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定居云南32年,红白喜事从不随礼,他重病后亲戚反应让他沉默
二伯是1989年走的。那年我五岁。我记得他走之前来我家,给我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我吃了三颗,剩下的被我娘锁柜子里了。我哭了一下午。二伯说“别哭。等二伯回来再给你买”。他没回来。他去了云南。在那边一个什么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在那边摆地摊。卖水果。卖早点。卖什么什么。反正在我印象里。他什么都干过。可什么都没干成。
他在云南待了三十二年。没回来过。逢年过节。我爸给他打电话。他说“哥。我挺好”。我爸说“你回来看看”。他说“忙”。我爸说“忙什么”。他说“忙着活”。我爸不说了。
亲戚们办红白喜事。他不回来。也不随礼。我大哥结婚。他寄了五百。我大姐出嫁。他寄了三百。我奶奶走的时候。他寄了一千。我爸说“你二伯寄钱了”。我妈说“寄钱有什么用。人不到。就是外人”。我爸说“他在云南。远”。我妈说“远什么。火车三天就到”。我爸不说了。
后来亲戚们也不叫他了。大哥结婚。没通知他。大姐出嫁。没通知他。奶奶走。通知了。他寄了钱。人没到。二叔说“二哥这个人。心里没这个家”。三叔说“他心里有家。可那个家在云南”。我爹说“你们别这么说”。二叔说“那你说他怎么不回来”。我爹说“他不知道怎么回来”。
二伯到底在云南干什么。没人知道。他寄回来的照片。站在一个水果摊前面。笑着。瘦瘦的。穿一件旧夹克。背后是芒果和香蕉。再后来。照片也不寄了。电话也少了。有时候一年打一个。有时候两年打一个。我爸打过去。他接了。说“哥”。我爸说“你身体怎么样”。他说“好”。我爸说“你缺钱不”。他说“不缺”。我爸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再说”。挂了。我爸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没说话。
上个月。云南那边打电话来。说二伯不行了。肝上的毛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爸接了电话。手在抖。他说“我马上来”。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妈说“你怎么了”。他说“老二不行了”。我妈说“哪个老二”。他说“我弟”。我妈说“那你去啊”。他说“去”。站起来。穿了件外套。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跟我去”。我说“行”。
我们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到了那个县城。二伯住在县医院。四楼。走廊尽头。病房里三张床。他靠窗。瘦得脱了相。手上扎着留置针。鼻子插着氧气管。眼睛闭着。我爸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坐在床边。叫了声“老二”。二伯睁开眼。看见我爸。笑了。那个笑。很轻。可我看见了。
“哥。你来了。”
“嗯。”
“大老远的。”
“不远。”
“哥。我……”
“别说话。歇着。”
二伯不说了。攥着我爸的手。攥着。我爸没松。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老头。一个七十。一个六十七。手攥着手。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的。
那天下午。我爸给亲戚们打了电话。二叔。三叔。大姑。小姑。大爷家的三个儿子。二爷家的两个闺女。打了十几个。说了二伯的情况。说“你们有空来看看”。有的说“我明天来”。有的说“我后天来”。有的说“我走不开”。有的说“我看看吧”。有的说“他这些年也没管过我们”。我爸说“他管过。他寄过钱”。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点钱”。我爸说“那点钱也是钱”。挂了。
第二天。来了三个人。二叔来了。三叔来了。大姑来了。二叔站在床边。看着二伯。说“二哥。你瘦了”。二伯说“嗯”。三叔说“二哥。你咋不早说”。二伯说“没事”。大姑哭了。说“二哥。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二伯说“习惯了”。二叔说“你那个水果摊”。二伯说“卖了”。三叔说“那你以后”。二伯说“以后再说”。三个人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二叔在门口说了一句。说“二哥。你好好养”。二伯说“嗯”。门关上了。
我爸问二伯。说“你怪他们不”。二伯说“不怪”。我爸说“他们这些年”。二伯说“哥。我知道。他们觉得我不随礼。不回家。不把他们当亲戚”。我爸说“你不是”。二伯说“我是”。我爸愣了。二伯说“哥。我这些年。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我爸说“怎么回不去”。二伯说“我在这边。摆摊。挣钱。挣一天吃一天。攒不下钱。回去。路费。人情。我掏不起。我不随礼。不是不想随。是随不起。我不回家。不是不想家。是没脸回”。我爸攥着他的手。没说话。
二伯又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云南吗”。我爸说“你说去打工”。二伯说“打工是假的”。我爸说“那是什么”。二伯说“那年。我借了老赵五百块。说三个月还。没还上。老赵天天来家里要。我没脸。跑了。跑到了云南。想着挣了钱就还。后来挣了点。还了。可还是没脸回。怕人问。怕人笑。怕人说‘你混了这些年。就混成这样’”。我爸说“没人笑你”。二伯说“有。我自己笑”。他顿了顿。说“哥。我不是不想家。我是太想了。想得不敢回”。
我爸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没哭。可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二伯。他的手。粗的。指节大。全是茧。摆了三十二年摊。练出来的。可他攥着我爸的手。攥得紧。像小时候。我爸说。二伯小时候。走夜路怕黑。攥着我爸的手。攥一路。现在。他又攥上了。
二伯是第三天晚上走的。走的时候。我爸在。我在。二伯说“哥。我想吃咱妈做的槐花饭”。我爸说“我去给你买”。他说“买不着。咱妈做的。是咱家门口那棵槐树上的”。我爸说“我回去给你摘”。他说“来不及了”。我爸说“来得及”。他说“哥。你别骗我”。我爸说“不骗你”。他笑了笑。说“哥。你骗我一辈子。小时候骗我。说糖是甜的。其实是苦的。骗我。说外面好。其实不好。可我还是信你”。我爸攥着他的手。说“老二。别说了”。他说“哥。我想回家”。我爸说“回”。他说“现在就回”。我爸说“行”。他闭了眼。没再睁开。
二伯的后事。我爸办的。花了三万多。二叔三叔大姑小姑。各出了两千。大爷家的三个儿子。各出了一千。二爷家的两个闺女。各出了五百。我爸说“不用。我自己出”。他们说“那不行。他是咱家的人”。我爸说“他活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他是咱家的人”。他们不说话了。
二伯的骨灰。我爸带回了老家。埋在了奶奶旁边。下葬那天。来了十几个人。二叔。三叔。大姑。小姑。大爷家的。二爷家的。站了一圈。没人哭。我爸站在坟前。说了一句话。他说“老二。到家了”。风把纸灰吹起来。转了两圈。散在天上。我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坟头。想起二伯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不想家。我是太想了。想得不敢回”。他回来了。用了三十二年。绕了一大圈。回到了起点。可起点已经不是那个起点了。奶奶走了。老房子拆了。槐树砍了。胡同没了。他回来的。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坟头。一捧灰。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酒。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峰。你记住了。人这一辈子。别跑太远。跑远了。回不来”。我说“嗯”。他说“你二伯。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他把自己困住了。困了三十二年。困到死”。我说“他没困住。他回来了”。我爸看了我一眼。说“对。他回来了。可回来的是一把灰”。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辣的。呛的。可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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