包旱烟,最后还是没卖。他不懂股票,可他懂牛。他养了那头牛八年,牛生病的时候,他守着牛棚三天三夜,给牛喂药、擦身子、跟牛说话。牛最后还是死了。他觉得股票跟牛一样,养着养着就能活过来。

可股票不是牛。牛养八年能耕地,股票养八年可能还是四块二。

老刘头来找大舅,是六月底的事。那天下午,大舅正在院子里给桃子套袋。他把纸袋撑开,套在桃子上,把袋口的铁丝拧紧,动作熟稔,一个接一个。老刘头推开院门走进来,蹲在石榴树底下,不说话,闷头抽烟。

大舅套完一排,歇下来喝水。他给老刘头倒了碗水,老刘头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老赵,你卖了?”

“卖了。”

“亏了多少?”

“一万四。”

老刘头的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我亏了一万八。五万买的,现在值三万二。”

大舅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老头蹲在石榴树底下,看着树上的青石榴。石榴还没熟,拳头大小,青皮上泛着一点红晕。

“老赵,你说我该卖不?”

大舅想了想,把碗里的水喝干。“你急用钱不?”

“不急。我吃饭没问题。”

“那你就拿着。中国银行是国家的,倒不了。你放着,每年拿分红,比卖牛强。卖牛一年能挣几个钱?分红一年能拿两千多。你就当养了一头不用喂草的牛。”

老刘头抬起头看着大舅。他的眼睛浑浊,眼角有眼屎,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卖。放着。”

“放着。”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大舅。“老赵,你说周老师那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大舅蹲在石榴树底下,把手里的空碗放在石桌上。石榴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斑斑驳驳的。

“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不懂。他教了一辈子数学,觉得世上的事都能算清楚。可股票这东西,算不清楚。算不清楚的事,他非要去算,就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老刘头琢磨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大舅站起来,把剩下的纸袋套完,又给桃树浇了一遍水。山上的晚霞烧起来,红彤彤的,照得整片桃林都染了一层暖光。

他站在桃树底下,看着那些套了纸袋的桃子,一个挨一个挂在枝头,风一吹,纸袋沙沙响,像一群沉默的铃铛。他摸了摸最近那个纸袋,手掌底下是桃子圆滚滚的形状,硬邦邦的,还在长。

你们慢慢长。不急。

第十章 雨夜

周老师离开村子的那天,下着雨。

七月初的雨,又急又密,把村口的土路浇成了泥浆。大舅从山上下来时,看见周老师站在小卖部门口,脚边搁着一个旧旅行箱,箱子上的拉链坏了,用麻绳捆着。他穿着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雨衣帽子耷拉着,露出花白的头发。那块“老年活动中心”的牌子靠在墙根,黑漆涂的字被雨冲掉了大半,只剩下几道凌乱的墨痕。

周老师看见大舅,笑了一下。那笑干巴巴的,嘴角扯起来又落下去。

“走了?”

“走了。”周老师拍了拍旅行箱,“回镇上。租的房子退了。”

大舅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过去。雨打在雨衣上啪啪响,他的裤腿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他站在周老师面前,两个人隔着雨幕,隔着一整个夏天的红红绿绿。

“回镇上住哪儿?”

“老房子还在。收拾收拾能住。”

大舅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周老师接过来,大舅又给他点上。两个老头站在雨里抽烟,烟被雨打湿了,抽得费劲,可谁也没掐灭。

“老赵,”周老师吐了一口烟,烟混着雨雾散开,“我教了四十年书。教过的学生,有当官的,有做生意的,有在银行里管钱的。我以为我什么都懂。”

大舅抽着烟,没接话。

“可我不懂种地。”周老师看着远处那片桃山,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只看得见一个轮廓,“你种桃树,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剪枝,什么时候套袋,你心里有数。天时地利,你看得见摸得着。股票那个东西,我看不见摸不着,就靠几个数字。我教了一辈子数学,觉得数字不会骗人。可数字背后是人。人比数字复杂。”

他把烟掐灭,烟蒂扔在积水里,滋的一声。他拉起旅行箱的拉杆,箱子歪歪斜斜的,他拖着走了两步,停下来。

“老赵,你那个钱——”

“别提了。”大舅打断他,“你也没拿。”

周老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拖着旅行箱走进雨里,塑料雨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瘦长的鸟。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舅站在小卖部门口,雨淋着他花白的头发,贴着头皮,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肤。他朝周老师摆了摆手。

周老师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旅行箱的轮子在泥路上滚了两道歪歪扭扭的辙印,雨水一冲,很快就平了。

大舅站在雨里,看着那道瘦长的影子消失在雨幕尽头。二柱从店里探出头喊他:“老赵,进来躲躲雨!”大舅摆了摆手,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把电动车骑得很慢,轮子在泥路上打滑,歪歪扭扭的。路过自家桃山脚下时,他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山上看。雨雾笼着整片桃林,那些套了纸袋的桃子隐在雨幕里,一个也看不见。可他闻到了桃叶的味道,涩涩的,青生生的,混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

他拧动电门,继续往家走。院门口的石榴树被雨打得叶子翻卷,几颗裂开的石榴落在地上,籽被雨水冲出来,红晶晶的,散在泥水里。他推开院门,把电动车推进棚子,进了堂屋。身上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打颤。

他换了身干衣裳,坐在堂屋里。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千军万马踩过屋顶。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大舅妈的遗照安安静静地挂着。他看了照片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碗炒米。炒米是过年时表姐带回来的,用开水一冲,米粒膨胀起来,浮在碗面上,飘着焦香。

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大雨。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把堂屋和院子隔成两个世界。石榴树在雨里摇着,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远处山上的桃林隐在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大舅吃了一口炒米,嚼了嚼。炒米是脆的,嚼碎了有焦香味。他又吃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里,拿起手机。他翻到表姐的号码,拨了出去。

“闺女,吃饭了没有?”

“爸,刚下班。你那儿下雨了吗?”

“下了。大暴雨。”

“你关好窗户。别上山了。”

“没上。在家歇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表姐说:“爸,那个钱的事,你别惦记了。我涨工资了,下个月能多存两千。”

大舅攥着手机,看着院子里的大雨。雨声哗哗的,把表姐的声音衬得又近又远。

“闺女,爸没本事。可爸不糊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表姐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轻的,像雨打在桃叶上。“爸,你糊涂我也不嫌弃你。”

大舅也笑了。他挂了电话,把碗里的炒米吃完,洗碗,擦灶台。雨还在下,可小了一些,屋檐的水滴声从哗哗变成了滴答。他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张存单拿出来——表姐补的十六万,他到底收下了。他把存单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老伴,闺女给的。她非要给。我先收着。等她嫁人的时候,再给她添回去。

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渐渐小了。窗外透进来一点暗灰色的光,照在墙上的挂钟上,照在大舅妈的遗照上。照片里的女人笑着,嘴角弯弯的。大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了眼。

雨停了。

第十一章 桃子熟了

八月的桃山,果子压弯了枝头。

大舅天不亮就上了山,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攥着一把剪子。晨雾从谷底漫上来,把桃林笼得朦朦胧胧,只看得见近处几棵树的轮廓。他走到一棵老桃树底下,伸手摘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桃毛,咬了一口。脆,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今年的桃子好,雨水足,光照够,个头比去年大了一圈。

他吐了桃核,开始摘。动作又快又稳,一只手托住桃子,另一只手拿剪子剪果柄,轻轻一旋,果子就落在掌心里。摘满一篓,背下山,倒在院子里,又上山。来来回回跑了四趟,院子里堆了满满一筐红桃,个个拳头大,皮薄肉厚,红得透亮。

大舅蹲在筐边挑拣。最大的、最红的、形状最周正的,挑出来放在一边。次一等的放另一边。歪瓜裂枣的自己留着吃。他挑了两个钟头,挑出一筐顶好的,用干净的软布一个一个擦干净,摆进一个新竹筐里,筐底垫了桃叶,筐面盖了湿布。这一筐,是给表姐的。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是去年过年表姐给他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他把竹筐绑在电动车后座上,骑到镇上,坐上了去城里的大巴。大巴晃了两个多小时,到站时已是中午。他提着竹筐下车,在站牌底下等表姐来接。

表姐骑着一辆粉色电动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一瓶水。她看见大舅手里的竹筐,跳下车,接过来掂了掂。“这么沉?你摘了多少?”

“给你挑的。最大的。”

表姐笑了,把竹筐绑在自己车后座上,拍拍后座让大舅上车。大舅跨上去,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后座底下的铁架子。表姐拧动电门,电动车汇入车流。大舅看着路两边的店铺和行人,城里的楼比上次来又多了几栋,路上跑的电动车都长得差不多,他分不清哪个是表姐的。

到了楼下,表姐停好车,提着竹筐往单元门走。大舅跟在后面,走了两步,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男人,三十出头,中等个儿,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浅灰T恤和深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两盒酸奶和一袋面包。

表姐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小周?你怎么来了?”

小周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你说你爸今天来,我寻思着买点东西。叔叔好。”他冲大舅微微弯了弯腰。

大舅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小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提着,又笑了笑。

“上去吧。”表姐打破了沉默,提着竹筐进了单元门。大舅跟上去,经过小周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小周侧身让了让,等大舅过去了才跟上来。

电梯里,三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表姐提着竹筐,大舅背着手,小周拎着塑料袋。电梯壁映出三个人的影子,大舅看见小周的目光落在表姐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进了屋,表姐去厨房洗桃子,小周把酸奶和面包放在茶几上,然后进厨房帮忙。大舅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可语调是平的、顺的,像水在渠里流。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阳台上晾着几件衣裳,除了表姐的,还有两件男人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回沙发坐下。

表姐端着一盘洗好的桃子出来,放在茶几上。小周跟在后面,拿了一把水果刀。他拿起一个桃子,削了皮,切成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大舅。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了很多次。

大舅接过来,吃了一块。甜。他嚼着桃子,看着小周又削了一个,切成块,放在表姐面前。表姐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冲小周笑了一下。

大舅把碟子放下,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站在洗手台前面。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六十三岁,头发花白,皱纹爬满了眼角额头。他看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

他出来时,小周正蹲在地上,帮表姐修一个松了腿的凳子。他拧螺丝的动作很稳,虎口卡着螺丝刀,一圈一圈地拧。表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大舅坐回沙发,端起茶杯喝水。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小周的后脑勺。头发剪得短,后颈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赘肉。

“小周,”大舅开口了,“你家哪儿的?”

小周抬起头,手里的螺丝刀没停。“本地的。我爸妈住在城西。”

“做什么工作的?”

“跟小敏一个公司,做售后。”

大舅点了点头,没再问。小周把凳子腿拧紧,翻过来坐了坐,稳了。他站起来,把螺丝刀收进抽屉里,去洗手。表姐坐到大舅旁边,压低声音问:“爸,你觉得他怎么样?”

大舅看着卫生间方向,水龙头哗哗响。他想了想,说:“人看着老实。手脚勤快。”

表姐的嘴角弯起来。

“但是,”大舅转过头看着她,“他借钱给你那五万,你打了借条没有?”

表姐的笑僵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没有。他说不用打。”

“回头补一张。”大舅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亲兄弟还明算账。他借你五万补我的窟窿,这份情我领。可账是账,情是情。你要是跟他处对象,账更要清楚。”

表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小周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大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腼腆。

“好好待我闺女。”

“叔叔放心。”小周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当。

那天下午,大舅在表姐那里吃了顿饭。小周做的,三个菜一个汤,味道不惊艳,可咸淡适中,火候正好。大舅吃了两碗米饭。临走时,他把那筐桃子留下,又把表姐叫到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张存单。十六万,转存到了表姐名下。

表姐看着存单上的数字和户名,愣住了。“爸——”

“拿着。”大舅把存单塞进她手里,“你补给我的,我还给你。爸用不着这些钱。你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表姐攥着存单,眼圈红了。大舅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往楼下走。小周追出来,说“叔叔我送您”,大舅摆摆手,说“认得路”。他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八楼的阳台,表姐和小周并排站着,朝他挥手。

大舅也挥了挥手,转身往车站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他站在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车流和人流,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陌生人。阳光打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闺女有人疼了。我这辈子,值了。

第十二章 周老师的菊花

大舅从城里回来那天傍晚,路过小卖部门口时,看见墙根底下多了一盆菊花。

花盆是旧的,陶土烧的,盆沿磕掉了一块。菊花正开着,金灿灿的,一朵挨一朵,挤挤挨挨地压弯了枝头。花盆旁边放着一把旧蒲扇,扇面上画的竹子还在,竹叶枯了几笔。

大舅把电动车停下来。二柱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周老师回来过。上午来的,把牌子拿走了,留了这盆花。”二柱嗑了一颗瓜子,把皮吐在地上,“他说这花是去年秋天插的枝,今年开了,搁这儿给大伙看看。”

大舅蹲下来,看着那盆菊花。花瓣细长,卷曲着,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他伸手摸了摸一片花瓣,软软的,凉丝丝的。蒲扇搁在旁边,扇柄上还留着周老师手指攥出来的汗渍,深色的,渗进了竹篾的纹路里。

“他还说什么了?”

二柱想了想。“他说他回镇上住了,老房子收拾出来了。还说——”二柱顿了一下,把瓜子皮从嘴角摘掉,“还说让我跟你说一声,中国银行涨回四块七了。”

大舅蹲在菊花盆前面,手指停在花瓣上。夕阳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花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皱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知道了。”

他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家走。菊花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金灿灿的一小团,融在暮色里。院门口的石榴树底下,老刘头已经坐在石桌旁边等着了,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两个酒盅、一瓶没开封的老白干。

大舅把车推进棚子,洗了把手,坐到石桌旁边。老刘头给他倒了一盅酒,自己也倒了一盅。两个老头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卖了?”

“卖不卖都那样了。”老刘头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我想明白了。放着就放着。中国银行倒不了,我就不亏。每年拿分红,就当那头牛还活着,每年给我下个犊子。”

大舅笑了一声,夹了一颗花生米。花生米是油炸的,咸香酥脆,嚼碎了满口香。

“老赵,你那个存单,给闺女了?”

“给了。”

“舍得?”

大舅端起酒盅,看着里面清亮的酒液。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酒面上,一晃一晃的。“钱这东西,攥在手里是纸,花出去才是钱。给她,比搁我这儿强。”

老刘头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盅。两个人喝着酒,说着闲话。说今年桃子的行情,说村东头那条路什么时候修,说二柱家的小卖部要扩成超市。月亮升到中天时,老刘头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脸膛红红的,舌头有点大。

“老赵,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值钱?”

大舅把酒盅放下,看着院墙外面。墙外面是那片黑黢黢的桃山,月亮照在山脊上,勾出一道银灰色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老刘头。老刘头的眼睛浑浊了,可里面有一种认真,像在等一个答案。

“人这辈子,什么最值钱?”大舅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手指在酒盅沿上摩挲着,“我年轻的时候觉得是地。有了地,就能种粮,就能活。后来你大舅妈走了,我觉得是闺女。闺女在,家就在。再后来,我买了那个股票,天天盯着那些数字,红了想它再红,绿了想它变红,整宿整宿睡不着。那会儿我觉得,钱最值钱。”

他顿了一下,把酒盅里剩的酒一口干了。酒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可钱亏了,我睡不着。闺女把钱补回来,我更睡不着。后来我想明白了。值钱的不是钱,是那个让你睡不着的人。闺女在,你大舅妈就在。你大舅妈在,家就在。股票涨了跌了,我还是我,还是赵德柱,还是那片桃山的主人。数字变来变去,我不变。”

老刘头听着,花生米攥在手里忘了吃。他愣了半天,然后把酒盅举起来,跟大舅碰了一下。酒盅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短促。

“老赵,你这话,我记下了。”

两个老头又喝了一会儿,老刘头起身走了。大舅收拾了碗碟,洗了,擦干净灶台。他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月亮。月亮圆了大半,边上缺了一小块,像被谁咬了一口的烧饼。

他掏出手机,打开股票APP。这个软件他很久没碰了,图标在屏幕上积了一层灰。他点开,找到中国银行的页面。四块七毛二。比大舅卖的时候涨了三毛。他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把APP卸载了。

周老师,涨了。可我不买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堂屋。大舅妈的遗照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挂着。他站在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相框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层薄灰。

“老伴,闺女有人疼了。那小伙子我见了,老实。你放心吧。”

照片里的女人笑着,嘴角弯弯的。

大舅关了灯,走进卧室。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窗外传来石榴树在夜风里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桃山上夜鸟的一声啼叫。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明天上山。最后一茬桃子了。

第十三章 最后一茬

九月初,最后一茬桃子下了树。

大舅把桃山上的果子全摘了,一共卖了六千多块。比去年少了一些,可价格好,没亏。他把钱存进农商行,办了一张新存单,一万五,三年定期。柜员问他存几年,他说三年。问他自动转存吗,他说转。

从银行出来,他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老房子收拾出来了,周老师住在里面,门前种了几棵青菜,绿油油的。大舅把车停在门口,没进去,隔着院墙看见周老师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动作慢但稳,一截一截的木柴码在墙根底下,整整齐齐。

周老师抬起头,看见大舅。两个人隔着院墙对望了几秒。周老师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老赵。”

“周老师。”

“进来坐坐?”

大舅想了想,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的菊花还剩几朵没谢,蔫蔫地挂着。周老师搬了把竹椅让他坐,自己去屋里倒水。大舅坐下来,打量着这个院子。老房子不大,三间瓦房,墙是新刷的白灰,窗框换成了铝合金的。院子里除了青菜和柴火堆,还有一个简易的鸡舍,几只母鸡在里面啄食。

周老师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大舅,一碗自己端着。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膝盖上搭着一块旧毛巾。

“桃子卖完了?”

“卖完了。”

“行情怎么样?”

“还行。没亏。”

周老师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鸡舍里的母鸡咕咕叫着,扑棱着翅膀。远处镇上的喇叭响起来,在放一首老歌。

“老赵,那个股票,你后来看了没有?”

“卸载了。不看了。”

周老师又点了点头。他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拇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转。“我有时候想,我教了一辈子数学,怎么就在这个东西上栽了跟头。”

大舅喝了一口水,水是井水,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味。“你不是栽在股票上。你是栽在觉得世上什么事都能算清楚。”

周老师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了,眼角的皱纹耷拉着,可那层浑浊底下有一种清明。他看了大舅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可没有苦涩。

“老赵,你这话比我教过的所有数学题都难。”

大舅也笑了。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周老师,我走了。你保重。”

周老师站起来送他。走到院门口时,周老师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大舅。大舅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字。周老师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在黑板上写板书。

“这是我欠你的。一万四千多。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先写了欠条。等我攒够了,还你。”

大舅看着那张欠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欠条折好,塞回周老师手里。

“周老师,你不欠我。你帮我开户,教我下载软件,陪我聊天。那些日子我一个人在家,除了下棋没人跟我说话。你陪我说话,那一万四就当是茶水钱。”

周老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攥着那张欠条,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赵,对不住。”

大舅摆了摆手,骑上电动车走了。后视镜里,周老师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没送出去的欠条,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

第十四章 秋深

秋天深了,山上的桃树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往下落。大舅背着竹篓上山,给桃树施了最后一茬肥。他把复合肥一把一把撒在树根周围,用锄头翻进土里。干完活,坐在山顶的石头上歇脚,俯瞰着整个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黄了半边,小卖部门口那盆菊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枝。二柱家的超市扩了,招牌换成了灯箱,白天看着普通,晚上亮起来,是村里唯一有霓虹灯的地方。再远处,是镇上的轮廓,灰色的楼房挤在一起,烟囱冒着淡淡的烟。

大舅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他翻到表姐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桃子卖完了。又打了一行:小周那孩子不错,你俩好好的。然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爸不催你结婚。你按你自己的步子来。

表姐回得很快:知道了爸。你注意身体。下周末我回去看你。

大舅把手机揣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背起空竹篓下山。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路边一棵老桃树底下落了一层厚厚的叶子,金黄灿烂。他蹲下来,捧起一把叶子,看了看,又撒回去。

叶子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他没有拍掉,就那么带着一身桃叶走回了家。

晚上,大舅坐在堂屋里,把大舅妈的遗照从墙上取下来,用软布擦了一遍。相框玻璃上有一道细纹,是那年地震震出来的,一直没换。他摸着那道纹,从左上角摸到右下角,指腹在玻璃上轻轻划过。

“老伴,桃树落叶子了。明年开春,该剪枝了。”

照片里的女人笑着,嘴角弯弯的。

大舅把相框挂回去,退后一步,看着。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着,灶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响着,院子外面石榴树的叶子上,最后一颗裂开的石榴挂着,被月光照得红晶晶的。

他关了堂屋的灯,走进卧室。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安安静静的。窗外,月亮挂在桃山上头,圆圆的,亮亮的。远处镇上的灯火熄了大半,只剩几盏孤零零地亮着。

大舅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呼吸慢慢匀了,鼾声轻轻响起来。院子里,石榴树在夜风里摇了摇,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石桌面上,悄无声息。

(全文完)

后记

那年冬天,周老师把欠条上的钱凑齐了,装在信封里,托二柱转交给大舅。大舅收下了,数了数,一万四千三。他抽出三百,让二柱还给周老师,说“利息不要,这是茶水钱”。周老师收到那三百,坐在自己院子里,手里攥着三张票子,坐了一下午。

开春后,大舅请人把桃山上的老树砍了,补种了一批新苗。新苗是农科站推荐的品种,三年挂果,五年丰产。他蹲在新翻的土垄上,把一棵棵幼苗扶正、培土、浇水。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

表姐和小周那年五一结的婚。婚礼在城里办的,大舅穿了表姐给他买的新西装,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褶子。小周的父母从城西赶来,两家人在酒桌上碰杯,说得热热乎乎的。婚礼结束后,大舅没在城里多待,当天就坐大巴回了村。他说山上的新苗该浇水了。

那年夏天,中国银行的分红到账了。老刘头拿着手机来找大舅,让他看短信。分红两千多,比存定期强。老刘头嘿嘿笑,说“这牛还活着”。大舅看着那条短信,也笑了。

他没有再买股票。那张证券账户,他后来去镇上注销了。柜员问他确定吗,他说确定。销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红红绿绿的世界,然后转身走了。

秋天又来了。新种的桃苗长高了一截,叶子绿油油的。大舅坐在石榴树底下,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酒盅。老刘头还没来,他先给自己倒了一盅,抿了一口。院墙外面,二柱家超市的灯箱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光映在村道上。

大舅看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酒盅举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对面碰了一下。

“老伴,今年的桃苗长得不错。”

月光落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石桌上那壶茶里,落在院墙外面那片黑黢黢的桃山上。山上的新苗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像一群孩子在小声说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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