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第二次拔管的时候,我正站在病房门口。
她一只手按住我爸的肩,另一只手抓住氧气管,猛地一抽。血氧仪的报警声立刻响起来。她连头都没回,朝门外喊:「闺女进来,这床空出来了。」
我爸嘴唇发紫,手指攥着床单,说不出话。
护士从走廊那头跑来。周丽挡在门口:「这床是我托人留的,我想让谁睡就让谁睡。」
我没冲进去。
我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录像的红点已经转了两分钟。
三天前,她在微信上给我发过一句话:「你爸住院花的是周家的脸面,床位我说了算。」
我把手机按灭,退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拨出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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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天前,那根氧气管第一次被拔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周丽能干出这种事。
爸因为慢阻肺急性加重住进二院。床位是周丽托呼吸科刘主任安排的,她逢人就说:「没有我,沈国平连走廊都睡不上。」
其实这句话我听着不太对劲。
我托彭敏查过,爸入院那天,周丽还在外地参加同学聚会。那张床是医务科按急诊收治流程排出来的,跟周丽没有半毛钱关系。但周丽自己不信,她信了那张嘴,也信了那点「关系」能压死人。
我懒得拆穿她。爸能住进医院,安安稳稳吸上氧,比什么都强。
那天下午,周丽带着周朵朵来了。
周朵朵十五岁,下午要去画室参加集训面试,嫌家里太吵,要找个地方午休。周丽一进病房,先看了一眼靠窗的空床,又看了一眼我爸。
「大哥,你往那边挪挪,让朵朵躺一会儿。」
我爸没听懂。他的氧气管还挂在脸上,鼻导管歪到一边,血氧仪上的数字刚稳到95。
周丽伸手就把氧气管拽了。
「挪什么挪,你先起来。」
报警声响得刺耳。我爸胸口起伏,喉管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冲过去把氧气管塞回他鼻子里,护士小范也跑了进来。
小范检查完,回头说:「阿姨,这是病人用的氧气管,不能拔。」
周丽站在床尾,声音比护士还大:「拔一下又不会死。他住了好几天了,我闺女就睡半小时。」
隔壁床的家属都看过来。没人说话。
周朵朵拽她袖子:「妈,我不困了。」
周丽一把甩开:「你懂什么。」
那天晚上,周丽又给我打电话,说她的三叉神经痛犯了。二院药剂科新进了一种进口止痛针,药量不多,必须提前预约。她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知道我和彭敏熟,开口就让我去托彭敏留一支。
「你帮我留针,你爸的床位我继续给你看着。」
我在电话这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刚才她在病房的录音存进文件夹,又给袁青发了条微信。
袁青是律师,也是我大学同学。她只回了一句话:
「继续留证据。她下一次出手,就不会只是拔管子这么简单。」
我把文件夹改了名字。
周丽,证据。
02
第二天,周丽没来。周斌来了。
周斌是我丈夫,周丽的弟弟。他站在病房里,看着我爸床头的监护仪,开口第一句是:
「我姐说,朵朵今天下午还要来睡一觉,让你别板着脸。」
我放下手里的保温杯:「这床是给病人住的,不是给画室学生补觉的。」
周斌皱眉:「床是她托刘主任给你爸弄来的。」
「所以就可以拔氧气管?」
「她脾气急,你让让不就行了。」
我没说话。
周斌叹口气,走了。
他走后十分钟,周丽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都看看啊,沈薇现在有本事了,住着我托人找的床,翻脸不认人了。」
紧接着,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病房门口贴的床号,配文:「今天下午这张床我闺女睡定了。」
群里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反驳。
下午两点,周丽真的来了。
她带着周朵朵,站在病房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亲戚。她没进门,先冲护士站喊:
「护士,把我弟妹她爸的床号换一下,他要转科。」
护士小范查了记录,说没有医嘱。
周丽笑了:「我这就让刘主任下医嘱。」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还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声:「周丽,别闹。」
周丽愣了一瞬:「刘主任,我说的是前天那个床……」
「床位是医务科批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电话挂断。
周丽面子上挂不住,把手机一收,冲我笑:「行,你先住。」
她带着人走了,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我一眼:
「你等着。」
那天晚上,我去找彭敏拿止痛针的预约单。
彭敏递给我一张登记表,压低声音:「药到了。这针是真紧张,医院批了三个名额,周丽是第四个。你要不要现在通知她来取?」
我看着表上周丽的名字,想起白天她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
「先放着。」我说,「这针,我留着有用。」
袁青在电话里听完,问我:
「你是不是已经想好怎么收网了?」
我说:
「她没有网。她只有那张床。而那张床,根本就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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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事情彻底闹大了。
周丽在家族群里说我霸占医院资源,还说我爸赖着床位不出院。她二姨、三叔、表嫂,十几条消息轮着来。
最让我寒心的是周斌。
他把我拉到走廊,压低声音:「你把床让出来不就行了?姐说了,朵朵下午面试完就回家。」
我看着他:「那氧气管呢?她拔我爸氧气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她让一步?」
周斌别过脸:「她就是护闺女心切,又没有真的出什么事。」
我一句话都没再多说。
我回到病房,给爸削了一个苹果。爸靠在床头,氧气管插在鼻子里,声音很轻:「要不咱出院吧。」
我摇头:「您得把炎症消下去再走。」
爸沉默了很久,说:「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没回答。
下午,周丽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带闺女,只带了一张纸。那张纸是一份「转科申请单」,上面签着刘主任的名字。
她把纸拍在护士站台面上,声音不高不低:
「麻烦给沈国平转到康复科。病情稳定了,别占着急诊呼吸科的床。」
护士小范拿着单子,看了看我。
我走过去,扫了一眼那张纸。
「康复科没氧气。」我说。
周丽笑了:「医生说他稳定了,就不需要氧气管了。」
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医务科的电话。
「我是呼吸科六床沈国平的女儿。有人用非正规渠道给我爸开了转科单,氧疗都没结束。我要投诉。」
电话挂断后,周丽脸色变了一下,又恢复过来:
「你投诉啊。你投诉我,刘主任明天照样让你爸走。」
她走了。
傍晚,医务科回了电话:转科单流程不完整,暂时不执行。
我松了一口气。可袁青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你投诉到医务科,等于告诉周丽你有防备。她下一次不会再用转科单这种正规手段了。」
她把一段截图发过来。
截图是周丽在另一个群里发的消息:
「明天中午,我闺女一定要睡那张床。谁拦都没用。」
04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
凌晨三点,爸的血氧又开始往下掉。护士小范把氧流量调大,监护仪上的数字才稳住。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那根氧气管,想起周丽拽它时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天快亮的时候,周斌回来了。
他眼睛通红,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沈薇,姐说了,你今天要是不让她闺女睡那张床,她就让刘主任把爸的氧疗停了。」
我盯着他:「你信?」
他低下头:「她那个人,说到做到。」
我笑了一下:「她昨天那单子,不是已经被医务科拦了吗。」
「那不一样。」周斌声音发紧,「刘主任是她老同学,医务科也要给主任面子。你别拿爸的命赌。」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周斌说得对。我可以赌,但爸不能。
我已经让彭敏帮我调了床位的原始协调记录。记录显示,爸这张床根本不是刘主任批的,是医务科根据急诊收治流程安排的。周丽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刘主任面前蹭了个脸熟。
但这件事现在还不能捅破。
我必须等她自己把「抢床」这件事做到底。
那天上午,爸的氧疗似乎比前几天平稳了一些。我把手机架在床头柜的水杯后面,调好角度,试了两次。
摄像头正好能拍到床头的氧气管。
中午十一点半,周丽发来一条语音:
「沈薇,我把朵朵带来了。今天我闺女要是没地方睡,你爸的管子就别想安生。」
我没有回。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录像画面。画面里,我爸睡着了,氧气管稳稳地贴在鼻翼两侧,监护仪上的数字安静地跳动。
我知道,她马上就要来。
我也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拦。
05
十二点,周丽推开了病房门。
她身后跟着周朵朵,还有她娘家两个嫂子。五个人堵在门口,像来抄家。
隔壁床的病人赶紧把帘子拉上。
周丽扫了一眼病房,看见床头柜上的水杯,皱了下眉,又看向我爸。
爸刚睡熟,氧气管还挂在脸上,呼吸均匀。
「起来。」周丽走到床边,伸手推我爸的肩膀,「朵朵要睡午觉了,你起来。」
爸迷迷糊糊睁开眼。
周朵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奶茶,小声说:「妈,我不想在医院睡……」
「别废话。」周丽头也不回,「她二婶,过来把人扶起来。」
一个胖女人上前,要掀我爸的被子。
我站起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今天谁也不能碰他。」
周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沈薇,你终于敢出声了?你不是挺能忍吗?」
她说着,一把抓住我爸脸上的氧气管,往外一扯。
报警声尖锐地响起来。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从96开始往下掉。
两个嫂子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爸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周丽把氧气管往床尾一扔,转头喊:
「朵朵,过来。这张床空了。」
周朵朵没动。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护士小范从走廊跑进来,看见床尾的氧气管,脸色都变了:
「你们怎么又把管子拔了!」
周丽挡在床边:「这床是我托人留的,我想让谁睡就让谁睡。」
小范拿起氧气管,被我按住。
「先别给他接。」我说。
小范愣住了。
周丽也愣住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录像的红点一直在闪。
然后我转身,走出病房,走进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按下一串号码。
号码接通之前,我听见周丽在身后喊:
「沈薇,你等着,今天这个床位,我要定了!」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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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药给你留着,现在来取吗?」
我说:「不用取了。那支针,我让停了。」
彭敏沉默了两秒:「周丽下午还要来拿。」
「你就告诉她。」我说,「针,是我让停的。」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消防通道门口。
周丽追了过来,正好看见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
画面里,她亲手拔掉了我爸的氧气管。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你……你什么时候拍的?」
我按灭屏幕。
「你猜。」
周丽的脸色,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06
警察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不是报的110,是医务科的人报的。我挂断彭敏电话后,把视频发给了医务科科长和保卫科主任,附带一句话:「家属两次拔掉患者氧气管,涉嫌扰乱医疗秩序,请立即处理。」
三分钟后,保安出现在病房门口。
周丽还在护士站骂人,看见保安,先是一愣,随即抱着胳膊冷笑:
「怎么,医院还敢打人?」
保安没动手,侧身让出一个人。医务科科长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屏幕上正是那段视频。
周丽的声音顿时尖了:
「谁让你拍我的?你这是侵犯肖像权!」
科长说:「视频里,你拔了患者的氧气管。这是证据,不是侵权。」
周丽转头冲我吼:
「沈薇,你敢阴我?」
我没动。
「我没阴你。」我说,「我只是没再忍你。」
周丽想扑过来,被两个保安拦住。她的脸涨得通红,头发散下来,声调一截截拔高:
「我是周家人!床是我找的!你们凭什么管我!」
医务科科长没理她,对旁边的人事科同事说:
「周丽,陪护证作废,从今天起禁止进入住院部。」
周丽终于慌了。
她松开手里的包,声音降了一个调:
「我又没把她爸怎么样……就是拔了根管子……」
「那根管子连着氧气。」我说,「你拔的是我爸的命。」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床的病人掀开帘子,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周丽被带到保卫科时,还在喊刘主任的名字。她不知道,刘主任刚才已经给医务科回了消息:
「该处理就处理,别扯我。」
晚上,周斌回到病房。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说:
「姐让我来求求你,把止痛针的预约恢复了。」
我看着爸床头的监护仪,数字稳了。
「她拔我爸氧气管的时候,你求过她吗?」
07
那天夜里,爸醒了一次,要喝水。
我把水递过去,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
「你把她……弄走了?」
「嗯。」
爸没再问,只闭眼说:「别太狠。」
我没回答。
第二天一早,周丽的处罚通知出来了。
派出所民警到医院调了监控,和我的手机视频做了比对。周丽在派出所待了一个下午,最后以「扰乱医疗秩序」被依法口头警告,并由医院保卫科记录在案。
她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在门口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沈薇,你狠。」
我说:「你拔我爸爸氧气管的时候,比我狠多了。」
她挂了。
第三天,事情朝着我没预料到的方向走了。
先是二姨打来电话,语气变了:
「薇薇,你姐那天是不对,可她闺女马上要艺考了,你不能赶尽杀绝。」
我回她:「二姨,她拔的是氧气管,不是耳机线。」
二姨嘟囔了几句,挂了。
紧接着,周斌的舅舅又发来长语音,说我「得理不饶人」。
我把那段视频发到了家族群里。
附了一句话:
「这是她第二次拔管。第一次我忍了,第二次我没忍。如果你们觉得我错了,可以来医院看看我爸的血氧记录。」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小时。
傍晚,周斌的舅舅在群里发了一条:
「薇薇,委屈你了。」
我没有再回。
那天下午,彭敏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周丽托了三个人来问止痛针。我按你说的,告诉她们药已经给急诊病人用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
爸的氧气管还挂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病房里没有别人,没有周丽,没有周朵朵,没有那些看热闹的亲戚。
安静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08
止痛针停掉的第二天,周丽又来了。
这次她进不了住院部,就站在门诊楼门口,手里举着一块手机屏幕,上面是她和周斌的聊天记录。
她站在台阶上,对着来往的人喊:
「都看看!沈薇自己把我弟的医保卡拿走了,现在还要停我的止痛针!」
我正好从门诊出来,听见这句话,走过去。
「你再说一遍。」
周丽一愣,随即把屏幕往我面前一送:
「你敢说这卡不是你拿的?」
我看了一眼,笑了。
那张截图截的是半句话,前面她让周斌「把爸的医保卡给姐用一下」,后面半句根本没截。
我把我手机里的完整版翻出来,放大,举到她面前。
「你让周斌拿你爸的医保卡给朵朵买营养品,这是医保卡,不是提款卡。」
周丽脸色发青,还想说什么。
这时,一辆车停在门诊楼前。
刘主任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见周丽,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比我还复杂。
「周丽,你又在闹什么?」
周丽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走过去:
「刘主任,你说,那张床是不是我给你打的招呼?是不是你帮她爸弄的床位?」
刘主任沉默了几秒。
「你确实给我打过电话。」
周丽眼睛一亮。
「但我没答应。」刘主任把文件袋递给旁边的科员,转头看我,「床位是医务科按急诊收治流程排的。和我没关系,和周丽也没关系。」
周丽站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不可能。」她的声音哑了,「那天你明明说……」
「我说的是,」刘主任打断她,「别再拿我的名义在外头办事。」
四周有几个路人停下来看。
周丽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灰。
刘主任走了。
我看着她,想起彭敏发给我的那条床位协调记录。爸入院那天,周丽还在外地参加同学聚会。
这张床,从头到尾就没有她的份。
周丽忽然抬头,眼眶通红:
「那止疼针呢?那针是我求了你多少天,你才愿意帮我留的!」
「我帮你留针,不是因为你求我。」我说,「是因为当时你还没有动我爸。」
她站在原地,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我转身离开之前,留下一句:
「你现在明白了吧。你能欺负我,是因为我愿意忍。我不想忍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09
止痛针停掉的第三天,周丽来了。
她没去住院部。她缩在我们家楼道的消防通道里,给我打电话。
我当时正从医院回来。电梯门一开,就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影子蜷在墙角。
周丽裹着一件灰羽绒服,头发胡乱扎着,右手抵着脸颊,手指肿得发亮。她看见我,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了回去。
「沈薇。」她的声音含糊,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那针……真的没了?」
我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药我给彭敏了。」我说,「给了一个做完手术疼得整夜睡不着的阿姨。」
周丽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知道错了。」
我没有接话。
她慢慢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该拔氧气管。我那天就是……就是觉得她爸占着床,朵朵没地方躺。我脑子抽了。」
她顿了很久,才又说:
「你去跟彭敏说说,再帮我约一支。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医院闹了。」
我不为所动。
「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
周丽抬头,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声控灯滋滋的电流声。
我看着她缩在墙角,想起她拔掉氧气管那一刻,我爸张着嘴喘不上气的样子。
「我可以帮你约。」我说。
周丽眼睛一亮。
「但你要先去派出所,把两次拔氧气管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
她愣住。
「然后在家族群里,把你那天说的每句话,重新说一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转身走。
最后,她闭上眼:
「我去。」
10
周六,爸出院。
他坐在轮椅上,由周斌推着,从住院部一路到了门诊大楼。
阳光很好,风很轻。我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出院小结和几盒口服药。
走到门诊楼门口,我路过住院部一楼的注射室。
周丽正好从里面出来,右脸颊上贴着一块胶布。彭敏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往登记表上写下一行字。
周丽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上前,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我们谁都没提那根氧气管,谁都没提那支止痛针。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动我爸的床。
周斌推着爸走远了,回头喊我:
「走啊。」
我收回视线,跟上去。
路过护士站时,小范探出头,冲我笑:
「六床空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
「对,空出来了。」
爸的氧气管被护士收走,床单换了新的,床头卡上贴了一个新的名字。
这张床,终于只是病人的床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手机响了一声。
彭敏发来微信:
「那支针,周丽已经打完了。她说,谢谢你。」
我没有回。
阳光落在门诊大楼的玻璃门上,我伸手推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味道。
身后,是那间消毒水味很重的病房。
身前,是我爸的轮椅,和我终于不用再忍的日子。
那根氧气管,以后不会再有人拔了。11
出院第三天,爸开始惦记他的菜地。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楼下那一小片被冬天冻得发黑的土,说:「清明前后,该种黄瓜了。」
我没接话。
他把那杯水放下,又问:「周丽那个针,真打了?」
「打了。」
「她闺女呢?」
「艺考考完了,听说过了初试。」
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周斌提了一袋水果来。他站在玄关,换了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看了我半天,才开口:「姐让我带句话,说她……想请你爸吃顿饭。」
我看着他:「你姐请?」
「嗯。」他顿了顿,「就咱们几个,没有别人。」
我心里清楚,这顿饭不是周丽一个人能张罗起来的。果然,那天晚上彭敏给我发微信:
「周丽今天在注射室蹲了半天,跟护士长学怎么调雾化器。她说想给你爸买个家用的,怕不会用,先学学。」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彭敏又补了一句:「人是真的变了,你信我。」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我只是想起周丽缩在楼道里,脸上肿得发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句「我去」的样子。
12
周六晚上,周丽在城东一家家常菜馆订了个包间。
她比我到的还早。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往桌上摆茶,看见我,手顿了一下,又把茶壶放下:「坐。」
爸坐在我和周斌中间。桌子上摆的都是软烂的菜,蒸蛋、炖豆腐、清蒸鲈鱼,没有一样是费牙的。
周丽坐回自己的位置,给爸倒了一杯温水。
「叔叔,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爸笑笑,「劳你惦记。」
周丽低下头,手里的杯子转了两圈,终于说:「那件事,我一直没跟你当面道过歉,对不起。」
包间里安静下来。
周斌低着头没说话。我看着周丽,她今天没化妆,头发规矩地扎着,脸颊上还贴着一个淡黄色的创可贴,那是打针留下的痕迹。
爸开口了:「人老了,记性不好。那天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周丽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了一阵,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蛋放进爸碗里。
「您吃块鸡蛋,软和。」
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没聊拔管,没聊止疼针,也没聊那段视频。周丽说了一件事:周朵朵艺考过了初试,下周要参加复试。
「到时候要是忙,你让朵朵自己打车就行,别老跟着。」周斌说。
周丽摇摇头:「她复试那两天,我不去,我不放心。」
爸说:「孩子大了,该让她自己闯闯。」
周丽没反驳,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周丽面前。
「什么?」
「家用雾化器。」我说,「我爸以后在家也要用,你拿回去研究一下,回头你教我怎么操作。」
周丽愣了很久,才把盒子接过去。
她的手指按在盒子的塑料包装上,指节发白,喉结滚了一下:「好。」
13
周一上班,我被科室主任叫到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二院发来的,让你下周三去参加家属座谈会。」
我打开一看,是关于「住院陪护规范」的整改听证,二院想邀请几个有纠纷经历的患者家属提意见。
「你去合适吗?」主任问,「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我换别人。」
「我去。」
周三下午,我坐在二院行政楼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医务科科长和护理部主任。我旁边还坐着另外两个患者家属。
医务科科长先开口:「上次那个事,我们复盘了。病区陪护管理制度确实有漏洞,陪护证发放审核不严,紧急情况下护士权限也不够。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从家属角度看,哪些地方还要改。」
我翻着手里的会议材料,看到第四页写着一行字:
「陪护人员不得触碰患者医疗设备。」
我指着那行字:「这条,最好再加一句——‘严禁以任何理由擅自拔除监护及治疗设备,违者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科长记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沈女士,你这条建议很好,我们会在制度里体现。」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碰见刘主任。
他手里拿着一摞病历,见到我,停下来,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你爸的事,是我当年欠考虑。」
「您已经说明白了。」我说,「床位的事,和您本来就没关系。」
刘主任叹了口气,走了。
我站在行政楼门口,阳光打在玻璃门上,想起前些日子爸出院那天,我推开医院大门时也是这样的光景。
手机响了一声。
是袁青:「你让我准备的那份材料,还用得上吗?」
「用不上了。」我说,「她自己把自己扶起来了。」
袁青回了一个字:「好。」
14
又过了几天,彭敏约我吃饭。
她递给我一张纸,是周丽止痛针的全部用药记录和缴费凭证。
「给你留个底。」她说,「以后她要是再犯浑,你手里有东西。」
我看着那张纸,想了想,没接。
「她用不上了。」
彭敏愣了一下,把钱收了回去。
「你就这么信她?」她问。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楼道里,周丽缩在墙角,说「我去」时喉咙里那种像被砂纸碾过的声音。
「不是信她。」我说,「是她真的疼过一次了。」
彭敏笑了一下,没有再劝。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我绕到二院门口。
住院部六楼,那间病房还亮着灯。隔着玻璃,我看见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端着碗喂她喝粥。
那张床,终于还是它该有的样子。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有点凉,但不算刺骨。我裹紧外套,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斌:
「爸问,这周末回去吃饺子吗?」
我打字:「回。」
他秒回:「我去买菜。」
走到小区楼下,我抬起头,看见阳台的灯亮着。爸坐在窗边,低着头研究那个家用雾化器,说明书摊在膝盖上,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
他没有抬头,但声音从六楼飘下来:「雾化器这个开关,你明天教教我。」
「好。」
15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周丽的电话。
她的声音有点低:「明天朵朵复试,我本来想自己送她去。但学校通知家长要去指定教室填志愿表,我字不好看,怕给朵朵填错。你能去帮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
「我去合适吗?」
「合适。」她说,「朵朵说,她最喜欢你在那,你坐那儿她心稳。」
周六早上,我到了考场门口。周朵朵站在教学楼台阶上,穿着白色羽绒服,背着一个画板。
她看见我,跑过来,递给我一沓表格:「姐,我妈说让你帮我填。」
我接过笔,在一栏一栏的空格里写上周朵朵的名字、准考证号、报考学校。
写到「监护人意见」那一栏时,周朵朵忽然说:「姐,我妈那天拔氧气管,我知道不对。她后来回家哭了一晚上。」
笔尖顿了一下。
「她跟我说。」周朵朵的声音低下去,「你爸要是真出事,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没抬头,继续写字。
填完最后一行,我把表格递回去。
「你妈的事,过去了。」
周朵朵眼眶红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跑进考场。
中午,我站在考场外面,看见周丽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她手里提着一袋盒饭,满头是汗,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还没吃饭吧?给你带了一份。」
我接过盒饭:「你吃了吗?」
她说:「我不饿。我先把朵朵的午饭送进去。」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薇,谢谢你。」
我打开盒饭,热气扑了一脸。
16
又到了清明。
爸说想去给爷爷奶奶扫墓。我原以为周丽不会去,但周六早上,她拎着一袋纸钱出现在小区门口,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旧棉袄,头发拢得整整齐齐。
「我搭你们的车,顺路给朵朵她外婆也烧一炷。」
一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车到公墓,风大,爸拄着拐杖走路不太稳,周斌扶着他。我和周丽走在后面,手里各拎着一袋纸钱。
烧完纸,爸蹲在墓碑前,把纸灰拢成一堆,忽然说:「你妈要是还活着,看见你今天这样,也能放心了。」
他说的是周丽。
周丽蹲在他旁边,低着头,用树枝拨纸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我:「你爸的药吃完了吗?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慢阻肺,回头我带你爸去看看。」
「好。」
她应了一声,弯腰捡起装纸钱的塑料袋,朝停车场走去。
风吹过来,爸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轻轻说:
「这个人,不坏了。」
我没有接话,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一个人坏的时候,是不知道那根管子底下连着一条命的。
她后来懂了,是因为她自己也被那根看不见的管子掐了一回。
我们谁都没再提「氧气管」三个字。
但我们都记住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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